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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我没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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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婆娑,浅金的衣衫都好似在月光中闪出粼粼,楚常笛沿着瓦壁的边缘一路轻越,这一排排民房里无一不黑灯瞎火,没有亮光也为他提供了遮蔽的空间,待到眼波中快速划过一个黑影。
楚常笛匿声下落到巷中,负手提着竹筐,巷口路过打更人,这巷子黑,两边的瓦檐又长,只有些许月光能顺着打进来。
路过一个转角,他转身进去,居然是死胡同。
“刚刚明明是这个方向......”楚常笛心道,正想原路返回。
竹筐掉落的声音闷闷的,倒下后里面的玉簪子也顺着落下来,碰到一颗小石头,碎成了两半。
刀刃抵喉,脊背紧贴并不光滑的房壁,动作太快,楚常笛甚至没看清眼前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喉中就因刺痛泄出半声轻哼。
饶是连楚常笛这种除轻功外对其它武功基本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感觉到杀意,杀意凝聚在这小四方里,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焦灼。
抬目只见得这人比他高,斗笠因靠的近而抵压在他的发顶,竹刺扎人,但他现下无暇顾及。
月光只一道在他和这人的脸上,鹰眼黑而凌厉像是要把人看穿一般,瞧着年纪并不大,竟有如此功力,他心中叹服,却因左手被锢在墙上磨的生疼而拉回注意。
“跟着我,你有何目的。”他道,语气里没有温度。
楚常笛动弹不得,刀刃只隔着几分。
他冷静道:“公子为何要打碎轩中的瓷?”
“那不是真的。”他说的笃定。
“是吗。”那瓷的确不是真的,因为有人曾经告诉过他芙蓉蒲的模样。
话锋一转,楚常笛觉得白刃又近了些。
“你是他们派来抓我的?”他说,而后又否定自己,“不可能,他们不会派来一个毫无反击之力的废物来,你是轩中的伶人?”
“......”从前纵使自己学艺不才,吴栖川和先生们也只是好言温声相劝说道术业有专攻罢了,自己这轻功不也是学的挺好的?文章论述不是样样精通?这些漂亮话听多了,再不甘沦为武学庸才的心也被多年岁月慢慢磨平了棱角,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可能,况且他本身也志不在此,一时间被直接指名道姓地说成是废物,楚常笛心中也不免生出丝丝低落来。
“当然不是......我只是偶然被里面的人掳了去。”他收起这点无人知晓的心思,再与此人对峙。
“我没兴趣听你的经历。”
白刃又近了,楚常笛的喉结动了动,不小心摩擦过刀锋,光洁的颈处溢出血色。
不致命,但疼。
“你既已知我毫无还击之力,我现在身上唯一的可伤人之物,那玉簪也碎了,这样相逼又有何意义?”
这人不答,眼神撇过地下的狼藉。
“公子,目的可也是芙蓉蒲?”楚常笛微微踮脚将自己头靠后些。
“也是?”
“公子,是否也收到过一张字条,上面印着地图?”楚常笛抛出骰子,至于这骰子一出,对方是否有接下去的意思,他全然不知,只能一赌。
就连追出来,明明知道大半的可能会被发觉,但他还是想一赌。
至少呆在楹敞轩,他没有看到任何可能,尤其是发现瓷是假的后。
不回答,就是默认。
“此地怪异,而且公子已验证了那假瓷,目的未达到,定是要出去的。”
华贵的袖上已沾点点灰尘,发髻也散下不少。
“你要与我合作?”这人轻嗤,“可你有什么筹码与我交换。”
“我虽不会武功,但想活命的心是有一条的,待在此处一人独自寻路,定是比不上两人合力。”
不是是否是错觉,在此等危机情形下,楚常笛倒觉得自己的身心活的更快些,消去了不少在轩中的烦闷。
“你我都有想探寻真相的心,有此,便足以合作,即便只是一小段路,不是吗?当然,你要是不相信,我也可自报家门。”楚常笛道。
当能察觉到刀开始慢慢离远时,已经成功了小半。
“你叫什么?”
“楚常笛。”他回答,”公子呢?“
“郭北暮。”
这就算是同意了,即使两人都不相信对方用的是大名。
郭北暮松开手,刀锋入鞘重回腰间。
打更声愈加远了。
楚常笛靠在墙上,深吸气后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随意将颈上的血擦掉,好在伤口不深。
当他抬头,准备问郭北暮下一步如何动作时,郭北暮蹲在地下,像是在拼什么东西,见楚常笛整理好了,又站起来将东西丢进筐里将竹筐递给楚常笛,“给你。”
他仍然不相信对面人会真心实意与他合作,但既然话已出口,他便会以盟友相待。
“多谢。”楚常笛笑答接过。
郭北暮看了眼他的脖子,似是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楚常笛能完全看清郭北暮的脸了,这是张极为出挑的面容,以凌厉居多却不过分张扬,若单看面相,也不像坏人。
楚常笛心道。
他提着竹筐跟在郭北暮身后负手离开巷子,没发觉半截簪子沿着竹筐空隙掉了下去。
断掉的簪尾孤零零的,白玉上映射着半截月光。
*
临近午夜,街上的摊铺散去,灯笼里的红光只剩星星点点。
两人一前一后,各有心事地向前。
楚常笛忍不住道,“为何你打碎了那瓷,竟没人来抓你?”
“怎么没有?”郭北暮佯装哈切,“说不定,现在四处都有人看我们。”
这处只是偏巷小街,人本就不多,此话一出,楚常笛也往四处看了看。
“你也发觉了此处怪异,除了楹敞轩中的人,外头的行人都不似真人。”郭北暮说,“我来时探察了这地方大半,并无发现异常,只是经过中门大街,有一处人格外多些。”
“楹敞轩。”
“是的,既你我都是以同一种方式来的,那背后的人有何目的想达到,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我们注意到他想让我们注意的。”郭北暮回望这条小街。
“这里街上的人,步伐诡异,动作迟钝,更像被人操纵......“楚常笛道。
“可能性很大。”郭北暮将人引进尽头。
这座城是有围墙的,却也只有围墙,只是围墙。
这城不像是一座城,更像是从前先生经常把弄的木匣盒子,层层叠叠,内有乾坤。
楚常笛用手抚摸粗糙的灰壁,“来这儿是?”
“我曾有一位友人与我谈论机关时,说一个机关,最大的破绽与最好解法通常在机关的边缘。”郭北暮道,成焰不知去向,要想寻人也只能回去后再做打算。
“如画阵,阵脚有误则全盘皆乱。”
他不相信面前这个自称“楚常笛”的人,但是事已至此,楚常笛对他造不成威胁,也正如他所说,两人总比一人好些。
即使楚常笛想对他造成威胁,在这之前,他的刀刃就已出鞘。
“边缘......”楚常笛放下手,“你带我来这儿,说明你自然有了判断。”
“仅无意的发现,本想探完楹敞轩后直接到这里,没想到......”
“没想到我突然跟踪了你,你就只能先绕路将我擒住。”楚常笛接上。
郭北暮点头,隐约听出这话中的别意,没吱声,伸手按下离楚常笛头顶高三块的灰壁。
此处位置隐蔽,树影斑驳,河对岸已然彻底没了人,只游鱼不时跃于水面,带着水面上的飘叶四散。
楚常笛抬头就是郭北暮的手,他移步一边,耳边闻到细不可察的声音,灰壁块块收缩殆尽,眼前出现一人高的门洞。
“当真要进去?不知底细恐怕凶多吉少。”楚常笛看向郭北暮,那眼神虽时时警惕着,却清澈透亮。
“我也不知你的底细,也带你来了。”郭北暮一笑,俯身进洞,“我既已决意离开此地,也发现了这毫厘的希望,进去后,能出去,是老天爷觉得我命不该绝于此,没能出去,只能说这是由命攫夺的事,不由我来定了。”
他说的爽朗,说的意气风发,当发现楚常笛的惊讶错愕时,又觉得自己与生人多说了,好久不如此,那瞬间的锋芒便又消失在从洞中传来的风声里,无影无踪。
“那就走吧。”楚常笛将自己拖地的外衬脱下放进筐中。
“由命决定。”他倾身跟上郭北暮,也笑着回答。
越是往里走,行路越逼仄狭窄,郭北暮在前点着火折子。
他将刀鞘一头递予楚常笛,让他握着,自己握着另一头。
这手,当真是好看极了的手了,楚常笛瞧着,虽不知为何要如此但也无声照做。
两壁与外头的灰壁不同,与先前楚常笛来时的那条暗道也不同,或说都有,板岩,青石板,还是石灰壁,每隔一处的触感都不一。
郭北暮的呼吸平缓,他听得清楚,楹敞轩的鞋并不合脚,为了跟上郭北暮的脚步他必须快些。
“为何要打碎那瓷?”楚常笛问道。
“不是真的,白来一趟,又不明纵局者心思,就打碎了。”郭北暮认真道。
“?”楚常笛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如果他们恼羞成怒怎么办?”
“有能力建这样一座城,还会心疼一个瓷?”
楚常笛点头。
视野开始开阔了些,两人逐渐能直起身来,这一走,便到了一间空旷宽敞的地方。
“这里,像是个石室。”楚常笛借着郭北暮的火光,可终归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
他松开握着刀鞘的手,想从腰间拿火折子才想起自己的衣服的锦囊还都在楹敞轩里。
郭北暮看着他那纤细白手腕子,颇疑惑地问,“你会用这个?”
这个眼神并不带戏谑与嘲笑,只是单纯的提问。
楚常笛郑重其事地点头。
一张新火折子就递到跟前,还是打好了的。
“你我分头看看,切记走路出声提醒对方。”郭北暮沉声。
楚常笛“嗯”一声,放下竹筐,沿着墙探路。
原本中央的地上还是干燥的,行至边界就开始有了潮湿水汽。
他小心迈过大小不一的水坑,猛然闻到一丝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纱衣被不知何物勾住,楚常笛不安地转身。
郭北暮正检查着另一头,耳中由远及近地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他感觉到是楚常笛,还未转身问。
手腕被人半握住,声音清冷无异,手心却不显温热。
“那头......有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