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贰两陈皮

8、第 8 章

　　周忍冬站在商敛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通退堂鼓。
　　白帝城小区新落成没几年，物业尽职尽责，小区封闭管理极好。周忍冬把手机握在手里盘了三圈儿到底没好意思给商敛打电话，只好等别的业主刷卡进门的时候偷偷摸摸顺了进去。
　　按着廖洪涛给的地址一路走到小区最里头一排高层，又发现电梯得刷卡才能用。周忍冬看着手机备忘录里的十六层，咬着牙迈进了楼梯间。中间足足歇了三起儿，到十六楼的时候周忍冬半条命都没了，拎着煲好的汤扶着护栏喘气。缓了近五分钟才回过劲儿来，结果刚攒齐的气看见门铃之后又漏了底。
　　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不礼貌，会不会耽误人家休息？
　　周忍冬在门口越想越灰心，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多余来！人家商警官那么大人了能吃不好饭吗，显你！
　　就在他萌生退意想着干脆走人的时候，1601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留着卷卷头的阿姨拎着小包走出1602的门，一眼看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找小商啊？”
　　周忍冬略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阿姨见状忙摆手：“你这样找他哪儿成啊，他这几天觉大，找他得使劲儿拍门，你看我啊！”
　　阿姨边说边动作利落地把周忍冬挤到一边，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拍上了防盗门：“小商！小商！快开门！你朋友来找你了，小商！”
　　周忍冬几乎被阿姨雄厚的内力震伤，一时间傻愣在了原地，直到防盗门从里打开，露出了商敛略显憔悴的脸。
　　商敛的表情在看见周忍冬的时候明显有些意外：“你咋来了？”
　　周忍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没等开口就听身边的阿姨道：“来看你的呗！他在你门口拉了半天的磨也不敲门，我看着着急就帮他一把。你们聊啊，我还得跟老姐们儿跳广场舞去呢！”
　　商敛点点头：“谢韩姨。”
　　周忍冬也跟着道了谢，目送卷卷头阿姨进了电梯，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商敛。这一看可好，更尴尬了。
　　商警官上半身包着厚厚的纱布，在自己家自然不方便穿衣服，所以打着赤膊。波澜起伏的肌肉线条搭配着白色的纱布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特殊意味。
　　周忍冬脑子里不清不楚的划过一些颜色，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唾弃意淫病患的自己。
　　病患本人也不太自在，挠了挠下巴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商敛家不大不小，典型的两居室，装修是妈见打的简朴工业风。灰色自流平地面，墙壁是毫无修饰的白，巨大的投影直接省了电视背景墙；短绒地毯上放着暗色拐角长沙发，此刻被毛毯和几包干洗回来没来得及拆的衣服霸占；沙发前没有茶几，只搁着一个异形小矮桌，上边撂着几本悬疑小说、抽了一半的烟还有没及时扔掉的外卖盒。
　　周忍冬环顾一圈，做了个结论：这里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单身汉宿舍，而且果然如廖洪涛和陆少东所料，英勇负伤的商警官并没能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不是现今外卖业发达，他估计就要饿死家中了。
　　他打量屋子的功夫，商敛已经进屋套了件T恤。如果今天来的是所里那帮人，他肯定不会介意这个，但如今来的是周忍冬，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总觉得多少该注意些。
　　俩人正式打了照面之后周忍冬终于还是犯了难，他这一时冲动跑过来，其实心里根本没打好草稿，谁告诉他的、为什么来、怎么来的这些问题他一概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出乎他意料商敛并没有问这些，只捎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保温饭盒就径直走向了厨房，叮叮咣咣一阵之后拎着一副碗筷大马金刀地在客厅的小茶几前落了座，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儿：“饿了。”
　　周忍冬的一腔窘迫就这么被敲了个烟消云散，他眼角酝酿出按捺不住的笑意，眉毛都弯弯的，龇着白晃晃的小牙坐到了地毯上，动作利落地打开了保温饭盒。
　　周忍冬送的这顿“病号餐”不可谓不丰盛。红烧排骨喷香油亮，软烂至极，筷子一抿轻松脱骨；椒盐蚕蛹富含胶原蛋白，是补充营养的利器；肉末蒸蛋滑滑嫩嫩，duang感十足，拌着刚蒸好的米饭能顺掉人的舌头；维生素不能缺，清炒菜花脆爽开胃，口感丰富；最后一道鲫鱼豆腐汤，汤汁奶白鲜味扑鼻，想炖出这种卖相的汤下的功夫不可能少。
　　这四菜一汤明眼人一瞅就是奔着补气养血去的，商敛这半个多月每天包子、盒饭，偶尔改善伙食也就是来一顿麦当劳肯德基，现在看见这一桌饭菜简直像沙漠旅行者遇见了自动贩卖机，二话不说开始干饭！
　　商敛吃饭其实并不粗鲁，这个职业要求他吃饭速度快，但是他性子又沉，那些个吧唧嘴的坏习惯一个没有，吃起饭来快、准、稳，让人看着舒服又下饭。
　　周忍冬在旁边给他盛汤，忍不住感叹商警官如果不做警察了真应该去做个吃播，吃东西真香啊。
　　商敛从排骨上挑出一根棍，混着菜汤扒了口饭这才腾出功夫来抬眼看他：“你见着少东他们了？”
　　周忍冬点点头：“他们来我店里吃饭，说了你受伤的事儿……我想着你一个人实在不方便，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我也该回报你。”
　　“把我报销？”饭吃得美了，又不是在单位，商敛人也放松不少，没板着一张条子脸，反而跟周忍冬开起了玩笑。
　　他浓黑的眉眼带着笑意盯着人时很深邃，周忍冬觉得自己好像要沉在里边了，于是只好扭头转开话题：“商警官，你家有水么，我想喝水。”
　　“唔。”商敛朝着餐厅的冰箱抬了抬下巴：“冰箱里有，自己拿。”
　　周忍冬起身往餐厅走，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他穿的是商敛的拖鞋，尺码大太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商敛家的冰箱是豪横的透视双开门，可惜冰箱虽然不错，内里除了矿泉水和啤酒却再没什么别的东西了，是个金玉其外的样子货。
　　周忍冬拿了瓶水，给商敛也带了一瓶，又一路啪嗒回客厅在沙发上落了座。
　　商敛这会儿已经吃完饭了，正靠着沙发散汗，伸手接过他的水喝了口才喟叹了一声说道：“你做的饭合我胃口。”
　　这对一名“厨师”来说不能不算是夸赞，周忍冬咬着水瓶忍不住“嘿嘿”一声。
　　这小孩儿就是这样，总跟小熊猫似的狗狗祟祟，胆子小得很。总得你给点儿笑模样，他才敢靠近点儿，露出些许情绪。
　　商敛转头看他：“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周忍冬抱着水瓶子想了想：“说了你的英雄事迹，一个打七个，然后廖警官说你让人开了壳了。”
　　商敛闻言轻轻眯了眯眼，估计等他伤复上班廖洪涛得有些好日子过。
　　把人卖了的周忍冬无知无觉，还在那接着说：“陆警官和廖警官怕你自己在家吃不上饭，我就打听了你家地址，想着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个饭。”
　　商敛点点头，顺手捞起桌上的烟盒。
　　“诶……”周忍冬下意识伸手想拦，他想说生病了就别抽烟了，可是回过神来又觉得这事儿似乎自己没什么资格管，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商敛肚子里的弯弯绕本身就少，那点心思又都匀给了侦查破案，因此周忍冬拦着他就以为周忍冬不喜欢烟味儿，倒没想别的，顺手把烟又放下了。
　　“这几个菜都不少费功夫，你店里最近不忙？”商敛双手向后撑着挪到沙发上，坐到周忍冬旁边。他这人本身存在感就强，再加上周忍冬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就更让人难以忽视了。
　　周忍冬不看他，低头扣着矿泉水瓶的塑料包装：“嗯……不算太忙，所以那啥……”
　　他声音小，商敛为了听清他说的话似乎靠近了些，体温都渡了过来，声音低低的：“啥？”
　　周忍冬把塑料包装抠得起了皮，偷偷缓了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试探道：“你养伤这些天我都来给你送饭……成么？”
　　他声音落地，商敛没说话。
　　周忍冬忍不住转头看他，正撞上商敛有些疑惑的目光，他心里顿时一空，怕商敛拒绝，更怕商敛看透他那些自己都来不及正视的心事。
　　就在周忍冬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了的时候，商敛却忽然起身朝门口走去。
　　周忍冬惶惶然站了起来，不知道商敛是个什么意思，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眼瞧着商敛走到玄关，从置物架上的盒子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大步走回来一扬手扔给了他。
　　商敛站在他身边，声音淡淡地：“门卡，刷电梯也用这个，我家密码0110，下次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