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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凌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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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夏双手撑在湿滑瓷砖上,感到自己半张脸先是冰凉,接着有粘稠的颗粒状摩擦了一遍瓷砖。
那股湿凉瞬间从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她闻到氨水混着腐烂青苔的味道,还有拖把馊掉的腥气。
许之夏撑着地面回头,关喆的声音正好从她头顶上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还看到不只关喆,七八个女生堵在厕所门口。
关喆站在首位,像出头的枪鸟,抱着双臂,冲她嘴角挂上冷笑。
张欣欣和刘娜也站在关喆两边,还有几个外班的面孔,她们个个眼神不善。
“你们.......”许之夏害怕得瞳孔闪烁着微颤光芒,就像兔子遇见了老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们撕扯分食叼走,而她自己却感到无能为力。
她想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地面湿滑,太脏了。
关喆一只脚伸过来,虚虚踹在许之夏肩膀上,然后慢慢用鞋底抵着许之夏的肩膀,就让她撑在地面,仰面看着她们。
也满足了关喆居高临下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感,肆意地蔑视她。
“张欣欣.......刘娜!”眼看关喆俯身下来,许之夏眯了眯眼,立即颤抖地叫起同班人的名字。
试图用恐惧弱小的声音唤醒张欣欣和刘娜,其中一人的理智。
她希望张欣欣和刘娜应该清醒意识到,她们在帮着关喆,助纣为虐,搞霸.凌。
刘娜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
张欣欣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眼珠子稍微转了转,目光从关喆鞋底踩在许之夏肩膀上,又跳到了关喆一脸兴奋,张嘴鄙夷地一张一合。
生怕后面的事,无法掌控。
张欣欣走上前去,站在关喆后面,伸手扯住关喆衣袖,小心翼翼扯动:“我看算了吧——”
关喆回头,目光凌厉地一扫,吓得张欣欣立刻缩回手,藏在后面,脚下后退了几步。
“刘娜,你上来!”关喆拿眼恩威并施地命令。
刘娜扭扭捏捏,好一会儿,走过来,在张欣欣刚才站的位置停下来。
她低着头,一眼不敢看关喆嚣张地踩在许之夏肩上。
关喆撇撇嘴,一副不满意地伸手勾住了刘娜的肩膀,往前一带。
“怎么,许之夏,看到老同学不开心吗?刘娜可是今天的大功臣,要不是她叫七班的人把你骗到这里来,我还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好好地教训你呢!”
许之夏希望这一场只是暂时的,听到关喆说的最后来意。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里不是关喆她们的一时兴起,也不完全是即兴,而是一场关喆等待已久的预谋。
那天朗读课文那件事之后,刘娜被全班孤立,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刘闻也躲瘟神一样,躲刘娜远远的。
最后她去找过张老师道歉,可张老师只是冷淡地说“知错就好”。
她还试图跟周围同学修复关系,但没人愿意搭理一个“喊贼捉贼”的人。
除了关喆。
关喆找到刘娜的时候,说:“许之夏让你这么难堪,你不想让她尝尝教训的滋味吗?”
刘娜起初觉得关喆这个理由很离谱,她虽然恨许之夏,但更怕在学校里惹事。
可关喆步步紧逼,说只是小小教训一下,不会真对许之夏怎样。
再加上张欣欣在旁煽风点火,说许之夏害你成过街老鼠,早就该好好治治她。
于是,刘娜说出自己跟七班有个女生熟识,她们小学时候曾在一个班里,把那女生叫来,趁许之夏在看台角落里给3班加油,把她骗过来。
刘娜约莫知道关于许之夏妈妈的消息,许之夏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跟来。
刘娜还说:“我在我舅舅的婚礼上,见过许之夏的妈妈,她是再婚嫁给我舅舅的。”
关喆和所有女生一听,就知道,许之夏不仅是个聋子,她还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们为什么........”许之夏恐惧中,泪水在她眼里打转,从刘娜零星一点愧疚的脸上,跳到满脸畏惧后缩的张欣欣。
许之夏转回眸,把唯一唤醒的希冀盯在刘娜脸上:“我以为你那天至少知道冤枉我了。”
刘娜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尖锐地打断她:“冤枉?许之夏,你凭什么说动张老师,在课堂上,让我当着所有人面前丢脸!”
“我.......我没有!”许之夏越听越不懂了。
她什么时候去找过张老师,来对证自己卷子到底抄没抄袭这个事。
她自知自己的弱点,如果没有听力上的弱点,她几乎可以大胆到办公室,当着老师的面,指责刘娜因为嫉妒心冤枉她抄袭的事。
她到底没做到这个份上,全部都因为自己的弱点牢牢实实地绊住了她,让她随时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孤寂和难堪。
使她从头至尾都不敢为自己出头,生怕别人揪着她的弱点,反泼了她一身脏水。
“够了!”关喆不耐烦地推开刘娜,也打断了许之夏的孤凉煽情的思路。
她松开踩在许之夏肩上的鞋底,缓缓蹲下来:“许之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作文写得好就了不起?夏迟叙多看你两眼,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伸手挑起许之夏的下巴,指甲掐进下巴薄薄的肉里:“今天,我们就是来教教你规矩。”
“关......关喆,你疯了?”许之夏难以置信,心里面躲起来的小小人终于露出头来,给她撑撑胆。
她一把拍开关喆的手:“这里是学校!”
“学校?”关喆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感到害怕吗?放心——”她忽然扭头,叫一个外班女生:“苏莫,把厕所门锁上!”
接着,她转回头来,手轻轻拍在许之夏脸畔上:“这下没人听到了,哈哈哈。”
关喆笑声刺耳,别的女生也跟着弯腰大笑起来。
张欣欣先左右瞄了两边,脸上薄薄肉皮往上扯了扯,混入女生们的笑声,她勉强笑得很尬。
刘娜觉得自己不笑,担心自己是否也会步入许之夏后尘,不得已她装出随大流地跟着捂嘴笑起来。
“瞅瞅,熟悉么?”关喆一抬手,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纸,浅浅的阴影扫过许之夏面色煞白的脸上。
许之夏看清了,关喆手里捻着卷子边缘,像在抖动胜利的旗帜。
而她的目光随着关喆手里的,飘向哪里,许之夏的脸晃到哪里。
“许之夏,这卷面上的字,你不会不认识吧?”关喆嘴角噙这讥讽的笑。
许之夏刚看清楚,这是上个月的物理月考卷子,那时候她刚刚考到及格线。
然后翻过卷面,许之夏看到了那行浅浅字迹,简而短两个字【恭喜】。
“你真以为这两字是夏迟叙写的?”
听到关喆嗤声疑问,许之夏双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
地上那么脏,每挪一寸,手腕肌肤上都沾上骚腥味的泥。
她挪不动了,只能焊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许之夏抬眸盯着卷子末尾那行熟悉的字迹之后,心脏猛地被一股力量紧紧抓住。
那是夏迟叙写过的字,那一笔一划的横勾折竖,撇捺收尾。
私下里,她偷偷描摹过很多次了。
“那天星期一的晚上,我看见了。”刘娜从关喆身后探出头,声音尖细得像邀功:“夏迟叙借了许之夏的笔记本,就在校园外头。”
她说着,用胳臂捅了捅一言不发的张欣欣。
张欣欣踉跄半步,脸色微白,她确实讨厌许之夏,那种讨厌来得莫名其妙,有种凡是身上带有特殊残障的人,张欣欣就忍不住将那人视为异类。
但她不会像刘娜那样审时度势,跟着关喆一起把异类踩进泥里,也不像刘娜那样忽然见风使舵,扭曲到靠羞辱别人来填满自己内心的空虚快.感。
她只想离这场风暴远一点。
可她脚下才往后退一下,就被身旁女生推了回去。
“沈悦!”张欣欣扭头一看,吃了一惊:“你怎么也在!”
“我跟关喆是一起的的,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沈悦是关喆的忠实拥护者,推张欣欣的手劲大得像一头暴怒的牛:“你说话啊!昨晚你不是也看见了?”
张欣欣别过脸,目光落在阴影的暗角里,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对,我看见夏迟叙在课下帮许之夏写卷子了。”
关喆的脸色刷地沉下去。
她原本只是想羞辱许之夏,想看到她崩溃,像狗一样对她摇尾乞怜。
可她没想到,许之夏竟然真的信了
信那份卷子上的评语是夏迟叙写的。
信那个全班谣言满天飞的烂梗“聋子陪学霸”里,她却信以为真了!
这让关喆感觉自己的恶作剧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慌。
“你还真是贱得可以!”关喆冷嗤一声,手指倏地用力。
撕拉一声脆响,物理卷子在她掌心里撕扯成一片一片。
“他夏迟叙是什么人?给你写恭喜,你也配?!”
纸张撕裂的声音,像巴掌抽在许之夏脸上。
关喆把卷子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扬,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嘲讽地落在许之夏的头上、肩膀上。
许之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摊开手,只接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上面的笔画,约莫猜到了“喜”字,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上,变成了恶毒的玩笑。
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凝固,许之夏从茫然懵懂的眼神慢慢变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