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人生若如初见·锁麟风云 你对我是一 ...
-
民国十六年四月七日的黎明,由一道刺耳的惊魂之声唤醒。
春意盎然在英租界的土地之上,东风和煦,送杜鹃盛放,海棠艳绽;清明雨后行人如织,共酬欢愉。熙熙攘攘间人最多之处,便是上海舞台那方怡情天地。
从长街放眼观去,几簇队伍星星形形色色间都手握着戏票,紧挨着像场内含笑走去,好不热闹。陈婼曦带着岑月,向着那道惊魂之声的源起,毅然走去。
街上人人纷扰,摩肩接踵,岑月紧蹙着眉毛,从行人间挤过,拼尽全力跟着老大的步子,却怎样努力也无法同她一般如履平地,只能勉强窥见她的背影。
“老大——你……你慢点!”一边急着的岑月放大声音恳求着。
陈婼曦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坚定间满是清寂与肃穆的催迫眸光瞥她一眼,凭恰到好处的声音,回应道:“看戏都赶不上热,破案又如何能准确狠疾,一击制胜?”
岑月委屈的嘟起嘴,如桃花般扑闪的双眼也顿时暗了颜色,踉跄间心里嘀咕着。
“老大真是的,怎么这么冷血嘛……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害的我每天也一样了……唉戏院没事总闹什么鬼呢。”
几乎片刻间,陈婼曦早已立于今日京戏的海报之前,上面昂贵的进口颜料画着《锁麟囊》的主角扮相,画卷右侧,是两行金粉墨镌上的瘦金体,道: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那字倒是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风味。
岑月手中紧紧攥着戏票,一边排队一边张望着全神贯注的陈婼曦——一身连体暗格棕衣腰环嵌铜链细皮带,袖长纤细的双腿一前一后微叉直立,头顶微卷的高马尾悬在搬空,与她的侧脸相得益彰,皓皎嫩白,芙蓉玉面,风华绝代的面颜确实同往日里面无笑意的严肃老大大不相同,她心里一边抱怨一边体谅着,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华人探长不过也就是一个和她所差无几的妙龄少女,怎么就这般老练、深沉、不苟言笑?
正当她出神的望时,陈婼曦的那清寂的双眸片刻回望,令她猛打了个寒颤,尴尬的笑呵一下,转转她那桃花眼,继续向前看去,排着队。
人群谈笑间,皆伴着清明休沐的闲趣。
“听说那盛家的盛老板昨日刚发了预告今天得唱着《锁麟囊》,晚上就瞧见了薛湘灵的仙影,说是和那戏中所唱,别无二致!”
“侬听得怎的和我一样!都说他戏唱得惊天泣鬼才显得灵!”
“要是我说就是噱头罢了,哪来的什么通神啊!”
“真害得兴致……”
……
岑月随着人群行进,正听得入迷,眼睛放光,瞬间被不知何时闪现到身边的陈婼曦的犀利声音镇住:“岑月,看起来,你想加入他们?”
“不不不……不想,老大,”岑月尬笑向后撤步,摆摆手,“了解……情况而已。”
“甚好。”
她眉峰一挑,微凌着笑意,点头,跟进着队伍,不久行至上海舞台的剧场之内。
曦月二人一前一后向内走着,只见两层看台的看客,皆是面带春风的满眼期待,座无虚席。红木桌板,雕镂木椅,遍布场厅;酒水闲茶,花生糕点,一应俱全。锣鼓竹萧,二胡小板之声环环萦绕在她们耳畔,为那即将到来的《锁麟囊》起热,掌声翻涌连串不绝,似雷震九天,轰烈非常。
岑月探头探脑,笑着上下看看,见陈婼曦正要走远,赶紧撵上两步,提高些音量问着,“老大,不直接去后台看看闹鬼的源头吗?”
“不急于这一时,”她无奈笑道,“白天里这么热闹,鬼怕是不会出来。”
她紧跟在老大身后,听得有些狐疑,心还想着老大何时信鬼神这类说辞了。见她上楼便继续好奇问着:“在一楼看戏不是更好一些吗?二楼便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了吧……”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她冷声解释着,“高台观戏,会看到许多平日里看不到的。”
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她这样想着,微叹着气继续上着楼,紧急避开跑上跑下的小二和醉醺醺发癫的戏痴,又望了望前方陈婼曦岿然不动、冷寂凄寒的背影,又无奈摇摇头,踏踏脚。
迅疾扫视间,陈婼曦选定了一个绝佳位置,落座观察着戏台上的布设,一旁的岑月也连忙坐下,叫了小二送了壶茶和几盘点心,便有些投入的吃了起来。
“承蒙诸位远道而来捧场,坐迎好戏,即刻开场。”报幕的一位小童操着极标致的戏腔笑面鞠礼,恭敬致意。
一瞬之中,喧闹的人声渐息,鼓锣收停,灯烛全息,全场的目光尽数投向舞台之上,屏息凝神,等待着第一束光打亮。
在二楼看台的另一个绝佳位置上,一位坐相随意,手中正玩着花生的先生,正身着浅灰宽方格风衣开怀,意气正盛的笑着,却也和这位名噪上海滩的探长一样,眼间注视着这台内台外的一切。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随着盛鞠扬扮演的薛湘灵婉转出场,场内外一片拍手称绝。
陈婼曦的目光逐渐停在了舞台侧乐器队旁的隔断之上,似有意而为的薄纱开口对准舞台一侧,不禁令她陷入些许联想。
“锁麟囊上彩云飘,似良驹为何多麟角……”
“我听说盛家的公子小姐没人继承盛老板衣钵,”岑月带着凳子坐到陈婼曦的旁边,道,“还有传盛老板的那些徒弟都是那盛家夫人手持相传,从前也是个角儿,正经的刀马旦,只可惜嫁人之后便销声匿迹,不再抛头露面了。这些个妇嫁从夫的老传统,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取其糟粕传下来的,远不如这戏中,婚姻,就是个囚笼……”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
陈婼曦只是稍带暗许的听着岑月声情并茂的小声讲述,抬眼间瞥见舞台之前地面上的残存的几抔细沙,静寂间回应:“这样说来,也许算个动机。”
“啊?”岑月有些疑惑的挠挠头,好奇一下子充斥着整颗心灵。
“老大,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她平静地回应,声音中难以辨出任何情绪,扫视着盛鞠扬每一个信手拈来的动作,细听着标准娇俏之唱调,随着赵守贞出场,轻声回道,“但行其善,莫问前程,即便身入囚笼,外力难以抗拒,也有善恶得报之时,囚笼,亦囚不住这般的心。”
“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岑月肯定的点点头,又侧望着陈婼曦默然间逐渐坚定的神情。不近人情,圆滑世故本就是如此对立的两个词语,却能在她的老大身上完美的融合于一体。起初,她同世人皆这般想,但如此之体悟,思想之同感,绝对无法从这样的人口中说来。
“好!”
“好!”
一段念白深情唱罢,众人皆起拍手称快,掌声雷动,岑月也急忙跟着鼓起掌来。
陈婼曦注视着唱台之上的场景轮换,耳听鼓调快板的婉转回环,目光紧随着薛湘灵的身段移至后台,只见她端雅落座,等待下场戏来。
不绝雷鸣鼓掌间,另一道微光亦落在了她眸定的同处。
“报案人是这盛老板的儿媳,昨日在台下看那《锁麟囊》时,突见就在戏台前看见了一个扮成薛湘玉的鬼,飘着身段,却娇俏人脸,识不出男女,但确实是个凌空的人影,扮相齐全,将那位夫人吓得不清。且因其本身就有基础性疾病,今日便住进了医院,情况并不乐观。”岑月抿了口茶,一边闭眼回味一边同又一次沉默的老大汇报着情况。
“这几年的各类传言,可过盛家班的哪位演员失踪或离奇身死的消息?”
她盯着又一次上场的盛鞠扬娉婷一时再度开口,耳畔再次响起的钟鼓锣钹,冷静地问道。
“盛家班还真是清白的很啊,”岑月不由得摇摇头,“我今早查了那么久报纸,除了老班主自然死亡外,一点新鲜的也没有。”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陈婼曦嘴角微动一瞬,思绪跌宕间,这鬼的样子她已描摹出一半。见岑月面前的那盘点心没了精光,暗自轻推另一盘到她面前:“那你觉得,这鬼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岑月一听这话差点噎住,急喝茶顺下,好整以暇地道:“定是人扮鬼吓人!我看就是为了造噱头生势,好让票售的更火爆些。不过这也太激进了,万一人们因为见鬼都不来了怎么办呢?”
“急切想起锁麟囊一件,虽小却能做续命泉源。”
陈婼曦微微颔首,回过一句:“如今能够花钱听戏的人,或娱乐消遣,好奇心重;或倾尽所有积攒,舍不得不去,无论哪种,这惊天地泣鬼神都只会让人们更想来。惊天泣鬼,恐怕不止这一个原因。”
她又一次沉在戏里,流转在那一来一回的唱词之间,思绪也不停回转。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岑月见陈婼曦又冒出一句令她思考好半天的话后那般静默,便暗暗向远离她那侧挪移回去,托着腮思考谜题,又垂下手泄了气。
“要我说,等戏唱完我们一定要细细检查,把那些班里的人员盘查一遍,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发现有人行迹可疑,发现有人装神弄鬼的!”
岑月又塞了一块点心,鼓着腮帮略带神气的一扬手,拍案一声。
《锁麟囊》的戏也到了最动人的高潮这一重要环节,现场也一片掌声雷动,“绝”声连连,只是那对冷寂的双眼,准确又敏感的捕捉到了“在今朝”三字出口时薛湘灵口型回转的速度,慢了声音片刻。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陈婼曦也只是抽动下嘴角,寂间挑眉应着:“就算发现可疑之人,TA这般行径也只对盛家班有利,好不容易博出绝唱之名,会轻易松口相信科学方法造鬼,任由繁华如梦渺,反扣上不良竞争的帽子?”
见她掌握一切般的反问,岑月只得盯着台上的娉婷袅娜,手绕着几根头发说:“若是他们沆瀣一气,姚笙又该做何解释呢,故意被吓得发了病?也不妥吧……那我们什么都问不出,又没看见鬼,戏都要看完了,岂不是白来一趟啊。”
不知不觉间这出京戏绝唱已然进了尾声,时间,自也如逝水,未恋分秒地匆匆过了两个小时。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新花可自豪。”
另一方那同样观戏的看客,似有所听般同曦月二人瞟去一瞬,却被一阵来得清寂不失锋冽的寒光逼得赶快收回,未再动过一瞬用偷听的心思。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尾音收束,暗流乍激,薛赵二人执手同正纤碎细步迎上台前优雅谢幕,似芙蓉翩跹的两个精灵。
作为彩头打赏的银元洋票漫天满头,叫好声不迭,全场起立
之时,曦月也站了起来,只见一个身影从二楼飞快的挤过人群跃进楼下的潮汐,三两下到台前。陈婼曦仔细辨看,却仅是让TA身后更高的人峰遮蔽,只可瞥见TA举着的牛皮外皮笔记本和形制不凡的黑金钢笔。
“这盛老板的戏迷倒是热情,打赏没结束便要上签名了!”
岑月调侃着笑笑,手指着那人给陈婼曦看。
她眸光微映间敛直。
正当随人流消弥,帷幕渐落,陈婼曦的目光随薛赵二人退场,赵守贞先退几步,薛湘灵随后向后退去之时,台上方一道不明的黑色团影瞬间落下,砸在舞台后侧的位置,只是正回神间,一声似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响传来。
陈婼曦未看真切,幕布便即刻掩了下去,但那个落下的位置,离“赵守贞”不过咫尺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