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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衣 “客观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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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县湖旁有一宅邸,主人是个富商,前些年从苏县举家搬迁去了京了,留下这处宅子,卖掉又不舍,可宅子一大,没有人管理修缮就不便。
好在主人家是个聪明人,开放租赁了宅中几处小院,又将赚来的钱雇来专人管缮。
既留下了园子,有机会下南也能回来看看。
楚常笛住的便是这小院的其中一个——柳园。
外院供同来的陪侍居住,内院一园一二层小楼,这就为所有。
这两月不时在外走山走水,闲时待在园中亭里品茗观花,江南的小院子向来雅致,一横一梁间无一不透着精细,一步一景又一框一画,尤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光是这样的一个园子,他能兜兜转转逛上一天。
“我都带过来了,你就帮我回罢?你就跟父亲说近来我在营中忙着,信是看了却没时间回。”吴栖川扯起嘴角,“求你了,近来真的很忙,不骗人,秣陵屯田,可能有一段时间都得待在那边了。”
说完人关上门就走,下楼的踢踏声响震天。
吴栖川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连楚常笛身边的人都看的清楚,楚常笛又何不想与他敞开天窗说亮话,可惜每次都被吴栖川一句“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你就别管我了,我愿意,等哪天不愿意了,我自然放得下。”
话至如此,他不好多说,只如常待他。
他不愿回想吴栖川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只是多年的情同手足,他也希望吴栖川真的能放下。
留下正襟危坐在书桌前拿着封信的人。
楚常笛将信放到桌角,自己静静敲桌独坐一阵,那竹筐被放在了一楼。
“福六。”
福六推门站在他桌前。
“在。”
福六是他母亲从前宫中老管事的儿子,比他小上几岁,前些年老管事病重,颤颤巍巍拖着病体将只十几岁的儿子牵到楚常笛跟前,双目憔悴悲色难掩,楚常笛没说话,不知是因为情分使然还是其它,把这孩子留了下来。
年纪虽不大,跟着他跟久了愈发不知礼数——他把眼前这位殿下看做成唯一的家人了,福六干活利索不拖沓,楚常笛说话他也听得进去。
他这张书桌临近窗棂,月光洒进来能落到人身上。
“那箱金子......”
福六忙答,“回殿下,少将军的那箱已经偷偷塞回他的轿子里了,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我们的那箱也在回来后立即送去了阁里,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呢。”
“好。”楚常笛颔首。
“把秦济叫来,让他别领罚了。”
“是,秦大人正在外院洗衣裳呢,我这就去。”福六窃喜,溜出去。
他宫中领罚并不会多下皮肉功夫,小错,洗衣擦地的杂事帮宫中的女孩儿们干上几天几月,大错,自己辞去交上俸禄走人,更大的错,便不由自己处置,丢到管事公公手上。
楚常笛待下人不薄是宫中人尽皆知的美谈,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谋得的一份好差事,因此大多个个安守本分,各司其职。
迁莺阁建于苏县郊外,乘轿子回来时天已经渐暗下去,他心中想事,又一边拨动桌边凳上放着的盆小兰花。
等到敲门声响起才停,楚常笛叫人进来。
人进来就单膝跪下,“殿下,属下......”
“起来。”楚常笛打断他。
秦济洗衣裳时被哄骗说如果不穿上围罩,恐洗完身上会沾上不少的脏污,他信了,被教唆这真穿上了,女孩儿们哄骗完人就都去睡了,留他一人洗衣裳,福六去叫他,他手上有水,福六叫完人就走,他解半天围罩解不开,手下都要么值夜的都零星守在内院里,要么就都睡去了。
实在是解不开,又怕误时辰,还是穿着围罩进来的。
找姑娘们借来的,湘妃色嫩,上头绣了朵小花。
福六见他没解围罩就上楼来,躲在一旁撑杆笑的腹痛。
他比秦济要小上几岁,可进楚常笛宫里的时日比秦济多上一年,铭银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这里官位高低可不管用,管用的是来这里的时长。
秦济发短,束的一丝不苟,算得上俊朗的脸上显出无措,配上鬓边的刀疤痕好不违和,滑稽十分。
座上的人抬眼看他,慢声道:“你下次再来,干脆头罩花袖一并穿来。”
宫中丫鬟们浣洗衣裳时也是穿这一身。
“这怎么合适,殿下说笑了。”秦济闻言摇头。
“你也知不妥。”楚常笛浅弯弯眉眼。
秦济听完这话又想跪。
“好了,不说笑,有事交代你。”楚常笛转过话锋,“去查查郭北暮此人。”
“郭北暮?迁莺阁阁主?”秦济轻声。
“你知道?”
“回殿下,昨日去迁莺阁投贴时,听阁中人说起过。”
“他们都说什么?”
“他们说,”秦济犹豫回答,“说‘啊这么多钱,等郭阁主回来一定要给他看看。\'加之殿下刚从迁莺阁回来,说的也一定就是这位阁主了。”
“没了?”楚常笛挑眉。
“没了。”
在马车上吴栖川多多少少与他提起迁莺阁,说的多是迁莺阁干的事情,里面的人只大致谈了唐词和那个常常跟在唐词身后的男人,说比起郭北暮觉得唐词更适合当阁主,怒批堂堂一个阁主还划人脖子。
楚常笛无语,将吴栖川推出马车让他骑行,借口自己想休息。
吴栖川自知有些事楚常笛不愿与他多说,楚常笛不主动提,他就不问。
即使再想知道。
秦济看眼外头,月光高照:“殿下刚回,身子还未大好,夜里风凉,早些歇息才好。”他又问,“方才刚回时,福六送来了件衣裳洗,我瞧着不像您出门前穿的,可是从阁里换下的,需洗完后送回去吗?”
“不用,不是迁莺阁的衣服。”楚常笛道,“你让人拿着衣服去问问绣工,这衣上绣法是哪家店的,问不出来也罢。”
“是。”
又伸手挑动兰花,“你再去查苏县近来的失踪案,尤其是女性。”
“是。”
秦济正要关门。
“等等。”
手定住。
“芙蓉浦,离苏县远吗?”
秦济原是泸州人,武举进的宫里,被这么一问,反应过来楚常笛说的是地名,前些年他回乡探亲,楚常笛还让他如果有机会的顺道去此地问问芙蓉蒲,便答道,“回殿下,不远,就属苏县管辖。”
楚常笛起身走向屏风内,“知道了,去吧。”
*
苏县从事手工业者众多,商人来往频繁,是江南几个大市镇之一,附近的风景秀丽喜人。
秦济办事快,第二日就将衣服送去遣人问询,问遍了中心的几条街市,有一家掌柜的看了好几次,才回应这好像他家的料子。
楚常笛仰首,穿过人流后这家店装横豪阔大气,牌匾上的金字写的龙飞凤舞——“齐家第一绣”。
秦济跟在身后,见楚常笛停步,小声道,“殿下,这家店在苏县乃至泸州内都颇有名气,许多当地的富商豪贵都是这家店的常客。”
进出人流络绎,店门口的小二看到楚常笛和手下几人,忙乐呵呵地迎上去,“客官真是气度不凡风度翩翩,店里能有幸迎来真是蓬荜生辉啊,里面请。”
他说话奉承也罢,声音大的出奇,四处来了不少人回头。
楚常笛腰配白玉环,象牙白儒衣交领,星灰小袄,仍是碧簪发半束,携的身后两人也是佩剑之人,他说出这话并不奇怪,秦济走上来作揖,“劳烦请你们掌柜的一趟,今早有约在此。”
他遣人来时自然是打点好了的。
小二愣了愣神,答一声“好嘞”就进了店中。
“几位这边请,这边请。”掌柜的腹大身短,笑的爽朗,将三人请入店中的一处僻静小室内坐下,抬手唤茶上来。
大些的店家能隔出几间空来招待贵客倒也正常不过,楚常笛入座,后面两人紧站在身后。
这店里本就琳琅满目,各色绸缎挂在架上条条艳丽出彩,小室内虽不大,茶桌茶具一样不少,还专门腾出张桌子出来放置展示的布料。
“这位小哥,可否将今早的衣裳再给我看看?”掌柜一笑眼睛就难看见了。
“诺。”秦济接过旁边侍卫的手上的衣裳递过去。
掌柜眯着眼睛,小心接过衣裳手法娴熟地展开桌上,将刺绣最显眼的下摆置于中央。
他揣摩道,“这衣裳上的鹤绣的真是栩栩如生啊,用的银线也是极好的,外衫的软烟罗与我店中最上乘的无异了。”
“可怎么说呢,绣花这东西,除一般街上店里的绣娘,比如我家的,绣的能到这种程度外,可能一些民间绣娘的也能绣到如此,再看这布料,虽说能卖这等布料的店在苏县寥寥无几,可终归也不止我这一家......”
他说的模棱两可,楚常笛面前的茶还散着热气,他没动,“所以?”
“店中卖出去这样的料子,都是要一一计入薄中给我看的,虽细看这绣花与我们店中手法又不是完全一样,但实在是很像我们家绣房里出来的,客官可记得这衣裳是何时定的?说不定我能找着薄上记录。”掌柜搓搓掌心。
楚常笛叹了口气,推椅起身,“衣服不是我的,不能确定就算了。”
“带走吧。”
秦济正要准备将衣服收拾收拾拿走。
想起今早的那袋银子,掌柜咬牙:“客官且慢!”
*
“泸州州牧府方夫人,孙家孙二小姐,黄家小姐,李家千金,”秦济打开纸条看着行列一一念出来,“都是这五月内卖出的,此四者皆为泸州的高门大户,买得起这料子也是正常不过。”
三人出店上街,楚常笛在前,眼里不时经过身边路过的小摊。
经商者男女老少皆有之,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农产品,手工制的小玩意儿,买小人书的也有。
京内夜市不开,可除京里都是开的。
楚常笛心中闪过秦济说的四人,先不说这料子是否是一定是齐家第一绣的,单看这四者,也找不出任何疑点。
这一趟走的,收获为零。
“殿......不,公子,住处离街上还有段距离,轿子在来的路上,要不先四处逛逛?”秦济见楚常笛低头想事,提议道,“听说这条街有家名震泸州的馆子,味道很是不错。”
“是吗。”楚常笛回应一声,“让轿子停在街口别进来,你带路吧。”
转街过去,就属这幢三层惹眼非常,建在街河对岸,独独这家店还有自家修的石拱桥通上繁红。
——名曰“四海为鲜。”
“你倒是知道的多。”楚常笛边走边跟他说。
秦济回笑腼腆,“这,也不是,殿下不在那天我们大致找了全县,路径此地,便看到了。”
合着是找他的时候发现的。
里头楼圆,中间留出池子养锦鲤。
被人带着一路上二楼的露台,张桌子还空着,另一张桌子坐着玄衣三人吃酒正香,再回头,除秦济外的另一侍卫没了人影,大约是回去传报消息了。
楚常笛叫人坐在身边,秦济就坐下,小二急匆匆下楼拿菜单子,他道,“这家店虽看着贵,但价格其实亲民,据传闻说店主家财万贯,开这家店不为赚钱,只为能让来往此地的人能停留都尝尝自己的家乡菜。“
怪不得店中衣着华贵,或粗布麻衣,或包袱满身者皆有。
楚常笛品茶,秦济就拿着菜单子看,他主子什么口味铭银宫只要不是新来的都知道个大概,甜口居多,酸也沾。
点到即可为止。
“蟹酿橙,糯米杏仁卷,碧螺虾仁,樱桃肉。”秦济看向楚常笛,“公子,如何?”
“嗯。”楚常笛抿茶。
“二位不点酒吗?我们这儿可是有全苏县最实惠的名酒了。”小二推荐道。
“不必,来壶龙井就好。”秦济送回菜单子。
喝酒,还是算了,楚常笛的酒量......
小二刚走,隔这桌不远就传来几声惊呼,“吓!怎么这店里还有蛇!”
四处开始起了些许哄闹,不少人都站起来,怕的退避,不怕的大着胆子上前观望。
秦济正要出剑上去,对桌三人吃完已经站起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惊叹下轻松提着几尺棕蛇下楼去了,桌上还留着两块银子。
楚常笛观看全程,出声,“什么人?”
人群散下去,秦济思索道,“我瞧着这衣服眼熟,像是去迁莺阁时阁中人穿过的。”
楚常笛在迁莺阁时是休沐日,见到的阁中人寥寥无几。
是听吴栖川说过迁莺阁不倒是因做善事招民众喜爱,这样看来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倒也算不上怪事。
“嗯。”楚常笛放下茶盏。
淡褐眼中映着栏下三人的身影。
*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福六门口相迎,扶楚常笛下轿。
“怎么?”人走进内院的石弯道。
福六无奈,“昨日送去迁莺阁的金子被他们送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放着呢。”
楚常笛踏上门槛,几个侍卫站在院中,中间正是昨日送去的那箱。
他负手绕过,走向小楼并不回头,“放两天,再送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