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喃绵

17、孤独

　　还在上二年级的乔安逸是孤独的，妈妈忙着工作，姐姐忙着备考，家里没人管他。同学们大多上兴趣班了，他没去，因此他找不到一个同龄的朋友，即便他已经盼来了暑假。

　　为了补偿孩子，不让他那么孤单，高曼琳给他报了一个夏令营，边玩边学的那种。但由于她没有时间接送，出行这一问题给乔安逸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夏令营要求上午九点之前到达汽车站，先到的孩子可以上指定的大巴车上坐着等。乔安逸那天早上起得已经够早了，但还是在打车的问题上耗了很多时间。没有到汽车站的公交车从他家经过，所以他只能去楼下打个电单车。

　　前一天晚上，乔悦雯给他提了个醒，从家到汽车站，坐电单车只用十五块钱。所以，一旦别人想用二十块钱坑他，他就要先摇头再砍价。

　　可是在周围转了一圈，这些大叔不是要二十块，就是要二十五块，甚至还有人提出了要三十块。那些大叔个个皮肤晒得黝黑，坐在电单车上显得更加高大，看起来就很不好惹。所以乔安逸根本不敢跟他们多说，顶多问一句十五走不走，不走的话他就走。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乔安逸还没打到车，一气之下，他居然站在路边就开始小声哭了起来，还边哭边咳嗽。他好像打电话给妈妈或者姐姐，可是这个点，她们早就在忙了。

　　太阳毒辣辣照着地上的行人，路口的风呼呼地刮过来，刮起乔安逸四处横流的眼泪鼻涕。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叔叔看不下去了，他骑着电单车过来，说：“小孩，十五块，不讲价，我送你去汽车站吧。”

　　乔安逸一激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飞了一地，看起来脏兮兮的。他哽咽道：“呜……谢…………谢谢！”

　　他没有纸，用手揩了把鼻涕眼泪就攀着大叔的手臂坐了上去，那大叔也不嫌弃，还让他抓稳。他看着肩膀宽厚的大叔，想着大背包里的二十块钱，算着自己一会儿还要找大叔要五块钱，但又隐隐害怕大叔拿了二十就不找他钱。

　　因为快迟到了，所以乔安逸请求那个叔叔开快一点。下车之后，他顶着头上一窝乱草，颤巍巍地给出了那张早就揉皱了的二十块钱，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大叔，双手还死死地掐着后座，生怕他不找钱就跑了。但那个大叔是个好人，麻溜地把钱找给他了，还顺带跟了他说一句“路上小心”。

　　很快，乔安逸找到了大巴，及时上了车。此时，离车子发动还剩五分钟，大巴上的座位几乎都被坐满了，只剩最后一排还有空位。那一排有五个座位，却只坐了一个金发的小男孩。

　　这场面，乔安逸远远看了他一眼就想到了正在上朝的皇帝，中间的金发男孩是皇帝，坐在两边的其他人都是大臣。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发现车的前排没位置了，他只能坐在金发男孩旁边，这样活衬得他像个宦官。

　　乔安逸走近了才发现，最后一排的小孩远看着是真漂亮，近看着却却发现他的眼睛里带着怨气，活像个被废了的太子。那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衬得他整个人空灵又美好，但那双漂亮的蓝色大眼睛里面藏着无尽的烦躁和高傲。乔安逸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隐隐觉得怕了，一声不吭地坐到了最右侧的位置上。那个金发男孩瞥了他一眼，移到了最左侧的位置上。

　　因为身边有挨得近的同伴，坐在前排的小孩们都聊得非常开心，经过旁人的称托，乔安逸觉得更难过了。他总是时不时地往跟他同排坐的金发男孩那里看，可他根本得不到他想要的回应。

　　大巴上共有两个女老师，一个个高的女老师点着同学们的人数，一个瘦小的女老师站在最前排，用清脆甜美的声音说：“同学们好啊！我是秦老师，正在给你们点名的是方老师。我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我们这次去的地方是木棉山，大家会一起在山里待十天。在这十天里，我们每天上午会进行语数英的课程集训。其他时间里，老师们会为你们安排一些小游戏。对了，老师提醒一下，我们这几天住的宿舍是两人间，你们要赶快找好自己的小伙伴哦！”

　　听完老师的话，乔安逸坐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只默默地看着前排的小朋友们各自结队，最后只剩下他跟那个金发的小男孩。

　　扭扭捏捏半天，乔安逸终于勇敢地往旁边移了两个座位，挤出一个傻乎乎的微笑，礼貌地问那个金发男孩：“同学，请问我可以跟你组队吗？”

　　男孩转过头，阳光打在他的金发和脸颊上，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披着天使皮囊的恶童。他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乔安逸几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乔安逸刚要再问他两句，就听到老师说：“好啦！同学们，我们到了，现在下车吧！”

　　“你愿意……”

　　乔安逸话还没说完，那个金发男孩就起了身，主动去牵起了他的手，把他带下了车。

　　“你答应跟我组队了？”

　　男孩点了点头。

　　“那……我叫乔安逸，你叫什么名字啊？”乔安逸笑着问他。

　　“沈逐野。”

　　“沈逐野？我还以为你会叫什么汤姆、杰克之类的，你不是外国人吗？”

　　沈逐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了，可他真的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能怎么办？

　　“我是中国人，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沈逐野告诉乔安逸。

　　乔安逸被沈逐野一路牵着，沈逐野的手很瘦，指节处突出的骨头硌着乔安逸肉乎乎的手心，让乔安逸觉得有些不自在，而且他不常跟别人牵手，现在难免觉得不习惯。他尝试着自然地挣脱，却发现沈逐野的手握他握得死紧，紧得根本抽不开手。

　　老师们安排好房间后，告诉同学们可以给他们半个小时收拾内务。乔安逸被安排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心里有些不太高兴，因为那里太偏了。

　　走进房间后，乔安逸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躺，像棵照不见光的小草，有些蔫。沈逐野很快也放下了自己的背包，只不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起身把桌子前的窗子打开了。

　　阳光“刷”的一声从窗外照过来，沈在野的皮肤经过阳光的照射通透得像层薄纱，隐隐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在争着发光。看到这一幕，乔安逸不得不承认虽然沈逐野看起来拽了些，但他最原本的样貌依旧可以用“天使”来形容。

　　沈逐野看了眼靠在椅子上的有些颓丧的乔安逸，把房间里旧窗户又打开了些，然后转身问他：“木棉花几个月前就已经开过了，没得看了，但下面还有荔枝树，成熟了的红荔枝也挺好看的。你不想过来看看吗？”

　　乔安逸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也凑到窗边去看。

　　外头的美景的确令人心旷神怡乔安逸心里的失落瞬间被一扫而光。他忍不住赞叹：“啊！真的好好看！你快看，那些荔枝好红哦！看起来就跟小红花一样！”

　　“别的宿舍比我们少一扇窗，这些书只有我们能看到。”沈逐野说。

　　“嗯，真的好看！”乔安逸转头跟沈逐野说，“逐野，你说话的时候好像个小大人。你是不是年纪不小了？”

　　沈逐野不知道他们谁的年龄更大，但有机会当哥，他怎么会不乐意？他的嘴角终于偷偷扬起了一丝弧度：“应该比你要大些。你要是喜欢，就把我当你哥哥吧。”

　　宿舍里配好了各种日用品，还为每个学生都准备了三套衣服，但每天换下来的衣服需要统一扔到宿舍里备好的红桶里，第二天交由阿姨统一清洗。但每个桶都是一样的，所以同学们需要用房间里的马克笔在上面画画，做上特殊的标记，不然就不能在洗衣间拿到自己宿舍的桶了。

　　乔安逸打开马克笔，兴冲冲地问沈在野：“我们画什么好呢？我不怎么会画画，要不我们画点简单的吧。是画条鱼还是画只猪？”

　　“画树吧，窗外的那种。”

　　“啊？”乔安逸瞄了一眼窗外，小声说，“我不太会画树。”

　　“没关系，画得丑反而好认。”

　　乔安逸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很诚实，很认真地在桶上画了几笔。

　　“我不行了。哥哥，剩下的部分还是你来画吧。”

　　在自己床铺上坐着的沈逐野一脸无辜：“我不会画画。”

　　乔安逸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那你为什么还敢挑那么难的？”

　　“我以为你会。”

　　乔安逸小声嘟囔：“所以你要是遇到了一个不会画该怎么办？”

　　沈逐野听到了乔安逸的嘀咕声，也不觉得羞，坐在床头撑着头说道：“那我就在桶上写宿舍牌号。写下419三个数不比画画简单？”

　　乔安逸不想那么草率，可有改不了已经画好的那部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画。完工之后，沈逐野跳下床，拿起桶说：“不错，好看！”

　　“喂！墨还没干呢！先别碰！”

　　两人在宿舍里尽情地大闹，他们的声音终于融进了大楼的欢声笑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