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与西索同行》莲池的海

8、间奏：无爱之爱

　　彼得喜欢用鞭子抽打那些该死的人。

　　那些该死的，拥有所谓的“健全身体”的人，看他的第一眼都是惊奇。彼得厌恶这种“惊奇”的情绪，他们看他好像在看什么奇异的，有别于人类的古怪物种，这让他作呕。

　　彼得是在十四岁时被父母抛弃的。这对第一次当父母的人儿，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都是矮小古怪的样子后，产生了退缩的想法，他们不敢也不想承担彼得矮小身材带来的后果。

　　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矮小侏儒，拉出去是要被邻居嘲笑的。再说了，他这样矮小，没法长时间耕种；也没法成为所谓的男子汉，获得女孩的芳心，产生健康的后代。在父母的眼里，彼得已经是个废人了。

　　就这样，这对夫妻把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彼得，卖给了当时在巡演的吉尔莫。

　　彼得刚被父母卖给吉尔莫时，十分痛苦。他跪在地上抓着母亲满是灰尘和污渍的裙摆，拼了命地哀求她和父亲不要将自己送走。母亲把脸埋进双手，流下了眼泪，父亲则移开了目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痛苦渐渐转变成了刻骨的恨意，他明白自己古怪的侏儒外表没法收获常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感情，那些依恋和爱都不属于他。

　　彼得恨这些普通人，这些该死的正常人，他们将他看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可笑的怪胎，他们从不曾认真地思考，也不会珍视自己拥有的爱。

　　他要杀了他们。这些愚蠢的东西。

　　丽贝卡来到马戏团时，彼得刚满二十岁。

　　丽贝卡之前一直被吉尔莫养在他租的小院落里，他请人教她唱歌，教她乐理知识。等到丽贝卡唱出动听的歌时，吉尔莫就立刻把她送来了马戏团。

　　这个漂亮的姑娘没有用惊奇的眼光看彼得。

　　当然，这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个怪胎。彼得暗暗地想。

　　“彼得，可以把门帘撩开一下吗？”丽贝卡小声说。彼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哦，我只是想照一照月光。”

　　彼得最终还是把门帘撩开了，他望着如水流一般的月光涌进帐篷，丝绸似的盖在丽贝卡的脸上。

　　丽贝卡仿佛鸦羽的睫毛颤动着，她淡淡地微笑，眸光好似闪动着碎星：“谢谢你，谢谢你，彼得。”

　　彼得感到无所适从，某种情绪如同毒虫一样爬上他的脊背，让他又痛又痒，彻夜难眠。

　　彼得想，只要丽贝卡对他展现出哪怕一丁点厌恶，他就要立刻杀了她。他无法，永远无法容忍，这个第一次见他就露出笑容的姑娘，眼神里有那些惊奇的神色。

　　甩了甩鞭子上的血，彼得将鞭子随手丢在地上。他起身，打算给屋外的丽贝卡倒水，她又说自己渴了。

　　当彼得将水杯递到丽贝卡唇边时，她动了动鼻子：“你的手有血腥味，彼得。”她说完这句，就沉默着喝水。

　　丽贝卡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偶尔，她会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彼得。彼得不得不洗净手才去找她。

　　丽贝卡在彼得手上嗅不到血腥味，就会笑一笑，满意地弯起眼睛。

　　真好骗，彼得想。可他的心一次又一次下坠，每当丽贝卡弯起眼睛时，他的心脏便会抽痛起来。

　　丽贝卡的梦想是离开马戏团，找一个静谧安宁的地方埋葬自己。

　　大火不知从哪个地方燃起来时，彼得立刻想要把丽贝卡带走，他跌跌撞撞地抱着蹙眉的丽贝卡和她所在的花瓶，努力地向外跑。

　　但丽贝卡很快就因为浓烟停止了呼吸。她的头歪向一边，皎洁如月光的脸蛋隐隐发青。

　　可就算杰比说出丽贝卡死亡的事实，彼得也无法接受。

　　你走不了了，丽贝卡，既然这样，那就接着陪我吧，永远永远陪着我，陪着我这个自私的人……

　　彼得走向火海。

　　在最后的最后，他抱紧花瓶，用短而胖的手指触摸丽贝卡的脸颊。他的眼中没有眼泪，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逝去的女孩。

　　“对不起。”彼得凑到丽贝卡耳边，轻轻地说。

　　直到最后也没能带你出去，让你自己去选喜欢的墓地，直到最后，还是自私地想让你留下来。对不起，丽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