《蚕房》喃绵

22、凶手

　　林惭越骂人的时候话说得不狠，全屏说话时的狠劲把情绪拉满。他低头俯视着张志杰，一字一句地跟他说：“有事说事。别上来就骂，给我扣帽子。”

　　“有事说事？好，那我们就好好说说，”张志杰见林惭越到了现在还能如此冷静，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深藏在腹中的怒火不灭反盛，“你也看出来了，我本来就看你们这些混分数上来的学生不爽。毕竟你们要是活在古代，也就是在那种地方混一辈子的，根本上不了正道。有些东西，你们历史班的学生肯定都学过，所以我也不多讲。但是……”

　　张志杰往林惭越那边走了一步，声音都气得发抖了：“如果你明知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懂得收敛，甚至净整一些恶心人的东西出来祸害别人家庭，这就有些不厚道了吧。”

　　“我怎么祸害你家了？”林惭越质问张志杰。

　　“怎么祸害？你知道那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吗？那是我从我哥的抽屉里翻出来的！我哥的前途本来就被你们给毁了，可你居然还想废了他！你知不知道他买这些照片要偷家里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家根本没有你家那么有钱？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是我家在隔壁市区买房子借来的首付钱？你倒是靠自己的漂亮皮囊赚得盆满钵满，可我们家呢，全都被你给毁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钱？张志杰的哥哥怎么会买到这些照片？这些照片的买家到底是哪些人？那个白道文到底把照片卖给谁了？还有多少人有这些照片？

　　林惭越此刻也有些慌乱了。他强忍着心里的不安反问张志杰：“你怎么确定那些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我看过你的脸，又把你跟照片上的人对比了很久。你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那么多年过去，你几乎一点没变。如果你一定要狡辩说这世上就是有长得很像的两个人，那我问你，你敢摘下口罩，让我看看你右脸上的疤吗？”

　　张志杰冷笑：“不会这么巧吧，两个人脸上的疤都长得一样？”

　　这是林惭越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照片里留下了太多不该留下的东西。

　　“不想摘口罩也没关系，我就当你内向了。”

　　林惭越的心跳得太快了，他的肋骨都被砸得生疼。许久，他开口了：“你想怎样？要钱？”

　　张志杰似乎有些意外：“哟！我们的特长生这是在花钱消灾吗？”

　　“说，要多少？”

　　“这个嘛，我得好好想想，就先给个一千吧。”

　　“你疯了？”林惭越觉得张志杰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张志杰解释：“我没疯，因为一千对于你来说一点都不多，一千才能买你几套照片啊？才一千，我已经很便宜你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弄了一顿加好友的操作。

　　林惭越本来不喜欢加好友，但张志杰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好惹的人，所以他忍着心中的不满，加了他。

　　“漂亮的小特长生，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你可要加油啊，”张志杰又说，“哦，对了。你可千万不要乱跟别人说啊，不然一不小心在网上走红了可怎么办呢？”

　　回到公寓之后，林惭越在门口站了很久都没有进去。最后他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才找钥匙开的门。

　　进门之后，林惭越发现自己的房间居然是亮的，可他明明没有开灯。但当他转头一望，瞬间就望见了那个明亮的光源地，是乔安逸房间里的灯。林惭越慢慢的走到飘窗边，发现对面的乔安逸早就坐在飘窗上睡着了，头发丝都快戳到怀里的政治提纲上了。

　　乔安逸有种特别的魔力，能让林惭越暂时忘记烦恼。林惭越发起微信通话的邀请，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的乔安逸。乔安逸醒了之后，先是龇牙咧嘴地喊了声“困”，伸了个懒腰，才接通了电话。

　　“你怎么睡飘窗？”

　　“你怎么不开灯？”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这不妙的气氛一时间居然带上了些尴尬且好笑的味道。

　　“我看张志杰那家伙有点问题，可又觉得躲着偷听太不是东西了，就先回公寓等你回来了，”乔安逸抱着手机轻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是不是在为难你？”

　　林惭越就算隔着两扇窗也能看出乔安逸在想什么。他不想让乔安逸趟这趟浑水，就安慰乔安逸道：“你先休息。私事，别多问。”

　　林惭越洗漱完躺在床上后，他听到了手机里发出的一阵响声，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新添加的好友发信息了。

　　张志杰：都是同学，我也不催你一次性给完，分期给是可以的。

　　发完这段文字后，他还配了一个礼貌微笑的表情。

　　这个优惠，林惭越并不需要。他查看了一下微信零钱，见到过年收的红包好像够用，而且最近也不缺钱，就直接一次性转账转完了。然后，他还发了一句话提醒他。

　　林惭越：礼貌点，拿钱后删图。

　　没想到张志杰却耍滑头。

　　张志杰：什么删图？你不会以为这些钱就能买你那些照片吧？就这些钱，我只能答应你暂时不把图发出去，至于删图，还是等你把钱给够了，我再考虑吧。

　　林惭越看了一眼，虽然心里已经烦的要命了，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跟他理论也没用，所以就没有再回他。

　　这日子，简直糟透了。果然，生活不会看你年纪小就仁慈地放你一马。

　　接下来的几天，乔安逸明显地感觉到林惭越变了，变得更有距离感和疏远感了。那种孤独和以前的独来独往不一样，而是他好像从不适应靠近人群到害怕靠近人群了，不光是物理上距离，还有心理上的距离。

　　下课的时候，乔安逸总是会看到林惭越被任课老师喊去谈话，打水时故意经过办公室，他听到的也都是“为什么不认真听课”，“为什么平时上课老是走神”一类的话。乔安逸已经是班里跟林惭越关系最好的人了，可即便是他也无法让林惭越放下脸上的痛苦面具。

　　二模将近，这是最后一次可以看到自己全市排名的大考，题目和分数都极具参考价值。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够帮他们锻炼心态、查缺补漏的大考。但很显然，有人会浪费这次的机会。

　　在林惭越态度转变的一周多后，乔安逸还是没有勇气跟他说一些沉重的东西，直到他又在楼梯口看见了张志杰。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但林惭越似乎忘了让乔安逸回避。

　　“特长生，你好啊。怎么这么久都不理我，是断网了吗？”张志杰主动拦在林惭越面前，跟他打招呼，“我们上次商量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惭越说：“拿不出来。”

　　“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转得挺爽快的吗？怎么这次都这么磨叽了？这可不像……”张志杰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乔安逸，“哟！这不是乔安逸吗？你又他一起放学啊？”

　　“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林惭越挡在乔安逸前面，警告着张志杰，“别把他扯进来。”

　　张志杰瞥了一眼林惭越，然后又用充满“关怀”的眼神看着乔安逸，还阴阳怪气地跟他说道：“乔安逸，我当你是老同学才好意提醒你的。我劝你别跟他走那么近，不然呐，被他玩……”

　　林惭越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意却隐藏不住：“我说了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跟你这么一个危险人物走那么近，我提醒他一下又怎么了？”张志杰转头质问林惭越，“你以前做过什么事，你不会都忘了吧？那十个孩子……”

　　林惭越忽然揪住张志杰的领子，把他推到一边：“不懂可以不说话。”

　　张志杰不懂林惭越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依旧笑得慎人：“我不懂什么？不懂你从小就是连孤儿都嫌弃的坏种，还是不懂你是个连加减法都没学会就敢耍心机害人的凶手？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真的没人记得吗？那片池塘和十个小孩的命……”

　　“不是我。”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晚修结束了，同学们要离开教学楼了。

　　张志杰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没关系，反正无论你弄死了几个人都与我无关。但是，你的把柄现在就在我的手上，所以，我建议你今天晚上就给我你的决定，这关乎到你能否够拿回那些东西。”

　　最后，张志杰给林惭越留下了三个字，好像是人名，叫“王怀慈”。

　　林惭越未被口罩挡住的上半张脸变得更白了，看到乔安逸心里发慌。同时他也在想这个“王怀慈”到底是谁，跟林惭越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他变成这样。

　　学生犹如涨潮时的海水，大规模地涌入楼道，原本还算安静的楼梯口立刻变得喧闹起来。张志杰随着人群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林惭越眼中的光有些涣散，直到乔安逸地问了一句“走吗”，他才想起他们原本是要回家的。

　　街道上的路灯四散着橙色的暖光，照在行人的皮肤上，但林惭越的肤色看起来还是冷的。乔安逸说不清自己留下来听到了那两人之间的谈话是对是错，他只明白眼前的人已然疲惫了。

　　算上之前，林惭越已经连续十天失眠了，每次都是闭眼到天色开始亮了才睡着，听到隔壁的乔安逸把窗帘拉开又立刻被惊醒。他的心每天都跳得很快，头每天都晕得厉害，身上又乏力又酸痛的。他快被逼疯了。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陈老师说，他一定会帮你。”乔安逸看着正在开门的林惭越说。

　　“吱呀”一声，林惭越打开了门，他忽然转身看着乔安逸，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如果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当然愿意听……喂！”

　　乔安逸感觉林惭越拽了他一把，待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林惭越扯进了屋子。林惭越把他推到书桌旁，然后自己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你怎么了？”乔安逸看着做出反常举动的林惭越，有点害怕。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热吗？看，你都出汗了，”林惭越把空调打开了，但他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只有空调上的数字亮着，“你不好奇吗？”

　　乔安逸知道他在说什么：“张志杰的事吗？我好奇啊，因为这件事让你不高兴了，所以我也不高兴了。你现在要跟我说吗？”

　　林惭越扶着门板慢慢下蹲，双手抱膝坐在地面，蓝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扑闪。忽然，他小声地笑了一声，摁着戴着口罩的脸，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乔安逸盯着黑夜中的那双蓝色眼睛看了很久，他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光，是能闪到他心里的光。但就在林惭越垂眸的一瞬间，光消失了，眼眶里的水珠大颗大颗地掉下，连同他们之间的话一并砸碎在这迷茫的黑夜里。

　　他原以为自己敢说了，可最终还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