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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血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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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死人骨灰的董刀加入了死啦死啦的队伍,因为他一直背着死人骨头,被烦啦等人渣赐名为丧门星。同样死了家人的宜爱有些抗拒这个外号,但此人的确除了洗澡一直背着他弟的骨灰,于是在意思意思的抗拒之后,宜爱像叫死啦死啦一样从善如流地和大家一起叫他丧门星。
除了丧门星,加入死啦死啦队伍的还有二百溃兵,第二天又是二百溃兵。等到中缅边境,死啦死啦已有了近千人,虽然编制内虚外空,但死啦死啦的确快拉起了一个团,他身边的死忠小年轻也多了起来。
死啦死啦拿着望远镜嚷嚷:“前边那座山就是中国的山,因在西南边陲而称南天门,下了南天门就是怒江,有一座桥叫行天渡,过行天渡就到了禅达。”
已经踏上了国土,他催着大家走快些。
大部分人已经走得和烦啦那个死瘸子差不多了,宜爱也很狼狈,她彻底违背了曾经作为富家千金的坚持,就差没有从山上直接往山下滚——她其实有想过走这条捷径,但考虑到风险太大,遂忍痛放弃。
行进中发现路边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身边停着一个死人。
“过路君子,谁能帮我葬了我的公公?——过路君子?”女人念叨着。她看起来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非常平静。接连死了爹妈哥哥的宜爱知道这并不是不伤心,反而是悲伤太过。
想到自己尸骨无存的爹,埋骨异乡的哥和妈,宜爱决定帮帮她,至少刨个坑让死人入土为安。但她遍寻周围,找不到一把铲子,只好蛮横地顺走蛇屁股的菜刀,砍了半天却砍不动哪怕一棵小树,又泄气地放下。
蛇屁股心疼地摸着他的新伙计菜刀,宜爱终于寻摸到一把工兵铲,开始刨地。她也没和那女人说话,就一心一意地刨坑。但真就有人笨得连刨坑都刨得不得要领,郝兽医按着她,“闺女你歇歇吧,可别还没到禅达就倒下了,这种事该找他们大男人去做。”
死瘸子孟烦了认为这个大男人不应指自己这个伤员,于是几个人一起看向找那个女人东问西问又跑回来对人家的身世胡编乱造的不辣。
“你都累散了,我哪儿有力气?走人往哪儿走?禅达?有她吃有她住啊?”
宜爱有点生气,她觉得不辣今天真讨厌,把人家的痛苦当谈资,还只出一张嘴,力气则是舍不得出一分的。但她也出不了力气了,因此也没立场骂不辣,只好难过地看着对面的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这个困局被迷龙解决了。他吆五喝六地指使豆饼和康丫推着那一车的物资走过来,为了显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心,包括宜爱在内的几个人都别过头不愿搭理他,但紧接着这群鸟人就为两个罐头闹起来,丧门星像抱狗一样卡住康丫的腋窝,不辣扯住他的裤子抖下两个罐头,然后由蛇屁股连滚带爬地缴获。
康丫难过地说:“迷龙非打死我不可。”
烦啦说:“才不会呢。他好意思打死你?他好意思打死我们任何一个?”
宜爱一边啃饼干一边同仇敌忾地冲迷龙翻白眼。但她很快就不翻了,因为她看见迷龙脖子错环一样盯着那三个人,准确地说是那个女人。
“迷龙你帮帮她。”其实迷龙并没有听见宜爱在说什么,可宜爱好像从迷龙的眼神里得到某种鼓励,她确信这个可怜女人会得到帮助,因为迷龙看起来实在是认真和小心,温和、伤逝。
上官戒慈答应嫁给迷龙,而迷龙则答应为她公公做一个三寸厚的棺柩,还答应给她和她的儿子雷宝儿一个家。几个混蛋兄弟的大笑、调侃、戏谑不知不觉地停下,所有人看着他们认真得几乎荒诞地私定终身。
迷龙利诱了他这群混蛋兄弟,把这群混蛋发动起来给他造棺材。宜爱也被他安排了陪伴他老婆儿子的任务,她和雷宝玩着你说一个动物名字我说一个动物名字的游戏。
说来奇怪,混蛋们不愿意跟着迷龙发死人财,倒很愿意从他手上敲诈勒索。
林子里充满了迷龙欢快的声音:“顺山倒喽!”
他莽撞、凶猛、豪雄,浑身蒸腾着热气,他甚至有闲心设计棺材哪里应当有一些枝叶点缀,如此地快活、幸福。
看着这个美丽的棺材,宜爱抱着雷宝想,迷龙要有家了。家真是个幸福的概念。
迷龙和上官戒慈并排跪着,给已经躺进棺椁的死人磕头,磕第三个的时候,死啦死啦出现在他背后,并给了他屁股一脚。
“哪儿来的?”死啦死啦开始官样的装傻。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样,这是不祥之兆。
“娘生出来的呗。你哪儿来的。”迷龙还在挑衅。
宜爱看着死啦死啦,已经感觉到不妙。说起别的她不一定聪明,但这一套官样子她算是从小看到大,熟悉得都不用多琢磨一秒钟。
死啦死啦精准地挑选到林译来“告发”此事,而阿译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给他——就这样子。”
死啦死啦和烦啦烦啦果然都是顶顶聪明的人,宜爱想,他们可以让阿译恰到好处地为他们发挥作用。
“绑起来。”死啦死啦下命令,“让他自己找个喜欢的地头。毙了。”
迷龙和他的人渣兄弟们都愣了,而这时死啦死啦新的死忠们已经把迷龙绑起来拖行。
迷龙叫骂,然后狂奔着逃离。丧门星犹豫着不愿去追,但死啦死啦一点不打磕巴地举起枪,丧门星只好像山羊一样也狂奔着逮住迷龙。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以至于早有预感的宜爱也没能反应过来。
迷龙挣扎着说:“你给过我们啥呀?别装,拿着杆破枪一脸欠劲儿的那个……”
他的话把死啦死啦逼得脸色很难看,他的扮相于是有些难以维持下去。
孟烦了嘀嘀咕咕:“说那么多,其实只是猴子多了管不来,只好杀只鸡。”
死啦死啦顺势也放弃他军令如山的扮相,乐着跟烦啦说起鸡和猴子:““猴子和鸡比得好。做人没主见,人性和血性也是时有时无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会发急。你惹过峨眉山的猴子吗?”
宜爱很不高兴地提醒他:“你的兵是人,不是猴子,也不是鸡。团座。”
死啦死啦竟然看着她笑:“一样的。刚才他堆在那儿,磕头,对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为点儿淫乐之心,假惺惺,鸡一样的苟且。你们倒是猴子,无济于事但不求苟且。”
宜爱知道,这是对之前阻击日军的秋后算账。迷龙有力却只顾着发财,所以他是苟且的鸡。宜爱和烦啦,虽然一个弱一个残,好歹还在做事。
烦啦不遗余力地想用语言刺痛死啦死啦,他说他把他的军队当成炮灰。于是死啦死啦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
“何不去看一眼迷龙造的棺材,您试试用您的淫乐和苟且之心造这样一口棺材?”烦啦扔下这句话,身后跟着迷龙那群混蛋弟兄,走到山顶上去给他行刑。
宜爱没有跟上去,她看着脸色难看的死啦死啦,又看了眼带着儿子跪在地上不为所动的上官戒慈。
她对死啦死啦说:“团座,我发现你还蛮冷血的。”
死啦死啦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屁孩子你懂什么!”
宜爱这回没有因为他的轻视而急于愤怒:“真的,其实我都明白,慈不掌兵嘛,你怕他动摇军心,你要用一个人的死来挽救一整支军队不死,这就是你们说的治军。”
死啦死啦注意到,宜爱说的是“你们”。
她继续说着你们:“你太渴望胜利,我也知道,而且我同意。只有胜利,中国才能少死更多人。但是要胜利,本身就会死很多人。”
她说话简直像绕口令一样绕着圈子,但死啦死啦只是听着。
“我们都是如此热爱你,愿意为你效死,或者说,愿意做你的炮灰。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我们知道,如果都不愿意为了胜利去死,那么就永远无法胜利。可是,不要这么冷酷地把你的士兵当成燃料,或者说祭品。”她重新谈起迷龙,“烦啦说的没错,迷龙造那样一口棺材,并不是为了淫乐苟且之心,他只是太渴望一个家。一个流亡了十一年的人,想要一个家,这并不是值得枪毙的罪过。”
宜爱脸上的神情不再像个小孩子,带着悲悯,同情,期盼,忧郁。死啦死啦烦躁地想起,眼前的这个人,也在流亡,并且失去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