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喃绵

19、认真

　　兴许沈逐野的数学是真的很差，他都已经被乔安逸抓了，还一脸无辜地睁着大眼睛发愣。乔安逸松开他的胳膊，好意提醒他：“八乘十加八，是你衣服上的数字。我抓到你了，下一次该你抓人了。”

　　“哦，”沈逐野看着乔安逸的手从他身上拿开，“好，我去。”

　　沈逐野走到圆圈中间，听方老师念题目。可是接下来，无论方老师念了什么，他都只在圈里乱走或者直接散步，好像根本就不急于抓人似的。

　　兜兜转转地玩了很多轮，还是沈逐野在抓人。秦老师看不下去了：“这样吧，老师再出一道题，如果你能答对这道题，老师就让你回去，然后我们再抽一个同学上来抓，好吗？”

　　“嗯，行。”沈逐野好像已经不想玩了，期盼着自己能下场。

　　秦老师放水了，她念了一个之前念过的式子：“六乘十加六。”

　　这一次，沈逐野没有回答，而是直冲冲地向乔安逸跑去，像乔安逸之前那样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赢了。”沈逐野说。

　　“啊？这……”秦老师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那……也算赢了吧。安逸愿意上来吗？”

　　乔安逸回过神后说：“啊？哦，那个我……”

　　“我刚才赢了。”沈逐野又小声对他说。

　　“我愿意，我上去吧。”

　　接下来，老师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八十八这个数字。她们也不是故意针对沈逐野，只是沈逐野实在是太容易把游戏气氛带偏了，让老师们都有些不敢喊他。

　　总体来说，这里的氛围还是挺不错的。每天晚上，大家还能坐在一起看电影。但压力也还是有的，毕竟每三天就有一次测验。

　　第一次测验过后，乔安逸拿到了自己的成绩单，他三科总分二百八十五，排名第五，总体还挺叫人满意的。他一高兴就喜欢庆祝，还是“拉帮结派”式的庆祝，以至于他在发邀请的时候完全忘了这是课上做练习的时间。

　　乔安逸用手轻轻地戳了戳沈逐野的右肩：“喂，哥哥，你晚上陪我去小卖部呗。我这次考得不错，请你吃辣条，怎么样……”

　　“乔安逸，上数学课呢！你在下面吵什么呢？”方老师抓起一个红粉笔就丢到乔安逸的桌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红色粉痕，“你觉得自己很牛是吧？很牛为什么不考第一呢？你知道第一名能甩你多少分吗？人家二百九十七，你才二百八十五，你在那得瑟什么呀？有什么可得瑟的呀？还总跟这种成绩差的混一起，你就不怕被他带沟里去啊？”

　　听到这话，沈逐野捡起掉到桌角的粉笔就丢了回去，正好砸在方老师脸旁的黑板上。

　　“砸老师？你学习不行，难道做人也不行吗！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家长把你领走！”

　　沈逐野满脸怒气，使本就不是善茬的他看上去像是提前到了可怕的叛逆期：“信啊，可是，就算我是学习不好，你也用不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拎出来骂吧。你说我不会做人，难得你就会做人了吗？”

　　乔安逸在桌子下面偷偷地扯了扯沈逐野的衣角：“逐野，少说两句吧。她可是老师，我们不能这样。”

　　但是沈逐野并没有理会乔安逸的劝告，而是接着说道：“不用你说，我知道我们有错，但我觉得你的态度也很恶劣。你这粉笔砸桌子都能砸出这么大一块印子，要是真的砸到人呢？”

　　方老师气得手发抖：“这么小的年纪就敢说这种话，你这孩子的心怎么就那么黑……”

　　此时，一个陌生又温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校长来了。

　　“方老师，反正快下课了，你跟我过来一下吧，”校长往后排一看，“还有最后一排的那个金发男孩，也跟我来一趟吧。”

　　乔安逸感觉他们今天惹出了不小的麻烦，一脸惊恐地看着沈逐野。可沈逐野像是早就见惯了这些小场面，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的神色。

　　回到宿舍后，乔安逸切身体会到了一回什么叫做“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宿舍里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午休点盼到了沈逐野回来。

　　沈逐野一进门就看到乔安逸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还拿着个一次性饭盒问他：“吃了吗？我在食堂给你打了一盒饭。”

　　“还没。”沈逐野接过了盒饭。

　　乔安逸问他：“老师说什么了？”

　　沈逐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菜，好像不愿意说。刚才他和方老师一同被校长带到办公室。身边没了熟悉的人，沈逐野一下子就变得沉默了，任由方老师在校长面前一个劲儿的讲述她所看到的事实。

　　校长听完过后也是有几分无奈，他问沈逐野：“同学，你是不是待不惯？如果实在不想上课，让家长带你回去也是可以的，毕竟这是你的暑假，你有权决定。至于费用问题，我们到时候会联系家长一起协商解决。”

　　“我不想回去。”沈逐野咬定自己不想走。

　　方老师在一旁说道：“既然想待，那你为什么不好好上课？”

　　“行了，方老师，孩子还小，你也少说两句吧，”校长看向沈逐野那边，又道，“这是你说的。想留下来了就要好好学习，知道吗？学习的机会宝贵，十天也是转瞬即逝，你要自己抓紧，书上不是还有一寸光阴一寸金这句话吗？之前就背过的话，你可不能忘了。”

　　沈逐野扒拉完面前的盒饭后，对乔安逸说：“我可能真的是个教不好的坏孩子。老师还说了，让我少来招你。”

　　“他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坏孩子？你不要听他们的，我……”

　　“你也想像我一样成天东混西混还学习吗？”沈逐野又烦躁又委屈，“你知道吗？我刚才要是没反驳他们，现在就有人带我走了。我已经差到这里的人都不欢迎我了。”

　　乔安逸安慰他：“谁说这里的人都不欢迎你？我欢迎你啊。他们大人也会说谎的，你不要多想。”

　　“是你想太少了。”说完，沈逐野踢了鞋，直接倒到床上，盖上了被子就不出声了。

　　乔安逸不知道沈逐野到底怎么了，但他隐约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降温了。

　　课间的时候，坐在他们前排的两个女生聊起了小说。在她们这个年纪，父母通常是不让看小说的，所以能偷偷看完一本小说并且还能遇到一个同样看过并且喜欢这本小说的人是件十分令人兴奋的事。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地讲着那本小说里的各种情节，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也时不时地补充一些小细节，两个人聊得不亦乐乎，直呼谁谁谁和某某某好感人。旁边有两个男生听了觉得有趣，也凑过来一起讨论。

　　乔安逸听了两耳朵，总结出这个故事大致可以用以下一段话概括：清冷师尊被傲娇徒弟所征服，但不幸被入魔的徒弟毁了千年道行，拉下神坛，甚至还被囚禁了。可他仍然对徒弟不离不弃，最后，他倾尽了所有，唤醒了徒弟，两人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乔安逸看他们聊得起劲，本来也想一起去聊，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去他们那边聊了，这边就只剩沈逐野一个人了。沈逐野最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乔安逸觉得自己不该太冷落他，就没有凑到那堆热闹的人群里，而是趁着这个机会跟沈逐野聊了起来：“你觉得他们聊的那本小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逐野单手撑着下巴，眉毛都没动一下。

　　“为什么？我听他们讲的还挺有意思的。”

　　“呵，是吗？要是有人敢拿入魔当借口把我拉下神坛，我一定会跟他同归于尽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师尊，我根本就不会原谅他做的一切。修行千年才有的道行就这么被他毁了，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功夫唤醒他？凭他也配？我没找他算账就算便宜他了。他明明知道我在神坛上，不努力往爬上就算了，还敢把从神坛上拉下去，就这也配说爱我？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配不上他的爱。”

　　乔安逸抿了下嘴，仔细思考了一下他的话：“其实，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就是这思考问题的角度太不寻常。

　　晚上，老师们组织同学们一起看电影，今天放的是一个法国电影。女主角很漂亮，懵懂的孩童看了也会忍不住惊叹。乔安逸看着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沈逐野，觉得自己应该抓住机会，毕竟沈逐野已经跟他冷了一下午了，就算之前心里有气，现在应该也没有那么气了。

　　乔安逸戳了一下沈逐野的手，小声说：“逐野，你看，那个姐姐的眼睛好漂亮，像天空一样蓝。你眼睛的颜色跟她眼睛的颜色好像啊。”

　　原本这只是一句夸奖，可沈逐野听到后反而更不高兴了。见他面色渐冷，乔安逸自然地闭了嘴。

　　一个略带苛责意味的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看电影还讲话，有什么好讲的？不是说了要你离他远点吗？这么多好同学，你非要围着一个差生转圈圈，你自己觉得有意思吗？”

　　乔安逸忽然被骂了，有些委屈，也有些生气。虽然看电影时讲话不对，但他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也没必要被她这么骂啊。

　　于是，他第一次回怼老师道：“方老师，我们就是聊电影啊，也没您说的那么不好吧？”

　　方老师刚要再说两句，又想起记自己前几天才被校长喊过，不敢再惹出事来，只能就此作罢。

　　没想到第二次测验的时候，乔安逸居然跟老师赌气了，故意在数学试卷上乱填，掐着对错考了一个跟沈逐野第一次数学测验一样的分，把方老师气了个够呛。

　　沈逐野拿起乔安逸的试卷，哭笑不得。他忍俊不禁地说：“看到你现在的分数，我在想，我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意思？”乔安逸还一脸傻乎乎地看着沈逐野。

　　沈逐野拿出自己七十分的试卷和乔安逸那张三十二分的试卷放在一起，无奈地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背完九九乘法表，第一次数学考及格。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努力吗？我不要你变差来将就我，我努力追上你就够了。”

　　乔安逸看到沈逐野突飞猛进的数学分数，心里一个咯噔。他说：“我还以为你这两天是在……装看书躲我。”

　　“下次吧，我们一起考好。”沈逐野实在是哭笑不得。

　　两个孩子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但老天却不作美。根据天气预报显示，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本省会迎来持续性降水，这也意味着夏令营的户外游戏将被取消。

　　夜里气温骤降，有些孩子来不及加被子，直接就着凉了。乔安逸也不幸中招，在宿舍里一遍又一遍擦鼻涕，看起来狼狈极了。沈逐野用脚轻轻地踩着那把摇摇椅，帮乔安逸摇椅子，摇得乔安逸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一朵云里。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乔安逸好像听到沈逐野被宿管给喊出去了，不过他实在是太难受了，没多想就抱着沈在野暂借给他的被子睡着了。

　　醒来之时，乔安逸看见沈逐野盘腿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他。

　　“怎么了？”乔安逸问沈逐野。

　　沈逐野说：“有人来接我了，我要提前走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宿管告诉我的，她还说接我的人今天晚上就到。”

　　乔安逸脸上透出了些失落的情绪，但还是装作自己不在乎的样子对沈逐野说：“应该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你回去看看也好。”

　　“家里？怎么可能呢？”沈逐野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从福利院来？”

　　“福利院？”

　　乔安逸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因为无论是从相貌、行为还是言辞来看，沈逐野都像是一个暴发户家的娇气的少爷，“孤儿”二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从福利院来，唯一的家人就是院长爷爷，能来到这里认识你是老天我捡到的最大的馅饼。但是现在，他们要让我回去。”

　　“谁？”

　　“一些跟我关系不太好的人，但我要经常跟他们打交道，”沈逐野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但更多的还是疲惫与无奈，“我要开始收拾东西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要一个人住了。我的被子给你盖，你别着凉了。唉，本以为我们今晚可以一起挤一个床呢。”

　　听到这里，乔安逸的心都空了。他呆呆地坐在摇椅上，没有人帮他摇，他自己也不愿意摇，这把椅子就静止了，就跟此刻的他一样。他甚至不想帮沈逐野收拾行李，因为这样沈逐野就会慢一步收完，慢一点走了。

　　可沈逐野的手脚出奇利索，还是很快就收完了。他背起书包，说：“我要去校长办公室一趟，去了就不回了。再见了。希望你之后也能玩得开心。”

　　沈逐野对乔安逸笑了笑，笑得可真好看啊，竟勾起了乔安逸心中浓浓的不舍。要是能留下他就好了，他想。

　　在沈逐野离开不久后，乔安逸也跑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