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东栏雪白

9、九

　　九
　　书房里的灯泛着暖色的光，宁神的檀香在一旁袅袅升起烟。王府里炭火烧的很足，用的是最好的银骨炭。顾青的手掌却和那年回府时一样凉。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了上官泊。上官泊没有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眼睛看着顾青。顾青与上官泊对视，眼中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公事公办地说到：“属下核查过了，先前查出的消息都属实。”上官泊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眼神却还是那样锐利，没有出声。手指夹出了信封里的一张画像，放在了顾青面前。顾青垂眸看着画面上那个人，发髻大气，容貌端庄，钗环华贵。顾青拿起了那张画，在上官泊满是探究的眼神中，折成能放进信封的大小递给上官泊。他平静地做完这些，只是垂下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他说：“华成公主金尊玉贵，与主上天造地设。”
　　上官泊依旧含着笑意，接过信封，却问：“顾青，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主上明鉴，属下不敢欺瞒。”上官泊，这有什么好问的呢？上官泊又问：“你今天，见到她了吗。”“见到了”顾青的平静让上官泊更加好奇起来，他在思索顾青的病是不是好了，如果是这样顾青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如果不是这样，上官泊才能安心。上官泊像是好奇的孩童剖开宠物的肚皮，他想看看顾青究竟怎么想，他想知道顾青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可靠。怎么证明呢？或许生气？或许气急败坏？是了。上官泊明白了，自己是想看着顾青失态来证明顾青对自己的无法离开，对自己迫不得已的忠诚。但他的暗卫很能忍耐，他向来知道这一点，他觉得不能再这样逼他了，这样是没有用的。但他知道他的暗卫对别人的善意没有招架的余地，特别是自己的。他在探究与试探中掺杂了几分真诚的亏欠，半真半假地向面前的暗卫说：“是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要是这样说，肯定是好的。”顾青等待着上官泊其他让人痛苦的问题，却等来这个温和的表态。他听到了表态里被刻意渲染出的愧疚，这份愧疚让他感到委屈。
　　明明上官泊什么都知道，明明上官泊与华成公主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凭什么呢，凭什么一切都要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皇位让步。他几乎要质问上官泊。他抬眸，看见上官泊望着他的眼里闪着关切，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照顾重伤的自己的少年。那时他们亲密无间，没有这么多猜忌也没有这么多试探。顾青很想对十七岁的上官泊说说他现在有多么的混蛋。上官泊看到顾青眼里的一丝悲伤，心下竟开心起来，他想他的暗卫果然还是吃这一套的。于是他又关切地去拉顾青的手腕，他笃定这样他的暗卫必然会忍不住。
　　顾青的手触到上官泊温暖的体温忽然清醒了。上官泊太温柔了，温柔得像回到了八年前。顾青有时候很思念破败的王府，现在又是那段回忆让他清醒。上官泊第一次亲吻他之后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同他亲昵了，他知道上官泊是为了不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虽然难受却并不怪他。他也慢慢开始用“属下”和“主上”来称呼彼此，默默退到了一个合乎君臣礼节的距离。只有偶尔出了事，彼此才会稍微靠近着取暖，他将那片刻的亲近视若珍宝。然而，此刻，上官泊却利用这份亲近试探自己，来打消他的猜忌之心。顾青恨这片刻的亲昵。上官泊的远离是对昔日友人的尊重，现在的亲近像是在亵玩着自己的忠心。
　　顾青八年来头一次挥手打开了上官泊的手，或者说是这辈子头一次。上官泊愣住了，顾青看着上官泊：“满意了吗？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顾青还想说些什么，但情绪哽在了嗓眼，他抢走了华成公主的画像拍在了桌面上。“去骗她吧。上官泊，这招对我没用。”说罢夺门而出。上官泊愣在了桌前，他有些无措，自己好像不该追上去，毕竟顾青恨透了他刚刚的亲近。上官泊能利用所有人的欲望和感情，但此刻他竟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看着顾青离开的身影，上官泊有种失控的惊慌，他怕顾青彻底离开。但片刻后，他微微笑了，是了，这恰恰证明了自己想证明的。顾青还爱着自己，他的病还没好，他还离不开自己。
　　顾青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色里，手里提着李平川送给他的那坛酒，酒水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像是代替顾青从未流过的泪水。顾青觉得这酒真是好酒，可他根本没脸去找李平川。他跟着上官泊这么多年，如今，偌大的京城找不出一个人能陪自己饮酒。街上的酒馆都关的差不多了，顾青徘徊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酒馆。老板在门口催促店里几个耍酒疯的糙汉子，见顾青过来不耐烦地摆摆手：“打烊了！打烊了！”顾青解下腰上装钱的褡裢扔到老板怀里，老板解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子，眉开眼笑。顾青拿起桌上的酒灌下去，劣质的酒辣嗓子得要命，顾青却觉得痛快。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最后是趴在桌子上，打翻的酒洒了一身。他几乎喝昏了过去，他还想喝，却已然醉的抬不起手来。他想昏过去，可昏昏沉沉的却还睡不着，他就在那里趴着，得不到解脱，只能感受着浑身发烫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好了，该回家了。”是上官泊。顾青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富丽堂皇的王府。可是，他还能去哪里呢？那个声音温和，理智，没有一点点责怪。果然，向来情难自禁的只有自己一个。顾青几乎可以想见上官泊胜利般的笑容
　　“无论如何，顾青，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上官泊俯身抱他。顾青分不清这话里有多少真情，但他知道话是真的，因为自己如此可悲，可悲的连最后一点点尊严都被人扒下来看，看透了自己赤裸裸的真心。但还是因为这句话，他心软了。就为了这一点点的真实，和话里闪烁着的珍惜。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这一点点真实了。于是他没有挣扎，半昏半醒着任由上官泊把自己抱上了马车。
　　马车上，上官泊几尽温柔，用湿帕子给顾青敷着脸，也不嫌弃顾青满身酒气把他揽在自己的肩头让他睡得舒服些。许久，大概是觉得顾青睡了，叹息般说了一句：“抱歉。”顾青听到了。他闭着眼，心里的苦楚变成了无奈。这句抱歉让他窥到了少年时的影子，可现在的种种又让他看到没有结局的未来。他不知道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上官泊会彻底变成一个合格的帝王，变成那个老皇帝一样一心只有算计的人。
　　到那时，自己又该站在何处呢？
　　到那时，自己还在吗？
　　而现在，自己还要帮他一步一步走向他想要的那个终点。顾青嗅着上官泊衣领上的气息，嗅着他们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