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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真死的 ...

  •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要麻作为排头兵被一枪毙命。在扔下十数具尸体后,宜爱跟着大部队离开这个屠宰场。

      “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死啦死啦到哪里都不忘装神弄鬼,拿死人吓活人。

      “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他真是个鸟人。宜爱恨恨地想。

      但好像只有宜爱一个人这样恨恨着。其他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听天由命地看着。她想,也许是他们习惯了失败,而自己竟然奇迹般习惯了胜利。明明从十年前开始,从东三省开始,一败一败一败又一败,无数人命都在告诉着你习惯失败。

      死啦死啦转身对着山峦和云海下跪,嘴里念着往生咒。然后在在大家的面面相觑和不知所措中站起来:“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贱人,我带你们回家。”

      于是所有人继续走着,晦暗疲惫地走着。

      迷龙是第一个垮掉的人。他叫嚣着要休整,然后把机枪砸给豆饼,掉头去路边发起死人财,钻进草丛扒拉出一辆满载饼干罐头的手推车。

      宜爱说:“这东北佬真该死。”

      郝兽医理解地说:“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闹脾气,跟自己过不去。喊发洋财,他攒东西好像就为败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占着。”

      宜爱想了想自己的家,也被日本人占着,又理解起迷龙的泄气。她总是善于也乐于理解他人。

      阿译说:“就该军法从事。”

      宜爱看了他一眼,还理解起为什么孟烦了喜欢对阿译实施精神虐待。她不仅有点理解,还想亲身实践。她也不什么好东西。

      烦啦也怪异地看了阿译一眼:“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该死。”

      他语无伦次地念着:“想打个胜仗。可已经不想了。又被骗了,这是骗最后一次了。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孟烦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说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

      可是宜爱知道他不想当混蛋,这是个心里还有少年中国的人,一个想挣扎着活出人样的人,一个并不想当混蛋的人。

      “迷龙是漫不经心死的,阿译是听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们强还是比他们惨,你两样都占。”郝兽医说,“我是伤心死的,看着你们伤心死的。”

      兽医的浑浊苍老的眼睛让人揪心,宜爱只好不自然地插科打诨,“那我是怎么死的?”

      “你是过于天真,笨死的。”孟烦了说。

      迷龙还在远处叫嚷,拉人入伙给他三班倒地拉那辆手推车。宜爱和烦了搀扶着郝兽医路过他们时,康丫正在卖力地拉着车。

      “你不是汽车兵吗?怎么成拉车的了。”宜爱难以克制地释放着恶毒。

      死啦死啦也在叫嚷,并且是倒行着叫嚷,把每个要掉队的人喊回或者踢回队伍里。当他路过迷龙的手推车时,只是看了一眼。

      他们一直走,然后走出丛林,走到大道上。死啦死啦继续叫喊着,把一百多人的队伍叫喊得更长,把他本来就像公鸭子一样的嗓子叫喊成破锣。

      他走到路边的水洼喝水,宜爱过去把水壶递给他,“别喝脏水,要得传染病的。”

      死啦死啦接过她的水壶,嬉皮笑脸地冲她说:“不错,没忘了本行,很有卫生意识。”

      宜爱不知道自己的本行什么时候成卫生兵了。她当了一天半天卫生兵,倒当了三天半的翻译官。

      “你乐什么呢?”烦啦不乐地问他。

      死啦死啦乐,用他的破锣嗓子对他们说:“我有自己的军队啦。”

      烦啦质疑他:“就算你拉出一个团来,等回去你还是团长?”

      宜爱已经知道他的团长身份存疑。但她不太在意,好像没几个人在意,就连说这话的孟烦了也不见得真的在意。

      “那也叫做过了。回头我有的吹了。”

      烦啦突然热泪盈眶。宜爱奇怪,这人怎么忽然这么矫情,但随后她也感动起来——她太年轻,年轻得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影响。

      年轻的宜爱感动地想,要像死啦死啦这样抛开胡思乱想,专心做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被愚弄了。烦啦的感动是源于路边的青烟——一个家伙在林子里烧东西。

      死啦死啦跳过去质问他:“干什么呢!报讯通敌啊?”

      宜爱也带着被骗的迁怒深一脚浅一脚地蹦过去。

      这个背着大刀纵火的家伙一口云南话:“我烧我弟弟。”

      死啦死啦热心替他计划:“烧完跟我们走吧,我们回云南。”

      这个纵火带刀男子面无表情地把骨灰袋子贴身绑起来,然后穿上衣服,“回四川。这边山风伤人,我弟想回四川——我从小跟我爸来云南跑马帮,我妈跟弟弟在四川,好容易在缅甸刚见着面。”

      宜爱的愤怒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这个人和她同病相怜,还比她更惨,她好歹度过了幸福和充满爱的童年和少年,然后才是美梦破碎,而这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家人离别。

      死啦死啦想了想,又问他:“想不想宰几个咬你弟弟的家伙?”

      这家伙忽然有了精神。不辣也走了过来,蛇屁股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把菜刀跟在纵火家伙的后面不忿地比划着两把刀的长短,宜爱跟在蛇屁股的屁股后面问他要不要炖先前捡的那条蛇——就是要麻捡了又扔的那条。她对广东人的龙凤汤蛮感兴趣。

      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孟烦了也站在他旁边。然后他走去问迷龙:“要不要咬一口后头跟着的日军?”

      咬完了,还是要撤,于是迷龙说:“不去。这条小命还是留给自己合算。”

      死啦死啦开始用激将法——这招之前一般只对迷龙管用,第二个能管用的是刚刚那个烧死人的,“你是想死呢,还是怕死呢?”

      迷龙不上当:“我怕被人忽悠死。”

      死啦死啦于是拿走他的机枪:“烦啦三米之内。你是伤员,哦,我们还有个小孩,老幼病残的,倒还是比活死人大爷好点。”

      宜爱很不高兴,她不爱听这帮兵痞叫她小孩子,她觉得这不够尊重她这位抗日侠女。她同意迷龙怕被忽悠死,她把孟烦了的话听了进去,她知道死啦死啦是什么人。但她想,宁愿朝着胜利面向敌人死,也不要用屁股对着日本人因失败而死。

      拉车的康丫和豆饼看起来有点羞愧,但活死人大爷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死啦死啦无耻地抄袭了日本人的战术,埋伏在树上点杀日军,他们又取得了一次小胜利。

      最后两个日军是被烧死人的云南佬追上去砍死的,宜爱不掩饰欣赏地看着他精壮的身体和干脆利落的刀法。

      死啦死啦又在讨人嫌地嚷嚷:“看什么呢看什么呢!”

      宜爱怒视他,他丝毫不理地问云南佬:“叫什么?”

      “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他背的刀:“那个…那你弟弟懂啥?”

      连死人都调侃。宜爱在他身后猛翻白眼。

      “董剑。”

      “砍过很多人?”

      云南佬有些赧然:“……这是武术啦……没砍过人,第一次砍。”

      死啦死啦挠了挠头,天天和比谁嘴更烂的烦啦和宜爱待在一起,他有点不会和这样板正的人打交道了,“要回四川?”

      “嗯哪。”

      “好走。”

      “嗯哪。”

      宜爱和烦啦高兴地看着噎住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非常机警地,随即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烦啦立刻瘸开了,不瘸的宜爱则灵活地打着滚从阵地上轱辘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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