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喃绵

16、照片

　　林惭越抓紧了手中的书包。此处离散发着暖色灯光的路灯很远，他的蓝色的眼睛在银白月光的照映下变得有些透明，整个人都透露着苍白与疲倦的气息。

　　他说：“你总觉得我说的太少，你就没有想过是你问的太多吗？郭凌云能没心没肺地跟你打闹，跟你谈心，可我不能。你在你那温暖的大家庭里待惯了，看到我当然会觉得不舒服。但是，我没有义务因为你的几句话做出而做出改变。你喊我林少，但你才是真正的少爷。你少爷到不能理解除自己的舒适圈以外的事物，一旦遇上了，就想让别人迁就你。”

　　“对不起。但你误会了，我没有，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林惭越大概没想到乔安逸这么快就道歉了。

　　乔安逸依旧觉得自己是好心的，没有做错：“我没想搞这么麻烦，我就是想把你当朋友，不想让你那么不合群而已。况且，有人在身边总要比一直一个人强吧，不然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放学？”

　　“我也能告诉你我想一个人走。”

　　“真的？那你现在会告诉我吗？”

　　林惭越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转身开门。进门之后，他侧身关门时留了一句：“话多。”

　　乔安逸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被别人贴标签，但来来去去只有两个不好的，一是“多管闲事”；二是“太理想化”。这么多年了，他想过改变，却几乎一点没变。说实话，他跟林惭越也算不上是好朋友，但他就是想去多管“闲事”，只要看到有人掉进海里了，他就会想帮他上岸，也不管那人是不是想跳海。

　　听说考试已经结束之后，乔安逸又恢复了跟郭凌云一起去饭堂吃饭，吃完饭就直接回宿舍的习惯。另一边的林惭越还是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在教室看书看饭堂到人少了才去吃饭。

　　今天，那个学妹又来了。林惭越才走到宿舍一楼的楼梯口，学妹就注意到了他，还一路小跑地上去跟他打招呼：“学长你好！学长，你能先等一下吗？”

　　林惭越见她又来了，忍不住皱眉，并提醒道：“这里是男生宿舍。”

　　因为男生宿舍旁边是小卖部，所以很多女生也会从这里经过，在这里看到女生倒也不奇怪。但林惭越知道她另有所图，因此面上显得有些抗拒。他低头看表，发现高二才下课没多久，想必这个学妹是饭都没怎么吃就赶来了楼梯口这边拦他。

　　他还没说什么重话，学妹倒是先委屈上了。她小脸通红，低着头，用还有些稚气的声音小声说：“学长，我就是想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不行吗？”

　　林惭越说：“我不常用社交软件，有什么事你现在说不行吗？”

　　“学长，我看过温佳欣学姐发的朋友圈，一眼就注意到你了，你的眼睛好漂亮啊！我还看过去年的元旦晚会上你跳的那支舞，你……”

　　“所以你想干嘛？”林惭越不想听她说一些关于他的废话。

　　“我能要几张你的照片吗？”

　　“我没有照片。”

　　“那我下周可以跟你约拍吗？可以给你钱的。”

　　林惭越说：“你没听出来我在拒绝吗？别说了，我不会考虑。”说完，林惭越绕开她上楼，任凭她喊也不肯回头。

　　林惭越的脸简直煞白得吓人，回到宿舍之后，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冷了几度。此时，郭凌云站在阳台上背书，白俊逸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宿舍里面就他和乔安逸两人。他静悄悄地爬上自己的上铺，然后盖上被子开始自闭。忽然，同样睡在上铺的乔安逸拍了一下林惭越的枕头。

　　“干嘛？”林惭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被子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乔安逸把自己的手机送到林惭越面前：“绝了，真的绝了！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无语的事情。”

　　“什么事？”

　　“找你要微信的那个学妹是学生会权益部的，我以前也是权益部的。权益部专门拉了一个群，那个学妹歪打正着地翻到我微信了。”

　　林惭越掀开了脸上的被子，探出了小半张脸，看着乔安逸举到他面前的手机屏幕，说：“你加她了？”

　　“哪能啊？”乔安逸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认错，“我要是现在加她好友，那就太不仗义了。”

　　但不一会儿，乔安逸又吞吞吐吐地招供：“其实她去年加过我了，只是没怎么聊而已，估计她也是昨天看我眼熟才回去翻了好友列表。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她瞎聊的。”

　　“哦。”林惭越又把被子蒙上了，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事。

　　晚上回公寓的时候，乔安逸又跟林惭越提起：“林少，要不你给句话吧，那学妹今天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我看她明摆着就是还想着你呢。”

　　“让她专心学习。”

　　“你这算是婉拒了？”

　　“不然呢？”林惭越好像有些不耐烦了，停步转头看了乔安逸一眼。

　　林惭越的这一眼正好跟正往他这边看的乔安逸对上了。路边的暖色灯光驱走了林惭越眼中的寒气，让他俊秀的脸庞也带上了一丝少年的温暖和稚童的纯净。那一瞬，乔安逸觉得自己的头顶好像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他看着林惭越的眼睛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乔安逸凑上去又仔细看了林惭越几眼，指着他的眼睛说：“眼睛！”

　　“眼睛？”

　　“对。我小时候参加过一个户外夏令营，遇见过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有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围在草坪上看电影，我夸那个男孩眼睛漂亮，就像电影里的女主角，可那男孩以为我是在说他像女孩子，还骂了我两句呢，”乔安逸提起这事儿的时候还有点委屈，“你眼睛的颜色跟他眼睛的颜色真的好像。我之前就想跟你说说了，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我跟他，眼睛像还是骂人像？”

　　“其实……都挺像的。”

　　“像哪个女主角？”

　　“好像是法国的一个女演员……都是老电影了，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妮来着……”

　　“阿佳妮？”

　　乔安逸一拍大腿：“对！好像就是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的电影。”

　　“她的电影确实很好，但那个时候，我年纪小，看不懂啊，所以就光顾着看她了，她可真漂亮啊。有她的戏份的时候，我就看电影；没她的戏份的时候，我就看看那个男孩，跟他聊聊天。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你们眼睛真的很像。”

　　林惭越是真的不敢相信，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乔安逸还能记得那些陈年旧事。对于林惭越来说，儿童是不用记事的。他的童年是用各种训练和比赛填补的，用各式各样的奖杯和奖状证明，根本不需要他主动铭记。

　　“不像，”林惭越说，“我跟那位女演员眼睛的形状不一样。”

　　“知道，但颜色像也是像啊，”乔安逸聊起这个就像是打了鸡血，“我还没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呢，你要听吗？可有意思了！”

　　林惭越看了一眼乔安逸，又看了眼手表，说：“你要讲很久吗？”

　　乔安逸掐指一算，严肃地说：“可以分期。”

　　“算了。”林惭越不买账。

　　“真的算了？”

　　林惭越不知道这段经历对于乔安逸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讲这段经历如此狂热，但他能看出乔安逸眼中的热情和喜悦。

　　“你讲吧。”

　　乔安逸听他答应了，立刻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凑到林惭越面前给他介绍：“这个金色头发的男生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那个人。好看吧？他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可爱的小朋友。他还说过自己笑起来不好看，我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谦虚的。”

　　“好糊，”林惭越看着有些糊的照片问道，“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夏令营的时候。他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偷偷拍的。”乔安逸说的时候有些心虚，好像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

　　林惭越看着照片里的金发男孩，竟然觉得有些不适。这个男孩确实长得很好看，他有柔软的金发，灵动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虽然他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但还是不难发现他长相出众，可他的眼神就有些……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林惭越找了个理由，别过了头。

　　乔安逸关掉了手机屏幕，说：“关于你说的这个眼神，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说过。当时大半个夏令营的同学都不怎么喜欢他，甚至故意孤立他。”

　　“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有孤立他吗？”

　　“当然没有！”乔安逸觉得林惭越说的话简直荒唐极了，“我要是讨厌他就不会把照片留这么久了。就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

　　乔安逸盯着这只有半张脸的照片感叹：“可惜没有他全脸的照片啊。其实我都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就只记得他很好看。”

　　这磨磨唧唧、唠唠叨叨地闹下来，故事还没正式开始，两人就磨叽到家门口了。林惭越提议有时间再讲，乔安逸看了眼表，只能跟他分开。

　　洗漱完之后，乔安逸关掉灯躺在被窝里，偏过头去看对面窗户映出来的人影。真的好像他，只是林惭越的头发是黑色的，是纯正的东方人长相，而他隐约记得那个男孩看上去很像混血儿。

　　夏令营只有短短的十月，那个小孩也没跟他玩得多好，就连唯一照片也是随手一拍的，但乔安逸就是舍不得删。他把这张照片存在他房间里的电脑里，存在他每一个用过的手机里，存在他打印出来的相片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新好友的出现，他以为他早就不会把那段记忆常放在脑海中反复放映。但是今天，他想起来了，以后也再也无法忽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