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人生若如初见·潜影终明 该相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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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指向，陈婼曦一行三人一路到了那个嘈杂的屋子。王尧的床位在进门处左侧的中间，左右均是他的师弟们火热交谈，一见有警官来，也纷纷收起了聒噪，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被子褶皱着凌乱在那张不到一米的小床上，枕头的下侧又一片阴湿的痕迹，衣服和包裹物件都在床下俨然摆放。
陈婼曦眉间一挑，戴上手套，拿出其中一件衣服，指着缺口道：“你们平日里损坏的有衣服不是自己缝补？”
王尧挠挠头，尴尬笑笑，和周遭的师弟们相视，回过神来抬抬手道：“师兄弟们没有一个会这手艺的，若是有了相好就能解决了，可惜我们几个也没有这个本事，师妹们更不会帮忙。”
“明白。”
岑月乐呵着同他们点头，看了看她的老大眼中闪烁出的些许微光，暗暗窃喜，又转头迅速地斜一眼他，没想杨羽的表情一样意气自信，倒又丧起来。
“那就不打扰了，多谢各位。”
陈婼曦恭敬鞠了躬，利落转身离开。
杨羽冲他们笑笑也摆了摆手，紧随她转身离去，留下的岑月反应一会儿才快步跑着追上他们。
上海舞台的门口，曦月二人站在车的一侧，另一侧的杨羽与陈婼曦面对着面，面间还是那副自信不羁的模样。
岑月在陈婼曦后一个身位，想着，往日里站在老大面前的无论什么人，总是会显得气场相较平日少几分，能够从容的面对这样具有洞察力的目光和凌厉威严的人极少，可这个侦探不同，他不光不怕，还会更加不拘从容，他的眼睛里，有化百川的汹涌，有太阳般的明朗，有少年狂的自信，也似乎有种可以洞察对方的意气，虽说如今的气氛微妙，三人半分钟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互相看着，但总感觉他们俩不太在意。
“竹篮打水一场空啊，陈探长，”杨羽忍不住先转了转目光开了口，“咱们精髓没学到，案子貌似也结不了呢。”
他欣赏又期待地看着她，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惜，二十余年间唯一一个令他无法看透的人就是他的眼前人——陈婼曦只是微微一笑，以明眸轻轻激荡着他的目光。
“看来杨先生还要多听听，”陈婼曦道，“不过巡捕房里可没有可供您听的。”
岑月微微眯眼，感觉一股火药气息升腾。
“陈探长这算不算用完就扔？”他笑着挑眉。
“杨先生玩笑了，巡捕房办案如今还不需要外援。”她眼中的清亮瞬间击碎了他眸间的窥探。
“是杨某小人之心啦”杨羽点着头，手插回兜中，潦草又潇洒的收回目光，勾唇一笑，“盛老板是唯一一个可以利用那个机关的人，单凭这点，陈探长收不了他？”
陈婼曦挑眉一笑，眸底逐渐透出别样的赞许——欣赏之中又有些许叹惋，冷中亮出些几不可查的明媚道：“收人需要实质性的证据，只要盛鞠扬一口咬定是意外，我就没有收人的权力；把这件事划归为故意伤人，也需要通过公董局的流程。”
事实上，陈婼曦的上报一早就交了上去，只是被打回了。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突然停住半秒，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又弯了弯唇，转圜间接着道：“杨先生初来乍到，对局势分辨不清也正常。”
岑月在一边狠狠点头，眼神变到了高位，神气俯视杨羽。
她微微鞠躬，利落转身准备道别离开——
“找出真相，和局势有什么关系吗？”
杨羽站在漫天繁星之下，几缕发丝随风扬着，肩上落着皎皎月光，望着前方那个皎洁之中透着坚毅光亮的伶俐背影，一团火逐渐弥满整颗心脏，一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坚定的话语从他的口中出来。
她的脚步停下了，头渐渐抬起直视前方的那刻，仿佛暗夜之中的前路之上看得见的星芒涌现——他是在反问、在质疑，她判断错了，他不是看不清——是真心觉得，真相这种她眼中很多时候难以大白于世的东西，和局势无关，总有一些人愿意为这东西拼个头破血流，世道总是没那么糟糕。
她的心，似乎被某一样东西震撼了一番。
可与局势牵连最多的——是人命，那十三起爆炸案给他的教训，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无关，”她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不同，还是和平日里她的冷静不一样，“是我失言了。”
“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我会再和杨先生说的，”陈婼曦深吸一口气，道，“我一定会想办法，让真相大白的。”
“发自肺腑的话，我不会说太漂亮的，”她回眸一笑，对上了他的星眸，“那就祝杨先生在上海一帆风顺，前路坦荡，想要的真相都在公道之中，我们，后会有期。”
他的心在那一刻也漏掉了节拍——她走心的话，祝到了他的心坎上。
“后会有期，陈婼曦。”
他的最后三字轻柔得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她点点头，回身离去，岑月小跑着赶上。
杨羽的眼中又一次盈满了陈婼曦的背影。
当好奇之火在心中燃起的时候，人总会不计后果的探索未知，陈婼曦如此，杨羽亦然。
……
回程路上，岑月左缠右缠着陈婼曦解释舞台上的“意外”。
“老大，那个装置我看了一知半解，就算穿珍珠的绳子可以用来绑在孔里在光的路径折射到时断开，盛鞠扬又是怎么肯定榫卯木头能按照他的意掉下来呢？”
“最初我之所以注意到那块木头有蹊跷，就是因为这木头其中的三面极为顺滑，应当是刚刚涂过蜡油，减小了摩擦力，自然容易掉落。他揽着贺玉儒可以控制走位，至于光，是锁麟囊道具里放了透光的灯泡，放在离镜子极近的位置，镜子不光会反射它的光还会聚拢别的光，一来二去，那样细的纤维绳自然就断了。”
陈婼曦有些无奈地回答。
“那动机呢？王尧尚且有动机夺班主之位，可盛鞠扬没有啊，他总不会是不想自己有接班人吧。”
夜色微重，岑月开着车，眼睛不光盯着前方时亮，看向她的老大时，也流光焕彩。
“盛先生房里的那张合影里的人长相都极为相似，应当都是盛鞠扬的血亲，巡捕房的卷宗里记载的事实也如此，可如今盛家的下一代，没有一个人学了这门功课。”
她浅笑间等着岑月的反应。
“老大，你的意思说，他根本就不希望盛家人之外的人接班主之位？”
岑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方向盘，提高声音问着。
“不错。”陈婼曦肯定的点点头。
“耶！”岑月的声音应当穿透了薄薄的车窗。
“那老大，你和那个侦探周旋哑谜做什么，他都没有你的提醒，我看啊，对现场的了解也就是我的一半。”岑月又神气起来。
她暼暼岑月的得意模样，低下头无奈笑着摇了摇。
“让你和他学破案的本事，你倒是学起狂妄来了。”
“老大，你这是偏心！”
“他和我的动线一致，问的问题相同，说明破案的路径是正确的。”
“那……那万一是巧合呢！”
“巧不巧和都无所谓，以后交手的机会不会少，很快就知道了。”
“老大……”
……
冬日的风透过窗子拂过陈杨二人的发梢，不止带走了如今的困窘，也将他们从春天惊鸿初见的回忆之中拉回，话音缓缓落下，车渐渐停在巡捕房的门前。
陈婼曦见他的回应没了声响，温柔转过头望向他——那双似水的眼睛里映出的是泛起涟漪的波光——他的双眸也在那一刻恰好对上。
心跳声又一次交错，重叠——隆冬的雪压不过春风吹又生的原野，黑漆的云盖不住如荼似火的赤子心，该来的总会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陈婼曦的左手攥着方向盘，愈发紧起来，指尖犹豫摩挲的片刻，半开玩笑地轻声问道：
“所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他歪着头，又明朗地一笑出了深醇又意气的声响，微微凑近些，还是那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推测出来的啊，陈探长？”
她挑挑眉，眸间的清亮加深几分，勾唇一笑间飘了飘目光，面颊又一次粉润起来，停了几秒，接着说：“我随便说的，没想到，杨大侦探被我说中了。”
“我这样一个绝非善类的纨绔子弟，在最举步维艰的时候，情系于一个第一面就在我眼中心中顶好的人，有点好笑欸。”
陈婼曦刹那间愣住，过往种种涌上她的脑海——在她的记忆里，这世道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第一次见她时给出这样的评价——他这般光风霁月，自信洒脱的人，又为何会持起不知从何而起的绝非善类的自卑，将她看作“顶好”的人。
他温柔地望了望她有些错愕地眼睛，微微低下头，掩饰地笑笑，心跳莫名加快。
她与他在那一刻的思潮不谋而和——原来人生若如初见，不是全然不知的盲目钦佩，而是穿透那层并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真真正正清楚地看见对方自己未曾意识到的动人之处——在看得清你的人眼中，不论自比草芥，还是甘认恶种，都会成为难以遥寄倾心的海棠。
他说过，只有在她这里，他才会有不自信的时候。
“不，”陈婼曦轻轻试探着握住他的手，目光逐渐变得清明，恰如朗月投向杨羽，“你为何那么确定，在她眼里，你不是灼灼如日的人？”
杨羽的温柔眼神几不可察地颤动一瞬，仿若平日般不可控地对上了她澄澈的眼睛。
那个善于掩饰的心理学家，终归在最真挚平常的话语里，乱了往日的分寸——车窗外的风吹起薄薄的白纱，随着他的心一起，忘记了平静的模样。
他回握住她的手，紧得如同不可多得的至宝，身体逐渐向她那侧靠近，目光中的爱意一股一股涌向她，直至他的温唇轻轻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地面上晶莹的雪随风一阵阵舞动，暖阳透过它们照落在大地之上时，融化的不止脚下的冰川，还有她眼眸深处仅剩一抹微寒——她轻轻闭上双眼，感受着他的温度。
再次回身，睁眼，他们的眼眸之中，早已满是对方的影子。
情到最浓时，一声清亮的招呼划破了他们心中原野的平静。
“老大！”
岑月老远从窗户看到陈婼曦的车开进来，见半天没动静，本能地跑着从办公室出来，一站定在挡风玻璃前，便看着他们二人看向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急忙捂住眼睛，撮了撮嘴。
陈杨二人同时看向了她，眼见她一脸抗拒加惊恐，也只是一同笑笑，四目相对一瞬，同时下了车。
“我……我我不知道杨顾问也在，不该打扰你们的……按理你应该在医院的，我我……我什么的没看见……”
岑月慌乱地摆着手，眼睛躲闪不停。
陈婼曦搀着杨羽，看她如此紧张，与相视一笑间，相互会了意。
“没事，”陈婼曦上前一步，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安慰过后，是一句极轻的耳语，“岑月，以后出去办案见了这般，你难道要比他们更害臊？”
岑月听着陈婼曦如此清明温柔的声音，眼中的难以置信更多了几分，尴尬笑笑，看向她的老大：“明白，老大。”
杨羽顺势倚在车上，明朗地笑着，注视她二人交谈，跳脱间补上一句：“小姑娘，你是怕你的老大说你？”
“没……没有，杨顾问不要乱讲。我不怕，况且，老大不会说我的。”
她试探着向上瞟瞟她老大的面色——若说她怕被骂，实在是过于夸张，更何况老大向来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只是自己有些害臊 ；但若说不怕，今天的老大回来之后声音怎么又变得和几天前在医院一般甜，这恋爱，真够伟大。
“嗯——”杨羽颤颤巍巍却还是一副轻松样子起身，大跨步走向陈婼曦，轻轻用手指勾了勾她的手肘，见她面间微红，眼神间没有抗拒，顺势挽住她的手，紧了一点又一点，“你总算聪明了一次。”
岑月不屑地向他撇撇嘴，一个转身靠到陈婼曦身边。
“哼，居高自傲。”她小声嘀咕起来。
陈婼曦无奈笑笑，暗暗点点头。
“新年装饰我都做好啦，老大！”
“不错。”
“杨顾问可要小心点，趁老大不注意，你可能会倒下哦！”
“那你可没有这个机会了啊，小姑娘……”
“切……和第一次见一个德行。”
暖阳乍现，转眼间已是晌午。地面上的积雪逐渐消融，三人的脚印逐渐不再清晰，仿佛他们踏上的，是又一个回不了头的迷途。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人生若如初见·潜影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