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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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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有些许尴尬。
“乔安逸和……”林惭越顿了顿,重新说道,“乔安逸在找你。”
坐在窗台上的郭凌云看到林惭越突然来了,有些慌张,心里咚咚直跳,一脸张皇失措的样子让林惭越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大致过程。
不过,林惭越见次状况,也没说什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先做好了自己答应别人的事:“这是你的本子,还你。”
此刻,郭凌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害怕,双手死死地扒着窗户,颤巍巍地问:“怎么在你这里?”
“乔安逸给的,他让我还你。”林惭越把本子卡在了郭凌云怀里。
“那……那他呢?”
“在找你。他说你好像心情不好,去喂猫了,”林惭越上下打量了郭凌云一番,补充道,“他猜错了。”
原本,郭凌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壮胆的话。可一当他看到林惭越木木地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冷静地提起了正在找他的好朋友,他就忍不住心里发虚,开始不自然地低头看表。
林惭越直接告诉他:“八分钟后下晚自习。”
“你……怎么还在这里?”郭凌云飞速收起了戴着手表的手,在心里念完了后半句,“是想看我有多尴尬吗?”
“在等你下来。”
听到林惭越的话,郭凌云更不想下来了,连眼眶都被逼红了。他有些哽咽地说:“能别管我了吗?我怎么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下来,你说得轻松,可有些事哪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林惭越知道最近的郭凌云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可当亲眼见到他说这些,又想起老师们白日的教诲,他就真心觉得不值。
白天的时候,老师们分析刚统计出来的联考成绩时,都不约而同地说了一段话,大致如下:“在座的同学们都是普通人,大部分都没有可以靠收租过完下半生的家庭条件。既然现实残酷,那么老师还是建议你们继续奋斗,争取考个好大学。你们都快成年了,都知道父母不能帮你们一辈子。所以,学生们,都长个心眼吧。”
这种情况确实照应出了大部分同学的真实现状,但是林惭越还真不一样。他家在房价极高的前湾有几套价格极高的商品房,而且在外贸领域也是混得风生水起。简单算下来,他未来稳稳地身家过亿。
所以,一旦碰上别人生活不顺的情况,林惭越天生清冷的气质和家里有矿的背景就很容易给他塑造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形象。
“你不下来,是想下去?”林惭越用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盯着郭凌云,周围透露出了一丝压迫感,“那你为什么不去六楼?六楼都是实验室,现在根本没人。而且那样当场毙命的可能性还更大。”
“我……”郭凌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怕自己后悔?”林惭越尝试着走近郭凌云。
那一刻,郭凌云觉得这个天生优越的同龄人简直就是个能把人逼上绝路的小恶魔。他别开头看向窗外,声音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确实是在跟林惭越说话:“你又怎么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呢?我不能考差,我必须要上重本。我本来就跟你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在另一个方面出人头地?如果我上不了重本,我怕是这辈子都可以这么算了吧。”
林惭越曾听乔安逸提起过,郭凌云是西南山区来的,没有本地户口,是靠超出本地学生录取线十分的成绩硬考进二中的。可是,如果他有本地户口,他本应该考上更好的一中。
“我只能靠自己。”郭凌云苦笑着说,“去年十月的时候,乔安逸月考考砸了,被年级拉去听动员讲座,其实他们就是想劝他去学传媒。他当时还非要拉上我陪他。我记得台上的老师讲得很好,我听得很入迷,当时我甚至觉得只要我参加了传媒的校考,加上我正常发挥的成绩,就能百分百进重本了。直到我拿到了大厅里发下来的集训班传单,看到了上面的价钱,我就知道了,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家的生活不算困难,但这笔开销还是太大了,所以我连提都不敢跟爸妈提。放弃之后,我打算专心学习,毕竟当时的我觉得自己的成绩还可以,至少前三千是有的。可是……”
“你的成绩过优投线很多了。”
郭凌云似乎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苦笑着摇头:“那有什么用?我看过排名了,顶多去个一般的一本。”
“你后面还有很多人连一本都上不了。”
“那又怎样?”郭凌云的声音被压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惭越觉得郭凌云坐在窗台上说这句话的样子有些可笑。于是,他又走近了几步,对郭凌云说:“雄心壮志不是通过奋力一跃就能达到的。”
渐渐的,郭凌云被林惭越的不屑态度给打击得有些心虚。
“高考试卷还没发下来,办公室多余卷子都还在老师桌上放着。努力抓住机会的人还有大把,主动丢掉机会的人倒是只有你一个。现在你又往窗边一坐摆出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
林惭越的话如同他给旁人的印象,又冷又凶,姿态带着些许鄙夷。
郭凌云也有些累了,后背靠在窗台上,头也耷拉下来。他有些不清醒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可能我就是太焦虑了吧。林惭越,你会不懂。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也很懦弱,但我真的好累啊。我没有重点班学霸的成绩,也没有你以前的特长,我这辈子都注定是平庸的。我在这个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了,我知道我将来会面临什么。内卷、躺平,我已经从这些语文模拟题的热词里看到我的未来了。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没心没肺地活着,我就是不想活得窝囊。”
说着说着,郭凌云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使劲砸了下来。
“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很平凡,这是现实,并不可耻,”林惭越抓住了郭凌云的胳膊,力气大得郭凌云挣脱不开,“接受不了平凡,你永远都会焦虑。”
“我……”
“你扪心自问,平凡真的这么可耻吗?”
熟悉的铃声响起,晚修结束了,熙熙攘攘的学生从班级里涌了出来,背着承重的学业走了一天的他们像下油锅的花生,噼里啪啦地吵个不停。
“下来吧。”林惭越松手了,从包里取了一张手帕纸给郭凌云。
也不知道是怕有同学进来看到了他会尴尬,还是真的不敢了,郭凌云从窗台上下来了,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林惭越的白色帆布鞋。
“对不起。”
“没事,记得写作业。”
看着林惭越无时无刻都洒脱如风的模样,郭凌云不禁心生羡意,反手关上了漏冷风的窗,把用过的纸巾丢进了隔间的垃圾桶,抱紧了自己的本子。
下楼之后,林惭越看到了楼梯口的乔安逸正在等他,便上前招呼他:“走了,我把本子还回去了。”林惭越还没跨出一步,乔安逸就把他拉了回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说:“谢谢你。”
看到乔安逸的反常反应,林惭越也不见得有多惊讶,回了声“不谢”就走了。
乔安逸跟在他后面,等出了校门口了,才看着空旷的大街小声说:“如果是我去,我应该会跟他闹起来,这一切都可能会搞砸。总之,谢谢把他平安带下来了。”
林惭越原先以为乔安逸只是谢他帮忙还本子,这时候才意识到乔安逸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找到他了?”
乔安逸说:“我怕你会在原地等太久,就想在打铃前回楼梯口。就在我走到教学楼时候,我恰好看到了那扇窗,看到你把郭凌云从窗上拉下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劝他的,但我猜如果是我看到了那种场面,一定会被吓到,然后顺带着把郭凌云也吓得掉下去。”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我就是想夸你,然后跟你说一句谢谢,”乔安逸笑着说,“虽然你看起来有点凶,但是你一点都不坏。”
“凶?”
“嗯……噢!对了,我妈为了奖励我过线,给我发了个红包,要不我请你去吃宵夜吧!”说完,乔安逸又想起林惭越晚上好像不吃东西,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笑容都凝住了。
可没想到林惭越只看了一眼表,然后就答应了:“好,要快。”
乔安逸怕街边油烟重,林惭越会不想下脚,专门找了一个有室内空间的小饭馆,点了一份炒米粉和一盘煎饺。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了,饭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趁着菜还没有上来,乔安逸问林惭越:“八卦一下,你刚刚去劝郭凌云的时候都劝了什么?”
“没什么,鼓励他而已。”
“哦。不过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三楼,那么高的地方,我光是在楼下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没考好吧。”
“啊?就这?”乔安逸觉得难以置信,“都已经全班第一,还这样……”
“追求不同。”
“然后就没别的了?”
“没,”思考片刻,林惭越又提醒道,“他压力大,你多关照一下他的情绪。”
乔安逸还是第一次听到林惭越帮某个人说话,听得特别认真,然后他就听到了:“你跟他走得近,不要让他的心态影响到你。”
“啊?我?”这个跳转有点大,乔安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夜宵上齐之后,林惭越摘了口罩吃饭。老板娘还是头一回见到长成这样的孩子,就问他:“同学,你是混血吧?这蓝眼睛可真好看,像前湾的海一样又蓝又干净。”
“谢谢。”林惭越道个谢道得有些尴尬,冷得老板娘不敢多说一句了。
吃完之后,两人回到公寓,乔安逸忍不住问林惭越:“我怎么感觉那老板娘夸你的时候,你很不高兴?蓝眼睛不好看吗?大家都觉得很好看。”
林惭越给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解释:“我不会游泳,如果海水已经浸到了我的眼睛,我一定会溺死。”
“什么?”乔安逸又开始自言自语了,“眼睛的颜色能让人水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