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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上官泊也有 ...


  •   十五年前张皇后尚未病故,太子生母刘氏是颇受帝后青睐的贵妃。

      记事起,上官泊的生活里便只有读不完的书和练不完的武。皇帝说皇后贤良柔顺,宫里人赞皇后宽和大度,但上官泊总记忆里的的母亲眉眼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神色。小孩子总想和母
      亲近,上官泊又不知怎么让母亲开心,只得拼了命地完成母亲布置的课业。张皇后看着写的满满当当的书卷,只是点点头道:“还不错”眉眼间仍旧是淡淡的,只是偶尔会颇为赞许地拍拍上官泊的肩膀。每每这时,上官泊就开心地恨不得扑到母亲怀里,却又记得母亲训诫过自己要时时记得礼数,于是就只在自己寝室里没人见到的地方又蹦又跳。

      那时候上官泊最盼望的人就是刘贵妃。
      上官泊不记得第一次见刘贵妃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刘贵妃总是眉眼弯弯和母亲很不一样。那时的上官泊觉得刘贵妃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因为只有刘贵妃可以让母亲笑出声来。

      “姐姐呀,你看看这盆花好看吗?”
      “姐姐呀,你看这画上的像不像你家门口的那株梅花树?”
      “姐姐呀,别拘着泊儿了,让他出来陪澹儿玩一会儿,澹儿一会儿没人陪他又要闹我了。”
      张皇后总像长姐一样同刘贵妃说笑,每每说到进宫前的事情常常笑得直不起腰来。刘贵妃和张皇后在进宫前就是挚交,又一前一后生下上官澹和上官泊,愈发情同姐妹。上官澹那时还小,圆滚滚的一个团子,总爱在上官泊身边口齿不清地喊:“哥哥,哥哥!”缠人却又听话,上官泊欢喜得紧想要陪他玩耍,有些试探地地看向母亲,见张皇后轻轻一颔首,上官泊就开心得不能自已。草草行了个礼,欢天喜地地拉着团子去花园里玩了。

      张皇后事发是在那个下午。

      前两日刘贵妃刚来拜访了张皇后。
      两个孩子正是爱玩的年龄,上官澹拽着上官泊在院里疯跑了一阵子,忽然上官澹神神秘秘地对上官泊说到:“哥哥,我今天带了个好东西,你可要瞧瞧。”说着招了招手,一旁的小厮拿来了一个染得五颜六色的球。上官泊有些新奇地抱在怀里。上官澹说这是蹴鞠,京里现在最时新的玩意儿。上官泊天天拘在宫里哪里见过这个,迫不及待地玩了起来。
      等上官泊尽兴了,才想起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有些胆怯地回到前庭,却正见到母亲投壶一下就进了,和刘贵妃两个人欢喜得抱在一起。上官泊有些看愣了,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情态,却发自内心地为母亲高兴。张皇后转头见到了上官泊,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松开了刘贵妃,整了整衣襟严肃地说到:“怎么玩得衣服都脏了,贵妃娘娘还在这里,这般不懂礼数。”上官泊心下一沉,低下头还未来得及认错却听贵妃说:“怎么叫做贵妃娘娘这般生分,让泊儿叫我姨姨。”上官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神色没什么变化,便壮着胆子小声说到:“姨姨......泊儿错了,泊儿忘了规矩。”却又见贵妃笑眯眯得揽住了母亲的手臂,撒娇似地对母亲说到:“姐姐,这孩子都叫我姨姨了,我可要帮他求个情,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张皇后撑不住笑了,用手指戳了一下刘贵妃“你呀,就纵着孩子吧,到时候都把他们纵坏了!”

      用晚膳时候,也全然没了食不言那套规矩。刘贵妃说张皇后投壶投得出神入化,自己练了这么久,却还是比不上她。张皇后只是淡淡笑着,上官泊小声地说到:“母亲可真厉害......泊儿也想像母亲一样厉害。”张皇后闻言顿了顿,正想给上官澹说心思要多放在学业上些,不要玩物丧志。却想起来自己像上官泊这般年纪时,正是活泼好动,日日不是投壶就是锤丸,哪里闲得住。想起今日上官泊玩完蹴鞠,小脸红彤彤的才像个孩子的样子。虽说是皇家又是长子,日后凶险万分要早做准备,可毕竟孩子还小,偶尔休息一下也无伤大雅。便轻轻说道:“你这两日课业做得还算合格,放你两日假”接着又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若想学投壶,母后教你就是了。”上官泊高兴地喊道:“真的吗!”又即刻意识到自己失仪了,恭恭敬敬地向母亲行了个礼:“多谢母后!”上官泊心里觉得这多亏了刘贵妃,行完礼又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刘贵妃眨了眨眼,笑着没有说话。

      那日午后张皇后正在教上官泊玩投壶,上官泊投了好几次始终没投中。上官泊本身想着母亲难得愿意陪自己,自己一定要好好学投壶。此刻投了好几下都没投中,心里自责得要命,又怕母亲失望,手越发抖得厉害。张皇后却笑了,没有苛责什么。只是温柔地握住上官泊的手“泊儿别急,慢慢学就是了。”上官泊闻言心神定了定,顺着母亲手上的力道一扔,正正的插入壶里。上官泊高兴极了,再也克制不住,一下扑在了母亲怀里。“母后,我进了,我进啦!”张皇后笑着摸了摸上官泊的头发,说到:“泊儿,好孩子。学的很好。”上官泊听了这话一愣,自己已经记不清上次被母亲夸奖是什么时候了,心里更加欢欣,拽着张皇后的袖子一个劲地说是母后教的好。

      二人正笑着,皇帝身边的公公突然过来传唤张皇后。张皇后拉着上官泊的手准备去拜见。哪想公公挥了挥拂尘,“陛下有要事相商,大殿下去了恐怕不便。”张皇后蹲下身整了整上官泊蹭乱的衣领,叮嘱他,虽然是休息,但午后还是要歇息一会儿,不要贪玩身体要紧。上官泊连声应答了,张皇后走后又练了一会儿投壶,心里盼着等母亲回来给母亲一个惊喜。用了午膳,又听话得在宫里乖乖等母后回来陪自己玩。哪想这一等就是一下午。

      再往后太阳都落了山。上官泊实在是饿得受不住了,只得先行传膳,心里还在怪自己没有等母亲。哪想下人全都慌乱着竟然没人应答。上官泊猛然想觉察事情不对,急急地要去皇帝宫里,门口的侍卫却称职无比死活不放人。正在拉扯之际,早上传唤的太监忽然来了,提着嗓子尖声叫着

      “皇后娘娘——薨了——”

      上官泊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下午还笑着的母后转眼间就阴阳两隔,拽着那太监的衣角连声说着“公公,公公,我母后在哪?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她......”那太监甩了一把袖子,拿起圣旨,上官泊早被一旁的小太监拉着跪下“传圣上旨意,大殿下年岁已长,应分府别居,以彰皇家体面——”“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见母后!我要见母后!”大太监冷哼一声,训斥着旁边人“大殿下因着皇后去世伤心得发了失心疯了,你们都瞎了吗?!还不扶着大殿下回去休息?!”上官泊哪里肯听,喊叫着不肯接旨,又是撕扯圣旨又是发疯似地要往大太监身上扑上去。

      大太监见上官泊实在挣扎地厉害,挥挥手遣退了拉扯着的人。上官泊一下扑在了太监脚边,完全忘记了自己皇子的身份,跪在那里嘶哑着声音祈求着“公公,求求你,让我见一眼母后吧。”那太监笑眯眯得俯下身,在上官泊耳边轻声道“大殿下,皇后和太医院的院判做下天大的丑事了。您不避讳着,怎么还往上贴呢。”上官泊还小。一时听到这消息犹如五雷轰顶,愣住神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刚要大叫着反驳,不知谁在脖颈后一掌,上官泊直直昏了过去。

      皇后宫。
      刘皇后穿着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在供案前默默念佛,香炉里的檀香静静焚烧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恍若未闻。上官泊耐心地站在刘皇后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在儿时带给自己最多快乐的人。刘皇后念完了最后一节经书缓缓抬起头。

      “你来啦。”

      上官泊有些感慨地说:“不论怎样说,自您当上皇后以来素有仁德宽厚的名声,对待下人也是不薄。到如今出了事,竟也如同我当年一般,身边连一个通报的人都没有。”刘皇后微笑道:“皇家事向来只有成王败寇,无非是寻个好主子好出路去了,没什么好责怪的。”上官泊沉默一阵,捏紧了食指上的扳指,轻轻地说“当年,您陷害我母亲的时候,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吧?”

      刘皇后叹了一口气终于起了身,转过身打量着上官泊,带着些赞许意味地微微颔首:“你果然是陛下所有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澹儿终究是比不上你。姐姐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上官泊也勾起了唇“是啊,要不是托您的福,泊儿哪能如现在一样一直平平安安呢?”

      二人具是带着笑意,却也都是沉默了许久,上官泊定了定神又短短问了几个字

      “皇后娘娘可后悔过?”

      刘皇后摇摇头,仍是如刚才一般笑着:“我希望姐姐的孩子好,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姐姐就算再亲厚也护不了澹儿一辈子。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等你当上太子心里又拿着什么主意。等你坐上皇位,就算是忠厚的人也会变得猜忌起来。与其为人鱼肉,不如把命握在自己手里。”上官泊眯了眯眼,反而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娘娘啊,你可真是一等一的通透人。把命握在自己手上,握在自己手上。只是不知现在,娘娘还握得住什么呢?”

      刘皇后却没什么起伏,只是低头,似乎思虑了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叹息般说到:“泊儿,孩子。你虽是上官家的后人,却更是张家姐姐辛辛苦苦抚养的孩子。莫忘了你的母亲......”

      上官泊本准备离开,闻言忽地转身,盯着刘皇后的眼睛沉声到:“你说什么?”

      刘皇后一身素衣,淡然从容地冲他笑着摆了摆手,接着又坐下低头念起了佛经。
      上官泊立在刘皇后身后良久,他本该逼问,却终究只是转身离开了。在他走出宫殿前,刘皇后突然说到:“无论如何,孩子,好好活下去吧。泊儿,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地牢里的这位太子虽是刘皇后的亲子,性子却是天差地别。顾青进了地牢还未近前便已听到上官澹嘶吼着什么,又是骂看管的士兵,又是骂朝中臣子净是些见风使舵的人,骂的最多的还是上官泊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顾青本没什么反应,但听他攀扯上官泊终于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了太子牢门前,问到:

      “太子殿下是知道大限将至,准备这两日把后半辈子的话都说完吗?”

      上官澹见是顾青,冷哼了一声,声音嘶哑地骂着:“哟,这不是上官泊身边那条狗吗?急着护主子来了?你主子就是一个白眼狼,怎么着,听了实话还恼羞成怒了?”顾青回答道:“太子殿下,事到如今您还要装作对皇后当年做过的事一概不知吗?”

      上官澹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原来是来这儿当判官了?你我这样的人也有脸谈什么道义?你们竟然知道此事真相!你们主仆二人好生会作戏,竟也能在仇家面前笑脸相迎。这般曲意逢迎可对得起他生母的在天之灵?”
      “太子殿下好会颠倒黑白,权宜之计也能被你说成是不忠不孝。您二位贵人既已经落得此般境地,主上与我自然是对得起先皇后的恩情。”
      “也就只有你这般的狗信什么道义不道义。你若这么论,我且问你,上官泊做这些事的时候可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歉疚?本王虽知情,可那也是这几年的事。年少时本王又能知道些什么?本王自认待他不薄,他便是要报复,也不必拿本王第一个开刀。可他栽赃陷害,哪里有过犹豫?你当他真的只是为了报仇?难道就没有一点是为了那个皇位?他与本王有什么区别?顾青,我看你还蠢得很。你还指着以后你的好主上怎么厚待你呢?你且看着,这是还没到用到你的时候呢。若日后有用你去送死的地方,你的好主子难道会狠不下心?”

      顾青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太子见他不说话当他是听到这话听呆了了,狂笑起来。

      忽的,顾青说:“这条路本走到头有几个人能说自己问心无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牢深处。

      顾青听着上官澹在身后的嘶吼声如同索命的厉鬼一般,阴湿地牢里的火把却闪烁着温暖的光,十四岁那年上元节同上官泊一起看过的花灯也是这样在黑夜里闪烁着。

      地牢阴湿得让人指尖发凉,顾青却想起上官泊那年把袍子盖在自己身上。那时王府的冬夜比地牢更加冰冷,两个人缩在破破烂烂的袍子里,互相焐着手脚。

      足够了。顾青对自己说。

      有十四岁上元节的花灯,有曾经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袍子,这对自己而言,已经足够了。

      自己要的,不是那道路的尽头,尽头太远,顾青望不到。
      自己要的,就是十四岁那盏灯,那个浑身冰冷却还问自己冷不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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