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东栏雪白

7、七 那日几人在

　　那日几人在别院喝的太过尽兴，醉的东倒西歪。王贵听是在王府喝酒自然是喜笑颜开，加上隐瞒了落水的事，故并未指责王安。饮酒后没几日，皇帝便逐渐将本交给废太子的公务移交了不少给上官泊，上官泊忙了起来，不是在同老臣们探讨政务，就是在书房处理文书。少了许多来客叨扰，顾青白天清闲了许多。李平川时不时登门拜访向顾青请教，偶尔带些美酒，更多的是随父征战多年搜罗来的剑谱。因为废太子后诸多事宜，连带着王安这个礼部的小官也忙了起来，他虽不想建功立业，公事上却也从无疏漏。只是他素日里清闲惯了，这一来叫苦连天。幸得李平川一个在京武将没什么事，便总是陪着王安。李平川本对京中靡靡之风多有厌弃，这几日却也打听着好吃的馆子，给要死要活的王安带些新巧的吃食。王安每每见到李平川手里的食盒便两眼放光，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平川你真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李平川好笑，总逗他：“等你忙完积累了资历，我们求求王爷给你升个高官？”王安听了这话两眼发黑，好哥哥好将军地乱喊，求李平川别让王爷给自己升官。

　　过了大半个月，王安的事儿终于办的差不多了，欢天喜地拉着李平川去最好的酒楼吃酒。王安高兴得要命：“我爹终于要去办盐务的差事了！他今日离京，再也没人拘着我了！”两个人扯东扯西，从塞外风光聊到京城里某个纨绔真不是个东西，喝酒听曲直到大半夜。王安因为办差太累好不容易轻松下来，喝成一滩烂泥。李平川想着王安家中无人，便将他送回了家，看他睡下才放心离开。夜风清爽很是醒酒，李平川又闲来无事索性骑着马信步在城中走着。不知走到了何处，只见一个黑影略过，李平川想是贼人，大喝一声：“什么人！”便挥拳冲上去，过了两招却发现身手不凡，虚晃一下摘了那人面罩，惊呼：“顾兄！”顾青心中正在烦扰，一时不察竟被人看去了真面目。定了定神，先问到“少将军怎在此地？”李平川仍是震惊：“我今日同王安吃了酒，才要回府。顾大人因何在此？还这副打扮？”顾青已想好如何应答，便说：“还在查逆王的案子，有些事不方便做不得不如此。”李平川不疑有他，只当是非常情况下不得不用非常手段，却见顾青忧心忡忡，便问：“顾兄，可是案子查得不顺利？有什么能帮忙的，小人愿助一臂之力。”顾青摇了摇头，推说只是查案太累。正要离开，却见李平川马上挂着两坛酒，不由自主问到：“少将军轻功如何？”

　　昔日训练暗卫的地方已经荒废，院里堆满了杂物，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屋顶上却坐着两个人，一个红衣劲装一派少年风采，另一个一身黑衣模糊在夜色中。顾青和李平川各开了一坛酒。二人向来只是讨论武艺，关系很是不错，却并没有那么亲密，二人无话只是喝酒。索性武将之间闷声喝酒本是常事，二人也都不觉得气氛尴尬。喝了一阵，顾青觉得肺腑热了，说到：“少将军，这是我们当年训练的地方。暗卫暗卫，本就是不能上台面。如今，怕是知道此处的这京中也没几个。”李平川听出了顾青话里的自嘲之意，说到：“先前小人刚到京都时，本不是很瞧得上暗卫。想着习武之人本该光明磊落，暗卫却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认识顾兄之后，顾兄侠肝义胆实在是很让人敬佩。又是因为那群推我下水的混蛋，我才明白，这心胸本与身份无关。”顾青本只是听着，没什么反应。直到李平川说光明磊落几个字，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人眼神清澈无畏直直看着自己，顾青叹了口说：“李兄是坦荡之人，自然看谁都坦荡。我怕是担不起‘光明磊落’这四个字。”李平川拍了拍他的肩：“顾兄莫要妄自菲薄。先前许是身不由己，如今跟着王爷，王爷也是个磊落之人，顾兄必能做心中想做之事。”顾青听他提到上官泊，心里更是沉闷，拿起坛子灌了好几口，觉得自己应该告诉李平川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沉默了许久，忽然问到：“王安这两日如何？”李平川听到王安的名字，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他这两天高兴得发疯。又是公事办得差不多了，他父亲又离京办差。”顾青提了提嘴角，说：“你们二人关系可真是不错。”李平川继续笑着：“那是。这京中人人都喊得亲近，能真正交心的只有王安一人。我是家中独子，王安于我便是亲兄弟”夜色模糊着看不清顾青脸上的神色，他只是低着头拍了拍李平川的肩，说：“那你这几日便好好陪陪他吧。”李平川应了声，顾青起身说到：“多谢少将军陪在下喝酒。夜色深了，就此别过。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喝酒。”

　　顾青下了屋顶，提着坛子往王府走去。夜里独行本是常事，今日烈酒却搅得五脏六腑不得安宁。遥遥看着圆月，心中好像被这月色浸得有千斤重，又泛着冷意。提起坛子狠狠灌了一口，恨不得醉倒在街上。可是，内心深处却冷硬地命令他回王府，自己给自己打上的名为忠诚的烙印时时刻刻要求他不能任性。于是他一步一步往那里挪着，往那个人在的地方挪着，往带给自己无穷痛苦的地方挪着，因为那里是他唯一的归处，是他唯一的，家。

　　白日时上官泊递给上官泊一张纸，对顾青说：“帮我去查这个人，别的人做这件事我不放心，你亲自去。”顾青盯着那个人名字半晌，问到：“今日便去查吗？”上官泊埋头在文书里说：“时候到了，要收网了。这个人的消息马上就要用到了，你尽快去查。”顾青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他查到了那人的许多消息，在屋顶看到那人本人的时候微微有些愣住了。许多事办完已是深夜，顾青本就因为所查之人心中闷闷，又遇到李平川。想到王贵和王安，不知此事一过，这二人又将如何。却在李平川面前还是一副豪迈做派，听他夸自己磊落，只觉得无地自容。自己为了对上官泊的私心，手上已不知沾了多少无辜鲜血，从前不觉得，如今明知把自己当做好友的人会因此受牵连，却还是一言不发，才发觉自己自私得要命。自己想成全自己与上官泊过去日子里一点点的情义，想要做一个同其他人不同的重情重义的人。为了这份成全，他弃了对朋友的忠义，不管不顾世间的公道。他抬头，眼中只有那人。低头，心中只有那人。他想对自己说那天对上官泊说过的话“你没得选”，但他知道，他有的选。他只需要把真相说出，那个无辜的孩子就能逃过一劫。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不是为了跟在王爷身边的荣华富贵，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似锦。仅仅是因为，他做不到背叛上官泊，他无法看这个人付出一点点代价。为了这个人，他难事可以做，错事也可以做。这是什么？或许这可以称之为爱或者是忠诚。但顾青却觉得自己卑劣至极，爱也好，忠诚也罢，都只是掩饰自己自私的托词，相比较背叛忠义的痛苦他更加无法忍受背叛上官泊的痛苦，他为了免除那份痛苦卑劣地选择了一条对自己而言更好走的路。他从前习武时总想着要成为那些重情重义的大侠，要改变别人对暗卫的看法。后来遇到上官泊，他想着要忠心耿耿为主上做事一辈子。后来却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现在想来，不论是大侠还是暗卫他都并不称职。到最后还是成了别人口中无恶不作的暗卫。

　　顾青胡思乱想地走了一路，走到府里，书房里的灯竟然还亮着。顾青走进书房，见上官泊的公务已处理完了，还坐在那里随手翻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柔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一路行在黑夜里的顾青一时有些晃神。上官泊听到动静，抬起头颇为温柔地笑着：“回来了？这个人不好查吧？早些休息吧。”顾青定定地看着等自己到深夜的人，想起第一次派自己杀人时，这人也是这样在书房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