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东栏雪白

8、八 少年顾青第

　　“请皇后娘娘安”十七岁的上官泊笑眯眯地向皇后行礼，刘皇后慈爱地看着他：“好孩子，难为你日日都来。你可别怪我，前几日身子不好怕给你过了病气没见你。快坐，快坐。”上官澹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没有抬头看人。上官泊笑着坐下，不枉自己日日到皇后宫请安，今日总算见到了人，很是亲近地叫着：“泊儿怎么会怪姨姨呢？姨姨也是为了泊儿的身体着想啊。”上官澹自顾自地同刘皇后聊了起来，上官泊插不上什么话，只能赔着笑坐在一旁。聊了许久，上官澹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朝中一个大臣，只说他贪图民脂民膏却又大权在握，自己为天下人不平却无可奈何。刘皇后听了只是叹气，说了两句竟掉下泪来，只见刘皇后用手绢擦着眼泪，说着希望哪天老天爷收了这样的恶人才是。上官泊知道这个大臣，搜刮民脂民膏不假，更重要的是这位大臣对继后一事一直颇有微词。上官泊哪里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多半刘皇后是知道自己手下有一个武功了得的暗卫，想要让他了结了此人。且在这母子手下徘徊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肯向自己要投名状了。上官泊本应一口应下，心里却迟疑了。这个贪官家中财宝颇多，因此守卫森严，据说还请了很多江湖高人守着宅院。顾青武艺高强不假，但......这是龙潭虎穴，又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上官泊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只是......若是此时不应下，这心机深重的二人怕又要起疑，等到下次机会不知要猴年马月了。心里盘算了许久，上官泊终究没有给个准话。只是打着太极说些恶人自有天谴、恶人自有恶报的话。临走了，刘皇后擦着泪说：“若是谁能杀了这恶狼，必会得人庇佑。便是杀人的事，毕竟是除恶扬善，也必不叫他遭牢狱之灾。”上官泊听到这话知道是刘皇后许诺会善后，心中动摇了一瞬，却还是什么都没应承，行礼离开了。
　　上官泊回到府里，只见顾青搓洗着衣物，连忙拽了拽他：“府里不是来了两个丫头了？你不必再做这些粗活了，给她们做便是。”顾青指了指那两个丫头，上官泊一看，这两个丫头，一个畏畏缩缩的看着不到十岁，另一个咳嗽得天昏地暗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顾青一本正经地说：“府里银钱没几个，她们再累着，买药钱都要一大笔。”上官泊目光在两个丫头和顾青之间游走了许久，狠狠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蹲身和顾青一起洗起了衣物。顾青知道劝这人别洗也没用，索性加紧时间搓，让上官泊少洗两件。
　　顾青去晾衣服，上官泊坐在书房里看着卷宗。卷宗里是搜罗来的那贪官的一些消息。上官泊越看越绝望，请了武林高手这事居然是真的，居然还有两个门派的门主！天杀的，这厮究竟贪了多少钱？上官泊想起自己府中连个像样的丫头都没有，不由得悲从中来。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把卷宗抛到了一边。罢了，此地万万闯不得，顾青去是送命去的。可心下又有些不甘，此事一过，等到下次机会不知要到何时。上官泊心中暗暗骂着刘皇后和上官澹真不是个东西，手下那么多人手不舍得用，非要瞅着自己身边唯一一个人用。这分明就是想要顾青的命当投名状。罢了，随便派个侍卫去糊弄一下，事成不成都不管了。顾青弄完了衣物，见卷宗随意地抛在一边，拾起想要收拾，上官泊有些慌乱地从顾青手中要下卷宗。顾青不动声色地看完卷宗，指着画像问到：“这是需要杀的人吗。”上官泊知道自己本应该否定的，只要否定了这事儿就翻篇了，顾青不会有事，自己不会冒着失去身边唯一一个人的风险。可是他迟疑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小声但不停歇地叫嚣着，这是最好的机会，这是最好的机会......上官泊低着头默认了。顾青像知道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点了点头说：“今晚不用等我吃饭了。”上官泊艰难地开口：“这个人，很难杀。我......我没准备派你去。随意派个人刺杀，给太子表态就是了。”顾青摇了摇头：“此事非我不可。太子要的就是这份诚心。”上官泊咬着牙，心中不断挣扎，一个是顾青的命，一个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官泊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可加入太子阵营的诱惑却一遍遍在脑中浮现，他心中甚至盼望顾青头也不回地直接去执行任务。顾青捏了捏上官泊的手腕：“不必自责，我心甘情愿的。”上官泊终于抬起了头，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甚至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上官泊突然害怕得紧，拽住了他的袖子，想要让他别去。可最终他还是松了劲，垂下眸子说到：“早些回家。今晚，一定等你吃饭。”顾青看出了上官泊的恐惧，半跪下身，拉起了上官泊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午后，顾青便离开了。
　　上官泊看着屋外的太阳，从正当头，到刺眼的夕阳，再到不见踪影。整个天灰沉沉的，光线一点点被收回大地，直到一片漆黑。上官泊面前摆着棋盘，手中捏着棋子，却是一颗都没有落下，捏着棋子的指节泛青。屋内昏黑着，上官泊却一点都不想点灯，只想待在这片漆黑中。他心中的灼烧没有随着刺眼的阳光消失而少半分，反而在昏暗中更加滚烫，他捏着棋子的手不留神把棋奁打翻在地，哗啦啦的棋子落地声把他从昏沉中惊醒。他忽然想到，不行，不能叫顾青回家时连一盏灯都没有。他起身慌乱地找着烛火，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心里突然很后悔让顾青去做这件事。或者说，从顾青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后悔。或者更早，在他说“早些回家”时他就在后悔了。蜡烛的光幽幽地亮起，上官泊盯着闪烁着的烛光，仿佛看见顾青在那个狗官府里的灯火下被人一击劈下。上官泊再也无法待在书房里，他有些踉跄地举着蜡烛冲到了府邸大门口。府门没有锁，他索性一把推开了那门。他想要冲出去，最终发现自己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他靠在门框上举着烛火。他要在这里等着，等他的家人回来。他仿佛回到了母后被赐死那日，他怕自己无论如何也等不到这个人。

　　顾青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顾青去那府上，先是摸清了守卫等一概状况，等到晚上才潜入进去。杀了两个侍卫，本是顺利，眼看要一剑了结了那狗官，忽然不知从哪窜出来那个传说中的门派门主，出招阴狠毒辣。顾青节节退败，眼看要被赶出窗外。情急之下用背硬抗了这人一刀，袖筒里飞出淬了毒的暗器飞向那狗官，只见那狗官吓得根本无法动弹，被暗器一刺登时两眼一翻。哪想这个与自己对打的人，见摇钱树死了，更是发了疯，什么招数都使了出来。顾青被这人一拳捶得胸腔出血，只是不能示弱，憋在口中。想再用暗器这人却早有防备，顾青只能拖着伤同他硬抗。几十个回合下来，顾青已是头昏眼花，眼看要交代在这里了。却想起走之前上官泊拽着自己衣袖，心中暗想无论如何也不能给王府留下把柄。撑着身子，假意要去偷那狗官尸首，这人赶忙去防，顾青趁其不备施轻功跑了。那人在背后叫骂，一把匕首飞了过来插在了顾青腿上。顾青忍痛拔下了刀，只是轻功施展了没几下顾青便跌跌撞撞地摔下了墙。吐了一口血，意识模糊地用剑撑着身子向前，也并不知自己究竟是在走还是在爬。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疼痛已经疼得麻木了。顾青只觉得好累好累，连微微抬一下手指也仿佛有千斤重。
　　他不知第几次撑不住跪下时，心里忽然想着：罢了，事已经做完了，便在这里歇下吧。跪在那里咳着血，肺腑里的疼痛又翻涌了起来，嗓眼的血呛得人喘不过气，四肢一点点变凉，心里却是温热的。自己终于不只是上官泊的小跟班了，自己终于......可以为上官泊做些事了。想到明日上官泊便能跟着太子做事，顾青近乎心满意足地趴在了地上，他静静地等着血流干净，等着一个舒适而长久的休息。只是......自己好像还答应了上官泊什么事？是什么......对了，上官泊说今晚一定等自己回家。自己说......一定会活着回去。顾青仿佛看见上官泊在书房里死死盯着烛火不肯休息。终究是放心不下。又爬起了身，浑身伤口抽痛着，顾青嘶嘶地抽气。还是强撑着一点一点往府里挪去。总觉得自己仿佛有幻觉了，门口竟然闪烁着一缕暖光。那光竟还朝自己飘了过来。怕不是阎王派了鬼火来收自己了。顾青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活着见到上官泊，便下意识地拔剑。直到听到了上官泊的呼喊，顾青忽然累得要命，只想赶紧回家，好好在家人的陪伴下休息。闭眼前最后一刻，他多么开心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上官泊。
　　“我答应过的，我活着回来了。”顾青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上官泊用自己手里几乎所有银钱请了京里最高明的郎中，整个下午都在府里等着。许是见过太多京里的阴私事，郎中没说什么，包扎好了说吉凶未卜，需要人好好看顾。上官泊在顾青床边坐了一夜，什么话都没说。顾青一睁眼，便是上官泊快要睡着的面庞。顾青想要起身却咳嗽了起来，惊醒了上官泊。上官泊急忙端来水给顾青顺气。顾青入口，水是温热的，似乎早就晾好了。顾青虚弱地问到：“我睡了多久”上官泊见顾青醒了眼底是压不住的喜悦，抓着他的手说：“已经三天了，你醒了就好。”顾青喘匀了气，细细看上官泊时，见他发丝和衣服都不甚整洁：“你......守了三天？不是有......”顾青咳嗽了一下，“有丫头吗？”上官泊笑着：“你说过的，把她们累着了我们连药钱都付不起。”顾青听了这话也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上官泊似有许多话想说，到头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说：“你好好休息。”顾青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又问到：“现在几时了？”“刚卯时。”顾青捏了捏他的手：“你不去上朝吗？”上官泊只说今日临时告假了一日，却心虚得要命。顾青昏迷这几日上官泊不光没有上朝，连太子也一次没拜访。上官泊知道太子开始善后之后就甩手不管此事了，反正嫌疑最大的就是太子，谁会在意自己一个不受宠的王爷。外面早就因为命案翻了天了，上官泊每日只守在顾青身前，熬着汤药试着水温，什么都不想管。
　　顾青瞧他神色，哪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心中却涌上一股暖流，盯了他一阵子，竟莫名心跳快了些，顾青想着许是生了病的缘故。又开玩笑说了句：“我这可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让王爷伺候我。”上官泊并不恼，只是也跟着笑：“你可是跟了个好王爷，富贵极了，府里有足足两个美人。”顾青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上官泊在说府里两个丫头，笑得伤口渗出血来。上官泊忙说：“别笑了别笑了”手忙脚乱地换绷带，顾青却笑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