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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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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邱鹿鸣不免想起另外一位美人——柳琦原。
清冷如天上月,疏俊如林间风,算来是她难得的朋友。
“邱小姐,您长得可真俊,我就没见过比您还美的人。”江温誉派来的婢女——梧桐突然开口,细细地给邱鹿鸣梳头上妆,眼底满是羡慕。
邱鹿鸣见一时不查,见铜镜里自己满头的珠钗叮当作响,制止梧桐继续往她头上叠插金钗的动作:“梧桐,江温誉有告诉你你是来服侍谁的吗?”
“江将军的幕僚啊。”梧桐不过十四五岁,江温誉淮阴城的府邸没有丫鬟,她是前几天临时从外边聘来的丫头,原是好人家的女儿,自有一种天然娇憨。
邱鹿鸣把头上最华丽的攒珠冠拆了下来,回头问梧桐:“那什么是幕僚呢?”
梧桐顿了一下,感觉邱鹿鸣话里似乎有深意,一时又想不出,试探性地回答:“姑娘,奴婢没读过什么书,不过听说是给将军出谋划策的。”
邱鹿鸣扯了下嘴角,吩咐道:“我不喜过于繁杂,以后你随便帮我挽一个髻就好。”
梧桐有些茫然:“姑娘生得这般美,随便挽一个髻,别人会笑话将军的。”
“我本不需要什么丫鬟,江温誉把你拨过来想来也不是给我添乱的。”邱鹿鸣闻言回头,眉目间隐隐有些犀利,瞬间压过了气质上自带的娇弱可怜,“以后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如有下次——”
邱鹿鸣的视线似可直视人心,梧桐手上宝钗骤然坠落,眉目惊惶,簌簌地跪下:“姑娘恕罪,奴婢不敢了。”
邱鹿鸣揉了揉眉心,也不禁自嘲,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做什么?
“你起来吧。”邱鹿鸣收敛过于外放的情绪,对有些瑟缩的梧桐道,“我是江温誉的幕僚,不是他的什么妾室红颜,这些繁杂的装饰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且江温誉既把你给了我,我便是你的主子,你不需要考虑江温誉是否高兴,只要考虑我是否高兴。”
梧桐轻声应喏,脑子一点一点,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
“你出去吧。”邱鹿鸣挥退了梧桐,把朝阳最初给的舆图取出来,仔仔细细地以云浮城和淮阴城为中心,沿着蒙山山脉向外推演。
从版图上来看,除了辛国,黎国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统,中原两百年混战,最多的时候一县一国主,百姓十不存一,后面多年侵吞,黎,狄,越,辛四分天下。
南越早在十年前就灭国,愿意归顺的成了越州子民,留恋故国不愿投降的大多跑去了深山成了土人.
北狄自从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后威胁性大降,辰阳一路追击,射杀金帐,彻底将北狄赶回了塞外,收复北边全境。
只剩下一个不成气候,龟缩百年的辛国。
江温誉本是和宋昭禾一起守着南越边境,后来两人合力灭了南越后关系也降到冰点,宋昭禾带领铁甲军去了北狄交界处浴血,江温誉自请戍边西辛。
无论是资历还是熟悉程度,江温誉应该是征战辛国主将的不二人选,朝廷却偏偏将辰阳派了过来直接当了主将,到目前也没明确江温誉的职位,甚至没把江温誉召唤回京。
江温誉毕竟在辛国边境经营了将近十年,这导致一个严峻的情况——辰阳有主将之名却难以服众,江温誉支持者甚多却无主将之名。
主将不明,战祸之始。
她不觉得龙椅上的那位不明白这点。
那就是——
邱鹿鸣心跳一骤,敲门声突然传来,梧桐声音小小的,轻声道:“姑娘,有位柳小姐前来拜访。”
“你引她去正厅,我稍后就来。”邱鹿鸣将舆图细细卷起,见铜镜里发髻挽了一半,干脆把头发全都打散,用一根红绳绑在身后径直出门见客。
刚踏进正厅,便看见柳琦原一个人一身淡蓝色衣衫端坐在红木椅子上,梧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柳琦原见邱鹿鸣来了笑道:“几日不见,也该称你为邱先生了。”
邱鹿鸣呵呵一声:“听说和亲队伍到了,被安排在驿站,前儿还在担心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想着派人去打听,你现在倒还有心思来打趣我,看来倒是省了我打听的功夫。”
柳琦原也不反驳,吹了吹盏中漂浮的茶叶回忆道:“和亲队伍这一路有四波刺杀,到了第三天就安静了,死的大多是侍卫,还有几个陪嫁媵妾,其中谏院御史家的陈小姐被流矢穿心而亡。”
柳琦原语气中带着几丝怅惘:“死的陪媵父兄大都身居高位,还活着的几个跋扈的姑娘惶惶,到了淮阴城后人人自危,算来倒也没人来找我麻烦。”
邱鹿鸣低垂双眸,看不清神情:“在乱世离开温暖的巢穴总是会遭到危险的,你有什么打算,跟着朝阳去京城吗?”
“不。”柳琦原温柔而笃定,“我被辛国征为陪媵不过是因为一张皮囊,现在看来黎国并不需要,我还是继续去当垆卖酒吧。”
“所以今日是特地向我来告别的?”邱鹿鸣并不意外,柳琦原要是愿意在辛国当个贵妃也不是不行,哪里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不远万里来当一个陪媵。
“仔细想了几天,想来只有你值得我来辞行了。”
“想好去哪里了吗?”邱鹿鸣道,“现在虽比之前乱世略好,但毕竟百废俱兴,山贼草寇横行,有些地方危险了些。”
“我知道,我打算先去荆州,那里离淮阴城不远,听说那里的酒甘清冽,很适合我。”柳琦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邱鹿鸣,“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从云浮城出关后便会离开,想着顺路的话我俩可以结伴而行,可惜你终究还是放不下,那这个锦囊还请你收下,里面是我做的几颗丹药,如果情况紧急或可救命。”
放不下吗?
邱鹿鸣接过锦囊,平添一丝自嘲:“你看得比我清多了。”
“既然避让不开,那就迎上去。”柳琦原眼神清正,“既有不甘,那就去找,去问,心中有丘壑,何必远山河。”
话音一转:“而且看样子,你也远不了。”
柳琦原说话点到为止,起身福礼:“好了,你我山水一程也算有幸,有缘再会。”
邱鹿鸣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手中的锦囊似有千钧,万语千言化作一句话:“我送送你。”
不等拒绝,接着道:“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我当送君。”
柳琦原拒绝的话说到口边,见话被堵住,露出笑靥:“好,三日后巳时,若水河边见。”
三日后,若水边,春花未谢,渡口人流往来如织,邱鹿鸣早早地请店家备好酒菜,举杯敬柳琦原:“说来我们相识不过一月,初次见面虽说是为你解围,但也不乏利用之心,蒙君不弃真心相交,当以知己代之。”
柳琦原满饮杯中酒,叹一声“好酒,敬知己!”
“我十六七岁时和你现在性格有几分相似,到现在也不过十年,却发现大梦浮生,不如饮酒。”
竹叶青喝到深处难免有些上头,邱鹿鸣一杯接着一杯饮尽,是为柳琦原送行,也是为这几日胸中迷惘痛饮。
伤口经年钝痛腐烂便也罢了,一旦挑破,钻心蚀骨的痛楚排山倒海一般席卷,令人难以忍受。
柳琦原心中也泛起了些离愁别绪,到后面两人几乎是在相坐拼酒。
酒肆对面是个茶馆,二楼窗户打开,江温誉坐在窗边下面情形尽收眼底。
“将军,属下仔细观察了邱小姐几日,除了这位柳小姐并无异处。”孙景在站在侧边尽职尽责地把邱鹿鸣这几日的行程报出来,“这位柳小姐要登的是往青山郡的船,青山郡水系发达鱼龙混杂,应该是要转乘,将军,这一去线索可能就断了,要不属下——”
孙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亲自去查的柳琦原,偏偏真的只能查出一个当垆女的身份,二十岁出现在辛国,卖了七年的酒,前程往事一概如烟。
“不必,乱世没有过去的人多得是,她不是邱鹿鸣背后的人。”江温誉低头细细品茶,语气平静且笃定,但在孙景看不见的眼底隐隐有猩红的疯狂闪过,“明日起让邱鹿鸣一起跟着军师处理事宜,这些时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总该发挥点作用。”
孙景习惯服从命令,从不多问:“喏。”
“等一下。”江温誉叫住马上要离去的孙景,沉思片刻,“去掩盖一下邱鹿鸣这段时间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