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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着瘸子装聋子 ...

  •   “我不是不知好歹,而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迷龙,我以前也是这号人,跟弟兄们混着我就混会一件事,命挺值钱。自己的命没价,别人的命也很金贵,不能那样用的。”

      宜爱拿着死啦死啦的配枪心满意足地躺回了掩体堆里,迷龙还抱着他的机枪,孟烦了坐在他们中间。

      “……他会害死我们。”

      “我整死他。”迷龙脸上还带着微笑,眼里放着光,这是他失去最后一个同乡以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微笑。

      宜爱百无聊赖地看着枪,百无聊赖地说:“死?我全家都死绝了。”

      烦啦很愤怒:“小屁孩你闭嘴。你知道什么是死吗?豆饼都比你像大人。”

      宜爱也很愤怒。她把豆饼当弟弟,虽然豆饼和她同年生,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看着比她小了好几岁,在这个队伍里处于年龄劣势的宜爱如获至宝地把豆饼当弟弟一样对待。

      “死瘸子你闭嘴!”

      “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她喊出来,“可是我们本来也不剩什么了!”

      孟烦了听着她的叫声发呆,明白一件事,自己、迷龙,还有这个小屁孩,都会被死啦死啦整死,可怕的是他们竟然都心甘情愿。

      阵地上的炮击渐渐停歇,日军的攻势再度宣告放弃。宜爱跟在死啦死啦的屁股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用毛瑟枪点射林子里撤退的人影。

      “别打啦!你个倒霉孩子,半匣子弹才打死一个,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死啦死啦一手盖在宜爱托着枪的手背上,叽叽哇哇地发着牢骚,“英国子弹不好要啊!”

      既然不让练习打枪,宜爱就着掩体往下一滑,然后小跑到烦啦的小团体那里去胡吹——她才不愿意和死啦死啦单独待着,死啦死啦的嘴只有在有求于你的时候才会吐出甜言蜜语,其他时间一律都想给他缝上。

      康丫死眉搭眼地抱怨:“我不该改名。算命的说我是何仙姑的丫鬟投胎,愣是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康丫。”

      宜爱不说话,她觉得丫和火镰都不算是多好的名字。

      “我觉得我不是何仙姑的丫鬟,一个大男人叫康丫,能折寿成二十五岁。”

      蛇屁股推搡着他:“呸呸。你快呸呸。”

      康丫很听话:“呸呸。我今年二十五岁。呸呸。”

      宜爱打量着他,看不出他才二十五。战争,真是催人老啊。宜爱忧伤地想。

      远处死啦死啦又在叫唤:“传令兵!再无所事事,惑乱军心,视与日寇同谋!”

      孟烦了愤恨着特意绕远路瘸过去。

      死啦死啦接着叫唤:“翻译官!”

      宜爱装听不见,继续和要麻讨教四川方言词汇学问

      死啦死啦从喉咙上撕出来的声音继续刺耳地叫起:“翻译官!翻译官!你跟着死瘸子只能学会装瘸子,装什么聋子!”

      于是宜爱也愤恨着跟在瘸子后面绕远路瘸过去。

      死瘸子被指挥官派去打理炸塌的枪巢,假聋子则被指挥官招到身边学习保养武器——指挥官阁下正致力于将他的毛瑟712收拾成此阵地最干净的东西。

      一辆吉普车在山道上一路七拐八拐拐着急弯而来。

      宜爱像一个顽劣的学童,不想看死啦死啦拆解简单的枪械,几窜又从康丫和要麻那堆人里冒出头来,和他们一起看着英军的吉普车使劲浑身解数躲避根本不存在准头的炮弹。

      康丫纳闷地问:“他们躲什么呀?一路直蹿不早就过来啦?”

      “他们誓不与你康丫同见识,否则就没了尊严。”烦啦袖着手说。

      郝兽医说:“我说,日军攻了十几次啦,这英国盟友可还是第一次上咱们阵地来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蹿过来的死啦死啦猛点头:“兽医说的对,英国盟友头一次来,要待以上宾之礼。”

      他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十分敌视英国人的宜爱,宜爱撇嘴:“不就是惦记人家那几门大炮吗。”

      兽医也很不满:“你老子才是兽医。”

      英军的车果然如老司机康丫所预判的那样熄了火,老绅士维持着风度,在部下的搀扶下行不乱步地走过来。

      死啦死啦见钱眼开,为了他的大炮基数嚷嚷着“仪容仪表”“军威”,全然不顾他这支队伍一贯以来的习气。烦啦被勒得翻着白眼——那是阿译在给他扣风纪扣,宜爱则跟着死啦死啦迎接大英来使。

      老绅士满腔怒火,即使在女士面前也无法保持风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支军队?你们根本不存在!”

      “我必须收回已经被你们骗取的全部物资!立刻!年轻的女士,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连一颗纽扣、一粒子弹都不该属于你们。”

      宜爱愣在当场,然后便是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她从死啦死啦那儿要来的枪就已经指到老绅士的胸口。顺便一提,她非常严谨地开了保险。

      孟烦了此时已经瘸了上来:“它存在吗?我们不存在,所以它是假的!对您来说它不存在!我用我不存在的手指给您一颗不存在的子弹好吗?那边的尸体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守卫着您那座高贵的肯定存在的机场!存在的绅士大人……”

      老绅士最后被赶走,同时被赶走的当然还有物资和炮火基数。

      死啦死啦走向阵地后的丛林,叫着“三米之内”,宜爱知道那是叫传令兵,但她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烦啦在和死啦争吵:“你这种人,根本不在乎军功和出人头地,跟在你后边我们也别想有军功和出人头地,只有像苍蝇一样死掉,你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死掉。你根本不会内疚,因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你一定也会这样死掉。”

      “你不是一直在撩拨大伙儿整死我吗?”死啦死啦竟然有点乐。

      宜爱这才想明白他要烦啦三米之内的意图——他害怕这个极具煽动天赋的损嘴动摇他的军心。

      “你骗得那帮傻子有了奢望,明知不该有还天天去想!他们现在想胜仗,明知会输,明知会死,还想胜仗!我头一眼就看出你来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妄想,拖得我们也玩儿完!我管你想什么呢,可你拿我们当劈柴烧!你看我们长得像劈柴吗?我们都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死啦死啦沉默着。烦啦口中死啦的死忠和傻子,宜爱也沉默着。

      她还年轻,但并不冲动,她甚至很善于理解每一个人,这正是溃兵们喜欢她的原因。她不认为孟烦了是贪生怕死,她甚至想就算是贪生怕死好像也没什么错。人都想活着,这并不是错,生命几乎是他们仅剩的东西。想活着,想支配自己的命,不做上峰的祭品或炮灰,也不是错。
      可是她看了看死啦死啦,又想,想胜利也没有错。如果中国的军人都这样想胜利,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一败涂地,自己也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一路被从上海撵到武汉撵到四川撵到云南,丧家丧父丧兄丧母,孑然一身,不知该怎么活,也不知道能怎么死。

      死啦死啦良久的沉默后是一句“撤退,我带你们回家。”

      宜爱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但只能继续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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