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人生若如初见·幽微毕现 如你所说, ...

  •   她的指尖触及他掌心的那一刻,她与他的眼神交汇——一阵跳脱于物理世界的电流片刻联通,周遭余下的,只是激荡着的如火花碰撞般的心跳声。
      无名侦探,有意思。
      她浅浅一想,又迅速抽回思绪,有条不紊地拿出钥匙,向前一步,上手解开,道:“关于闹鬼,巡捕房已经接到了报案。”
      “戏迷杨先生您接到了盛先生的委托前来见面、调查合情合理,但您今天的所作所为,走一趟,不冤。”
      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常人难以窥探的惊异——不冤,但她二话没说解开了枷锁。
      啪——
      手铐被她解下来,杨羽也急忙活动活动手腕,一笑间应下。
      “那是当然啊,陈探长,”他又不拘束地插起兜来,“我呢,刚刚在台下看到一块房梁落在了赵守贞身上,岑警官拦我的时候,我看了看现场,有残留的血迹、磕痕,现场的摆设也奇怪的很,发生了意外,盛老板和盛夫人送自己的大弟子去往医院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说,杨先生是明知故犯,”陈婼曦眉间一挑,又带些别样的赞许暗自点头,“我有点后悔解开手铐了。”
      “别嘛,陈探长,”杨羽向她面前迈了一步,歪着头提高些音调不正经地道,“说不定我能帮你更快找出真相呢?”
      “不需要,”陈婼曦莞尔一笑,“不过您刚刚说是从舞台径直穿过,破坏了案发现场,罪加一等。”
      “等岑警官带着法医勘验现场之后,再一并列出罪状也不迟。”
      “在英租界,貌似陈探长说了才算吧。”
      他掌握一切般笑笑,微鞠一躬。
      “在任何地方,都是法律说了算。”
      她一笑间回击,沉静之下,是坚定的锋芒。
      “那陈探长,拷上我吧——”
      他笑着伸出双手,没有抖动,没有慌张,拥有所有事情都有人兜底的狂妄。
      她冷静地看向他,停顿三秒,片刻静止,嘴角微微上扬间,轻摇摇头。
      “杨先生,想?”
      她犀利一问。
      是料定她不会再拷上他才这么嚣张?一个初来乍到的无名侦探怎么笃定,又怎么能迅速了解她的想法?她想。
      “当然不想啊。”
      他跳脱一答。
      是觉得他是谁家的公子不好惹吗?这个世人所说的冷血无情但周圆的陈探长,周圆,真的是在办案上吗?他想。
      “无法律不得治安,任何地方都靠法律运行,杨先生是侦探,不可能不懂;无规矩不成方圆,戏曲一行最讲行规,礼仪,杨先生是戏迷,想必也了解颇深,所以——”
      她拿起灯丝递到他面前,眼神示意一番。
      钨丝的被熔断的点在整根灯丝的中心,最细的地方也是此处,其次是等死的两端和螺旋灯丝的弯折处,奇怪,又有趣。
      他们的目光片刻间交错,她接着道:
      “在租界,不要试图挑战法律;在我的查案现场勘验,就要守我的规矩,给我的助手道歉,修复好现场,在不妨碍我办案的前提下找线索,我不会阻拦杨先生的。”
      她的语调逐渐低沉,语气逐渐坚定,如今在杨羽面前的陈婼曦,像一只翱翔天际的鹰,博大得可以放下天地的辽远,又立得住自己的方圆,世道的方正。
      “那我的想与不想,对陈探长而言,又算什么呢?”
      他眉眼一挑,接过灯丝,语调跳跃间带着些掩藏的正经问道。
      “算不了什么。”
      她沉静一答,波澜未惊。
      是个极难捉摸的人。
      真是连我都不能看透的人啊。
      他回了回神,点着头,一笑间有礼地弯腰鞠躬:“悉听尊便。”
      她回礼,眉间微蹙一瞬,道:“多谢。”
      他冲着那根灯丝笑笑,绅士的将它递回来,轻轻地放在她手上,又鞠一躬:“那杨某就自便了,陈探长。”
      “杨先生,随意。”
      她说着,目送他不羁的插兜,洋洋洒洒的走出房门,眉间挑了挑,紧随其后。
      杨羽的背影轮廓流畅,身形挺拔;潇洒、放荡、热血、自信,洋洋洒洒间一样不缺。往日里识人,她总是考虑许多;办案时,又总是无情,不愿意与当事人又更多交集,但这次,不一样——她的心就如同被无形的东西牵动,仅仅匆匆一面,寥寥几句,便愿意相信他,了解他——无条件的。
      那个她残缺的东西,在他的身上,却是一道永远也不可能被遮盖的锋芒,那样耀眼,夺目。
      小顺子见陈婼曦和那个被划为罪犯行列的先生竟然如此和谐的一前一后出入,有些小心地上前,走到陈探长旁边,道:“陈探长有用我小顺子的地方,一定要讲。”
      “好,”陈婼曦点点头,微笑,又一次望向他的背影,“这位先生,之前找过你师父吗?”
      “我没在戏班里见过他,”他肯定的摇摇头,“不过昨天闹鬼以后,师父让我去报社在报纸上登了个招募侦探的招募令,看他一身洋装,定是来应职的。”
      “昨天下午闹了鬼,按照常理,最早也要今天的晨报才能刊登。除了他,今早可有应职的人来?”
      虽说招募侦探的报纸是今早发布的,但闹鬼的事,可是从昨天下午就沸沸扬扬的传开了遍,蹊跷,必不可少。
      “没有,”小顺子伴着陈婼曦的脚步,向外走着,“如果他是侦探,他就是第一个来的。陈探长您接手这件事,我们也是联系报社之后才知道的。”
      “好,多谢,有问题,我会问的。”
      陈婼曦恭敬地道谢,循着最后一道房门,穿过幕帘,随着前面的侦探先生,行至台前。
      舞台之外几米的岑月,正领着十五位警探和一位法医带着俨然的气势走来。她看向她的老大,笑着提起的苹果肌都多了几分底气,眼神流转间——那个令人讨厌的身影竟然解开了手铐,在自己面前碍眼,一想到老大没管,又泄了气,压了怒火。
      “老大,我们的人到了。”
      她的声音清脆,气势十足。
      “五人封锁舞台现场勘验,其余人在不妨碍演出人员正常工作休息的前提下,对后台道具及房间进行检查。”
      陈婼曦严肃地命令下去。
      “是。”
      警探们俨然间应下命令,立刻有条不紊地展开行动。
      舞台一侧的杨羽戴上手套,插着兜绕过各种痕迹不正经地闲逛,时不时看向陈婼曦和岑月交谈的方向,找准时机,几步来到曦月二人面前。
      “岑警官,刚才杨某擅闯现场,无视法律和您,着实不对,还请能够接受我的道歉。”
      他深深鞠一躬,那样夸张的幅度,在她二人的视角里,的确足够赤诚。
      “行,那杨侦探,下不为例,”岑月没给他什么好眼色,与平日里的率真大不相同,板着脸装冷淡,“你再如此跳脱,随意,下次,可没人会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
      舞台之上的灯被再次点亮,倾泻而下的光凝落在所有警探和他们三人的身上——
      “在下一定记得岑警官的劝告。”
      他起身一笑,意气又活脱地跑出来,凝落在他身上的光,总是因为某些东西,更亮。
      陈婼曦点头示意,望着他回到了另一侧。
      “老大,这个侦探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确确实实触犯了原则,就这么放过他还让他进现场,太便宜他了……”
      “他看起来并不缺少改过自新的机会,还很有自信,初来乍到却觉得可以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推断出一切,我当然没有拦着的理由,这个世道上,其实就是缺少这样自满腔热血的人。”
      岑月腮帮子鼓鼓地说着,被陈婼曦的一句清亮截断。
      她看了看老大清寂的面庞,听着这样如同早已历尽千帆的话语,感知着她在自己进入巡捕房之前的种种,明明,老大自己还那么年轻。
      “哦……”岑月小声回应。
      “你带三个人去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了解一下盛老板他们那边的情况,把他们带回上海舞台。”
      陈婼曦抬头凝望着天花板上的梁子,又看向舞台前方横着的细木梁,冷静命令道。
      “是,老大。”
      ……
      “探长,”法医正拿着那块掉落的木头,“这上面——”
      “有被嵌入钉子的痕迹,”陈婼曦眉间微挑,平静道,“拿回去化验一下指纹和血迹。”
      “是,探长……”法医摇了摇头,心想着这年头的自己还不如探长对生化知识的了解深,什么时候被辞都极有可能。
      人群忙里忙外,陈婼曦也同样再次看了看现场的玻璃摆放,仅仅把其中距离血迹最近的一面妆台镜摆了摆位置,拿出手电,利落地照在其上方,随着光的折射反射,光路直达天花板上的缺处的边缘。
      此时的杨羽,正在蹲下身摆弄着几个警探整理好的道具箱中的各种道具——潇湘盖头、箩筐、扇子、绣花线、沉甸温热的锁麟囊……向陈婼曦的那侧望了望,刹那间,那个清寂之中满是坚毅的眼眸与他的双眼片刻对上,舞台之上,幕后之间,各自的碎片线索拼凑出部分真相。
      陈婼曦回了回神,片刻从他自诩侦探的眼神中会意,只是心中,暗道赞许。
      动机,又在何处呢?
      几乎同一时刻,他们向未知的房间走去。
      穿过熟悉的一片又一片场景,那条熟悉的黑暗长廊又俨然矗立在她的面前。
      噼噼啪啪——
      陈杨二人手电筒的灯光交错闪烁在幽静的长廊之内,两人同时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吸引。
      听声辨位——它来自走廊尽头的左侧房间。
      陈婼曦没有犹豫,直奔尽头而去;不出所料,杨羽在她身前一点,亦未有犹豫的走向那个房间,他听觉的敏锐程度,如她所想的那般——做个侦探,合格。
      此间门缝中透过的些许光亮与其他房间一样,只是上了内锁,仅仅十秒时间,门便被杨羽紧急破开——随着杨羽踉跄得飞起的风衣一同进入房门的,是他自信的眼神和不羁地笑意。
      她眉间微挑,只是觉得他这番操作颇有些不知轻重的意味。
      陈婼曦紧随其后,冷静机敏地走进房门,迎着他二人面而来的,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妇人顶着一张略显沧桑的面庞,身着普通却极为干净的棉麻布衣,三四十岁,在这个堆满舞台零星道具的杂物间内,急匆匆地搬动着一架与她身形大小对比明显的电影放映机。
      她眼中寻觅的急切也在陈杨两个“不速之客”进入的刹那,化作了一阵慌乱,只是她手中那样沉重的电影放映机,却稳稳地被她拿在手里。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那位女子用略带局促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看了看,询问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有独具特色的腔调。
      南京话,她想。
      她是南京人啊,他想。
      陈婼曦瞥了瞥一旁,好整以暇的杨羽正用随意下的微眸观察着这个眼前的女子,没有作答想要的意味。
      “您好,我是租借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陈婼曦,”陈婼曦一边说着,一边娴熟地展示着证件,“巡捕房接到报案,昨天盛先生在这里彩排时闹鬼,来调查相关情况。”
      “失敬失敬,陈探长,”那位女子将手中的放映机抽空塞进一旁刚好留下的角落之中,看看她又向杨羽那侧上下打量一番,露出些许鄙夷的面色,“我是老爷夫人的家仆,叫我小翠就好。”
      小翠,三十五岁,盛家女仆。
      说着她便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饱经岁月的发皱粗糙又部分龟裂的手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符,却有着清新的香味隐隐散出。
      她竟然可以真的当我不存在,一句介绍都没有……
      未等陈婼曦开口,杨羽随手挑起一把道具长枪就自顾自地玩弄了起来,挑眉一笑间先自诩侦探地说了话:“小翠小姐,您好,能请您找一找您的老爷夫人吗,我和陈探长来时,剧目刚刚结束,也没见着,了解情况,还是需要先找到他们啊。”
      陈婼曦听着他不着调的语气词和满口诈人的话术,不禁嘴角一跃,只是静静等待着着小翠的回答。
      “夫人一般是在最近的后台等着老爷的,您二位从幕帘过来,应当可以碰见,如果没有,那可能会在这间房的隔壁,那是老爷的单人休息室。”
      小翠平静地眨着眼睛,逐字逐句逻辑清晰地道。
      “好,多谢,”陈婼曦恭敬鞠躬,转过头略带轻快地道,“劳烦杨先生去找找了。”
      杨羽嘴角荡开一笑,那双意气的笑眼又一次和她的清亮双眸打了照面,眉间一挑,迅疾地将道具放回原处。
      “不劳烦啊,陈探长。”
      说着他便单手插兜,如一阵自由的风,唰的从她的身边掠过。
      他的声音那样明朗又张扬,换做旁人,陈婼曦会从心底将他们打进自负的行列,但杨羽——总是令她莫名信服——她敏锐的洞察力,正无比清晰地探查着他不正经之下的能力伪装。
      她够聪明,够机警,顺水推舟甚至做起好人成全他调查休息室的期望,又或者——她是防着他这个私家侦探获取到调查口供。
      ……
      “小翠,请您描述一下昨天闹鬼事件的经过。”她冷静道。
      “昨天我一直在后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舞台前方,是薛湘灵的装扮,还有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声音,那人影在动,而且在唱‘这才是今生难预料’的唱段,很是诡异,少夫人被吓着了,我就急忙和老爷夫人他们一起将她送去医院了,期间走廊的灯打开后就突然坏了,昨天,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她摇摇头,说完又叹了口气。
      小翠的话语平静如水,她叹息的,似乎只是昨日的喧闹,而非恶鬼。
      “你不怕鬼?”
      陈婼曦犀利地看向她,接着问。
      “怕,也不怕,”小翠迅速眨着眼睛,声音微低回应,“这事情确实诡异,我难解释,不知是不是鬼做的,但戏曲里有不少牛鬼蛇神的故事,这种还魂的戏往往都是高潮,不是索命就是惊天泣鬼,我在盛家许多年,清楚上上下下的过往,无冤家仇家,那就只得说明盛家班的戏确实一绝。”
      “只是少夫人吓得不轻,实在……”
      她讲述时的语气,从未迟疑。
      “好,我知道了,”陈婼曦点头致意,“舞台今天出了事,贺先生下台时被天花板上掉下的木头砸到,盛先生和太太送他去医院了。你刚刚,一直在这个房间里?”
      “什么!怎么会!我……我不知道……能否劳烦陈探长行个方便让我去济世(医院)帮衬先生太太?这两天盛家是不是……”
      小翠惊诧,接着满面恐惧地看向陈婼曦,又向下低了眼左右转着——这表现说是她当真不知并不为过,但在陈婼曦眼眸中映出的小翠,多了几分夸张。
      “可以,我让两个警员送你,”她冷静道,“你不必过于担心,贺先生送医及时,一定会平安的。”
      “谢谢陈探长谢谢陈探长!”
      小翠一连鞠躬数次,陈见状急忙扶起,安排着送她去了济世医院。
      ……
      随着这次简短却信息充足的谈话落幕,陈婼曦一步步地走到那间盛鞠扬的休息室中。
      那间房距离杂物间只隔了一个房间,室内并不大,四十平方左右。一排精致的戏服整齐放在进门左侧,各类角色应有尽有,直线摆放在它后面的是一排常用花枪刀剑,龙纹凤印一应俱全。
      房门的右手侧是化妆台,镜面和化妆都是一众演员中最为名贵的,一张皮质沙发居中摆放,后面是一张木制床,床面规整。
      一览无余的房内,早就不见了那个家伙的影子,她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好似并不在意。
      她走进屋内,望见化妆台上周边环绕摆放头饰,一张照片摆在显眼位置——那是一张盛家班历代班主的合影,那几人的眉宇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父子传薪,也不少见。
      陈婼曦检查了抽屉中的物品——除却一些化妆用品和未串完的珍珠手串外别无其他,价格与桌面上的相似。
      她掸了掸手套上的灰,走出一片漆黑的走廊,叫上小顺子问了些话。
      “探长大人,您和刚刚那个侦探问得一模一样,”小顺子眼睛大小变换着,吃惊非常般道,“师父这招募令还真够有用的。”
      “你师父最初没想报警?”她犀利一问。
      “师父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太过邪门,巡捕房不会管,谁想您是当世包公,如此尽责。”
      小顺子憨憨笑笑,挠着头道。
      陈婼曦点头,又盛赞了小顺子几句,收队离开了。
      ……
      傍晚,巡捕房内灯火通明,岑月一手托腮,一手翻动着她记着笔录的本子,丧丧地念着,而办公桌前的陈婼曦转着笔,眸间清亮的扫过每个当事人供词和背景资料,如鹰隼一般敏锐地洞察着一字一句。
      “和昨天一样,闹鬼一案代替报案人报案的是姚笙的丈夫,盛家的大少爷盛启明,描述的现场状况与盛先生夫妇二人一致。”
      “医生说贺玉儒的伤势不乐观,因为木块砸到了胸腰椎,脊髓直接挫裂,他的平面以下躯干、下肢瘫痪,大小便失禁,很容易引起并发症,能够保住命,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后若是想唱戏,几乎不可能了。他人还没完全恢复意识,我就只问了盛先生和太太两个人。”
      “按照老大你说的,我让他们分开讲述了经过,整理完基本吻合的是,盛先生被挂了彩头,要了签名以后就向后台走了,贺玉儒跟在后方,中途盛先生想起下场表演的事便折回来和贺玉儒讨论,拉着他到那块模板下方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去医院的一路上,盛先生和太太都马不停蹄。”
      “我也派人顺着从上海舞台到济世医院附近的街道上找了您说的线和钉子,但没有找到。”
      “还有那块木头上只有小顺子一个人的指纹。”
      “嗯,我知道了。”陈婼曦没抬眼,冷静答道。
      岑月见陈婼曦没理会自己糟心了一下午的事,又从远处蹭到靠她老大的沙发那侧,抽答道:“老大,你都不知道,下午那个烦人的侦探跑到医院来了,还和盛先生交谈甚欢,但我听得真切,他根本就不认识盛鞠扬,是硬要去毛遂自荐的,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听我做笔录,向我讨要小翠的资料!老大你说,这人是不是脸皮厚的很!”
      “最主要的是——”
      岑月刚要说道令她气愤的高潮,便被陈婼曦接了过去:“最主要的是他和盛先生说了闹鬼的真相还得到了报酬?”
      “老大,你……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好气,他竟然信口雌黄,老大你都没推理出真相,他怎么可能?”
      岑月的目光越发狠戾,看样子恨不得将杨羽撕个粉碎。
      陈婼曦瞬间抬眸,望了望岑月嘟着的嘴,浅浅一笑,温柔开口道:“他是不是说,小翠是闹鬼案的始作俑者?”
      “是……可……可他明明和盛先生说时阴阳怪气的……竟然……是真的吗?”
      岑月悄悄破碎,自己的自信也随着老大对那个人的肯定浑然消散,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推理没问题,闹鬼案确实是小翠完成的,但这整个过程都离不开盛鞠扬的指示,你觉得他阴阳怪气,不无道理。”
      “怎么会……为什么……”
      岑月先前的迟疑逐渐转化为好奇,看向她的老大。
      陈婼曦郑重地放下手上的一切,镇定地向后靠去,眸光逐渐犀利,道:
      “这整桩闹剧,不过就是如你所说,装神弄鬼,吸引观众的把戏。舞台前方距离观众席第一排两尺的地方,有一排几不可见的没清理干净的细石英砂,这就是鬼影的来源——彩排的戏院内并无多少灯火,观看彩排的也只有姚笙一人,只要提前将放映机中存好《锁麟囊》任意一名家的电影试镜片段,用黑布将其遮盖,事先放在距离舞台两米的位置,存入空带等待换幕灯光昏暗时,映出小段影像到由双层细纱悬挂至舞台前的细木梁,内置极细石英砂的流沙幕布上,在二楼通过鼓风使其缓慢规律流动,就可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悬浮鬼影。”
      “至于声音,上海舞台的回声很强,如果是在二楼的隐蔽处唱出唱段,想达到无源起的空灵也并不困难。”
      岑月狠狠点头,手中比划着肯定道:“站的高,可以看见许多看不到的东西,老大,你这话说的还真对。”
      陈婼曦莞尔一笑,接着道:“后台的灯光突然亮后就灭,也是因为有人实现换了其中的灯丝——正常的灯丝即便是年久变细,也应该是螺旋弯折和两端,而这根被烧都安的灯丝,中间处最细,一旦突然连续拉灯,电流来回激荡,就会极易造成灯丝的熔断,小顺子说的灯不知为何突然就灭了,实际上是事先有人反复拉灯,等到焦糊味传来,众人走到长廊时,再完成最后一次拉灯,就会制造出惊天泣鬼的灯光效果。”
      “小顺子说,前些天灯泡损坏,是盛鞠扬令家仆换的新灯泡,想必其中也有蹊跷。”
      “我是在听完小翠说灯刚刚打开就灭了时,才开始怀疑她的。当然,找到她时她娴熟搬动的电影放映机,也是破绽之一,搜索那间库房应该会找到带子,验好指纹就会有证据。”
      “加上众人的证词,小翠总是在最后一个离开,有时间收拾作案现场;盛夫人和盛先生形影不离,其他人在都在台上换幕,唯一有完成这些动作时间的人,只剩小翠一个。”
      岑月眼睛亮亮地望着陈,鼓着掌:“不愧是老大!不过那个姓杨的侦探为什么要看小翠的资料啊,这有什么联系吗?”
      “岑月,你能够做到精准把控放带时间同时唱出空灵的唱段吗?”
      陈婼曦含笑看看她的星星眼,带些无奈又耐心地问道。
      “当然不能!放电影的人都是要经过专业训练的,我只是见过放映机的样子而已,况且唱戏哪里那么轻易——”
      岑月猛得起身,瞪大眼睛,两手一拍道:“对啊,这个作案人一定是又会唱戏又在影院工作过才能完成这些!”
      “没错,而小翠的资料里确实有影院工作的记录,至于唱戏——我在问话时听她话语间对唱段身法理解不凡,若是小时有过戏院经历,之后又在盛家接受熏陶,会唱戏并非不可能之事。”
      “那这些和盛鞠扬有什么关系?”岑月问。
      “小翠拿不到那段影像——胡柚影院是出名的只播国外引进影片的影院,没有合作过国内的导演,试镜片段,如果是盛老板的,才说的通。”
      “与此同时,就动机而言,想要票大卖的人也该是盛先生,毕竟即便盛家班增加了营收,好处也不会落到她一个家仆手里。但如果是盛老板授意,小翠就有可能获得利益,动机更充分。”
      陈婼曦冷静道。
      岑月走到老大的办公桌前,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屑笑着道:“照老大你这么说,那个烦人侦探还真有几分本事。”
      “嗯,值得你学习一番。”
      陈婼曦看着岑月咬牙切齿的表情,低头偷笑,又迅速回归冷寂表情,道。
      夜色悄然降临,窗外的暗影与巡捕房的光亮并不相融,只是黑暗无垠,星芒有限,如真相于这世道。
      曦月二人交谈着,思绪亦愈陷愈深。
      “那老大打算怎么办?”
      “杨先生同盛先生说完,盛先生有何反应?”
      “他说,小翠这样为盛家班着想,其心可贵,但行为欠妥,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可是,姚笙怎么办,她的病是因为这一吓才加重的。”
      “盛鞠扬最初就没想过报警,登报也是为了噱头。姚笙是变数,被吓才报案到巡捕房。定罪,按现在的证据,只能定到小翠身上,以盛鞠扬的秉性,应当会保释她。”
      陈婼曦冷静分析着,手中转动的笔没有停止。
      “我现在就将小翠带回来。”
      “不急,现在更重要的是贺玉儒的案子,”陈婼曦抬手叫停,“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推理,都只能看作猜测。”
      月光初现,透过窗纱映在陈婼曦身上,皎洁无尘,衬得她的清寂更重几分。
      岑月望了望陈婼曦略带凝重严肃的面庞,浅浅叹口气,攥紧了笔记本,说:“老大,要不我明早再派人查查附近百货商店的购买记录,说不定能找到证据。这贺玉儒能不能醒也不好说……医院那边迟迟没信……”
      “既然能够在将贺玉儒送医的途中将作案工具处理的如此仔细,就不会让百货商店留下破绽,”陈婼曦利落起身,迅速地整理姿态,将车钥匙扔给岑月,“开车,我去亲自看看。”
      岑月急忙接了几下,立身一定回了声是便紧随其后,一边望着她的背影,一边偷瞥了瞥指向八点一刻的手表,暗暗叹了口气。
      上海滩的天色昏沉漆黑,街巷中的朝暮却难以分辨,灯火,总会彻夜不眠。
      岑月开着车,一路穿过人潮,和陈婼曦一同抵达了那个灯光与左右相比不亮的上海舞台。
      “我了解过了老大,盛家班的演员们演出期间都会住在上海舞台内以便交通,”岑月的声音越放越低,逐渐凑到陈婼曦的耳边,偷摸地道,“尤其这条街上,前些天总是有来往的演员失踪,说不定盛家班也听说了才住在一起的,乱哦……乱……”
      陈婼曦无奈浅笑,没说什么,只是和岑月一起走向入口。
      正当她二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之时,一道熟悉恣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原来陈探长和杨某是同好啊,这么晚了还想见盛老板多聊聊戏。”
      她的目光停滞一秒,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岑月没转过身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正要回头骂他几句,被陈的声音率先截断,“杨先生也来聊戏?”
      杨羽向岑月挑衅似的点头一笑,又望向陈婼曦的魄人回眸,跳脱着回答:“是啊,今天的《锁麟囊》,比以往差了些什么呢。”
      陈婼曦回过身,暗暗打量着他插兜挺背昂首的神气模样,用她鹰隼一般的敏锐回应:“莫非杨先生觉得差了精髓?”
      “英雄所见略同啊,陈探长!”
      他意气一笑,又上前几步,跟上曦月二人。
      “恬不知耻。”
      岑月瞪他一眼,刻意等他走近嘀咕一句。
      陈婼曦只是眼神示意了一番岑月,逼退了她更多的几句牢骚,没再有过旁的话语。
      待曦月二人走进室内,杨羽才因左右不爽的岑月让出一个身位令他进入。
      微弱的光亮是舞台的顶灯发出的,向观众席望去,上上下下均是漆黑一片,与上午演出时不同的是,左右的引导灯也全部关闭。
      舞台上没有彩排的演员,只有巡捕房拉出的一条条警戒线不动声色地部下的天罗地网;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之外,剧场之内,唯余一片死寂。
      他们一行三人熟练地绕过现场走入幕后,化妆间内空无一人;一路向前,熟悉的无灯长廊内距出口最近的两间房内终于传出了嘈杂交谈的声响——那是群演们的卧室。
      陈婼曦径直走向小顺子事先指明的房间,敲了三下。
      房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盛夫人——紫色过膝长裙美而不艳,珍珠项链与耳坠衬得更加耀眼,一张标志的鹅蛋脸白润如玉,眉眼间的风情韵味仿佛瞬间可以将人拉进戏中,若是不知年龄的人看着这等身段与面庞,定是猜不准年纪的。
      她先望了望背后的杨羽和岑月,又看向陈婼曦,感受着她略带犀利与戒备的目光:“请问你们是巡捕房的人吗?刚刚在医院,该说的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
      屋内的盛鞠扬探了探脑袋,瞟了一眼便高傲地便继续呆愣照着镜子,盛夫人随挡住了他半个身位,却还是被陈婼曦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口音语调,与小翠倒是极为相似,声音的婉转重音,一听便是唱戏的行家,陈想。
      “您好,我是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陈婼曦,今天下午我的助手岑月和你们聘请的侦探先生确实了解过一些情况,但今晚前来我只是想来听听您二位眼中的贺先生,同时也来听听你们对他发生意外的看法。”
      杨羽在一旁静静听着,眉间微挑,静待着她的回答。
      只见盛夫人在门口矗立的姿态没有改变,并没有请他们三人进去的意思。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角微微下垂,道:“玉儒是我们最得意的徒弟,待人亲切随和,是个极有风度的孩子,人缘也好,师弟师妹们都很喜欢他;他的天赋是极好的,若与上海滩的角儿们比较,至少在前五位之中;若真说有什么仇家,想必也会是父母恩怨。”
      “这评价听着倒是挺有意思的,”杨羽突然接了话,又是那副自诩侦探的样子,“不过这父母恩怨,盛夫人能否展开说说啊?”
      陈婼曦看了看他,眼中似乎多了些许好奇与肯定。
      “……”
      岑月刚想开口制止他这种无脑的揪住旁人举的例子不放的离谱行为,下一秒盛夫人便直接回答:“玉儒的爹娘是唱生角的极富盛名的演员,在将军爷戏班,后来与班主闹了矛盾,又因一次事故掉在了悬崖下面,玉儒八岁便被赶了出来,一路到上海,晕倒在了我们家门口,他有基础,又学得快,没过多久便成了我们所有徒弟中的佼佼者,他喜欢过几个女孩,有什么朋友,我们都会知道——所以恩怨,只能是父母恩怨。”
      岑月正震惊之余,陈婼曦点了点头接过了话,犀利道:“那您认为,今天的意外是天妒英才?”
      “舞台上那么多人,谁也说不准这木块会落在谁的身上。老爷就在玉儒身旁,没有动机,又没有把握,不是意外又是什么?”
      她的脸色明显变得嗔怒,手里握着的把手紧了再紧。
      杨羽观察着,继续道:“你们的女儿或儿子,没有人学戏吗?”
      “他们有自己的事业。”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您的意思是,贺先生如果不出事,会是盛家班的接班人?”
      陈婼曦顺着杨羽的话,继续切中肯綮。
      盛鞠扬突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沉默。
      “是,”她眼眶含泪地点点头,“虽说之前的盛家班班主一直是老爷的家人,但无人可传,便要令贤人当道,可玉儒……”
      “除了贺先生,赵守贞还可以由谁来演呢?”
      杨羽蹦出一句打断了盛夫人即将动情的回忆。
      “王尧,他与玉儒年龄相仿,又有成熟的技艺,是二师兄,他二人也是关系最好的。”
      “好,请您二位好好休息,调整心情。惊天泣鬼之事毕竟已经吸引到了人,你们今天表演的又如此出色,观众定会只增不减,”陈婼曦道,“我也希望这是意外,剩下的交给巡捕房和你们委托的侦探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多谢,多谢.”
      盛夫人连忙微微鞠躬致谢,陈婼曦一行三人也回了礼,准备去往之前那个嘈杂的房间。
      陈婼曦三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不曾出面的盛鞠扬身上,直到辞别,盛鞠扬都没有表示过一句你好再见。
      “这盛先生真有傲气,”岑月摇摇头,又看了看没正形的杨羽,嘀咕一句,“怪不得能找一个这样的侦探呢。”
      他们走着,杨羽笑出明朗一声,毫不在意;陈婼曦只是无奈看看她,没说什么。
      这次开门的人是小顺子,没几分钟王尧就被叫出来了。
      “陈探长,警官们,你们好,”王尧睡眼惺忪地走出门来,揉着泛肿的眼睛仔细看了看他们三人,道,“有什么事吗?”
      “你的大师兄意外失去了表演的能力,你为何还有心情睡觉?”
      岑月强硬问道。
      “大师兄的赵守贞明天还要我来演,如果不好好休息怎么行,”王尧活动着筋骨,“我得知大师兄出事便被师父师娘叫着练唱段,明天那场我就要上了,只是我一直没排过这出戏,忙了一下午,睡一会儿很正常吧,警官。”
      “这样说来,今日的《锁麟囊》你也没有参演?”
      陈婼曦犀利一问。
      “没有,我一直在后台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帮工,大师兄出事我也很伤心,只是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师父师娘去照顾了,我也要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王尧的眼睛亮亮的,语速很慢,却很坚定。
      “这舞台上的道具布景都是谁定的呢?”杨羽问。
      “师父定,我们做,哪怕是妆镜的角度都不能错。”
      “介意我们去你床位看看吗?”陈道。
      “请。”他又打了个哈欠,手做着请的手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人生若如初见·幽微毕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