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伏澜方寸·年光 和某位探长 ...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民国十六年最后几日,圣诞欢歌,狂欢新至,歌舞升平,烟花漫天。上海滩一切照旧,繁忙的街巷人影匆匆,喧嚣的市集热闹如初。英租界内众生寻常,数年不恭一场的大雪,也只是在前几日为新年添了几把火。商贩们卖起红意呈祥的物件来,更多的是互道“Happy New Year”的欣喜与畅然。
      这几日,陈婼曦大多数时间里都在巡捕房与仁心医院之间周转,一手暗察着有关那十三起爆炸案两年前的违禁小报,一边照顾着杨羽,肃清因杨家小少爷这声名传开引起的一系列蝴蝶效应,有条不紊,亦是夙兴夜寐。
      “老大,又在看什么,这么认真呢?”岑月突然从办公室门外向内探了探头,高高的马尾顺着歪着的小头轻垂,坏笑着问道。
      巡捕房内,陈婼曦正转动着钢笔,紧盯着桌上那份褐黑色翘边的几片碎纸入神。猛地一听到岑月的声音,心中有些惊处,但笔未停头未抬,带点责备地静笑道:“拼图游戏,锻炼推理能力。”
      岑月蹙蹙眉,满是疑窦地快步走进来,正要移至桌前时,那几片碎纸已被陈婼曦眨眼间放回纸袋中了。
      她一抬眼,清亮的眸光对上了岁月清澈又好奇的双眼,又吓得岁月小步后挪了一些,嘟起嘴来。
      “老大,你这几天总是这样搪塞我,”岁月叉了叉腰,又想了想放下来,“什么案子需要老大你自己查这些,我都不能知道嘛!”
      陈婼曦挑眉一笑,舒活筋骨,微微向后靠去,道:“那家伙出的谜题,我自然是不遑多让,若是叫你一起,岂不耍赖?”
      岑月挠了挠头,似肯定似肯定地点点头,虽然这话比上一句真切许多,燃起了她的八卦之心,但她总是觉得那看似烧焦了的纸片绝不会是在医院能出得的推理难题,更何况老大不是那种工作时间调情的人,那些卷宗加这种三推四推的行径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暗下决心,找出真相。
      “最近巡捕房没案子,老大你找资料为何也要亲自动手,不让警探找完送过来?”岑月走近几步,又托着下巴问。
      陈婼曦看她一眨一眨的眼睛闪着星光,直要叫她被看穿,只是莞尔一笑,眉间划过一丝动容,却还是被那更大的责任压了下来。现如今这个只有一角的真相,还不到公之于众的地步,即使她已下了决心做这把长矛,刺穿罪恶的轮廓,就不可能将身边之人悉数卷入其中。这条夜路,除了他与她,她不希望第三个人一同前往,进入那未知的深渊。
      “你都说了最近无事,我找资料亲力亲为,活动筋骨,难道不好?”她抿了抿咖啡,镇定地回应着。
      一旁的壁炉间的火燃得更旺几分,岑月也觉得屋中的暖气多了几分,却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老大规避所有话题,忽得像凛冽的寒风降了温。
      见她有些沮丧,垂着脑袋,陈婼曦从抽屉中拿出二十大洋来,将一袋钱啪的一声拍在她的手上,马上就要掉了出来。岑月回过神,双手左右接了三四下,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全然将一切其他事务抛之脑后。
      “老…老大,这是要买些什么,需要我帮忙?”她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钱票,笑着反复数着那还没捂热的二十大洋,幻想着这些钱能在买完些什么后进入自己的口袋中。
      看她笑开了的眉眼,陈婼曦暗自松口气,深知这个爱财如命的小姑娘,用钱哄过去才是最好的方式。
      “年终奖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明天便是元旦了,回家,好好和家人团聚!”
      她的眼神又亮了几分,笑着说道:“这么多钱!还有假!我今天就可以回徐州了!”
      陈婼曦笑着回应她炯炯有神的目光,既充满欣慰又真心为她可以和家人团聚高兴,毕竟心归吾乡,总比无寄游荡让人欢愉。
      “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了,岑月,”陈婼曦道,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年辛苦了,这奖励,是你应得的。”
      岑月只是兀自的点头,嘴咧得很大,似是大梦一场,心想着如何置办新年,如何与爹娘讲这一年的惊心又动魄的故事,如何在徐州热热闹闹欢迎新新春。元旦将至,除夕不远,竟也想着能否讨些压岁钱……
      “啪——”
      陈婼曦一个响指将她的神游拉回现在,令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她挑眉,放柔了声音道:“上午呢,自然还有上午要做的事啊!”
      她努力学着他平日里调侃人的语气,只是总是语调有些奇怪,平日里,她每一个发音谈吐都清亮无暇,从不如此刻意。
      岑月此时表情也有些扭曲,但尽力忍住,最终好整以暇地待命:“老大,今天上午,哪怕刀山火海,岑月也定当全力以赴!”
      陈婼曦听着如此正式却又带此笑意的调子,也扬了扬嘴角,轻摇着头:“买些过年的饰物,装点警署巡捕房,就可以了,至于费用——从你的奖金里出。”
      陈知道她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到手的钱突然被告知要花出去,自然不情愿,也自当是打趣的话,为这本来压抑的氛围映出新彩。从前,她似乎从不这样想——工作,真相便可以是她的全部;但如今,有一个人让她看清自己内心对这个本不美好的世界那份别样的期待与信任,对世间人情冷暖,友人为伴的期待与信任。人生海海,总是要不断走的,她或许可以不为一个看似合理的强加的千夫所指,闭塞本可敞开的心。
      “没问题,老大,”岑月笑着脱口而出答应的话,又点了点头肯定,“元旦老大不回北平,在巡捕房里装饰得喜庆热闹,才有新年的味道!”
      岑月那双清澈的眼间满是纯善与真诚,她未曾犹豫片刻,是因为她也不想巡捕房每人都有家可回时,她的老大还是那样——孤寂无依。

      陈婼曦先是一怔,又满是欣慰地笑着点头,心中那番触动也便再久难消散。这上下级的从属关系,早就越过了她所守的不近人情的边界,那份琐屑中的温暖与宽慰,也终于在这段时间得到了她的注意与承认。
      “元旦还未到,我就看见某人长大一岁啦?”陈婼曦收了收眼底的温热,冲她那晶亮放光的桃眼弯了弯唇,起身走向壁橱,减了些火。
      一听这话,岑月又乐开了花,蹦跳几下,见她这般要出门的举动,追问:“老大这是要出去吗,去医院?”她坏笑着,毫不掩饰的八卦起来。
      “顺便告诉思茹,她的奖金在我左手边的抽屉里,和你一样有两周假期,回家团圆。”她心头跃动着,却没转过头去,直面她的问题,一笑间下着命令,穿上了外套,直向门口走去。
      “老大,我送你……”岑月屁颠颠跑上前,殷勤地打起了开车送她的主意。
      “我的命令全力以赴可是你自己说的,”她眉峰轻挑间打住了她的话,“现在,可是履行诺言的好时机。”
      岑月手里忙着,一听陈婼曦如此急切的打住话题,心中好奇更起了劲,但还是在与她对视的刹那间憋了回去,——那一眼似长空搏击的苍鹰一瞬俯飞,肃凄而来,像清泉凝落处的亮处涌散,沉静又令人
      胆颤。只是岑月虽不善相面观微,却也分明的窥见她眼角弯弯,笑意难止,表面上公事尽责的上司,实际上内心深处愿意多些天性,融入美好的世界。
      “好吧,老大,”岑月顿了顿,又迅速挺直身板,好整以暇地坚定回
      应着,“保证完成任务!不给老大添乱,不打扰老大的正事!”
      一阵清风随晴霁而来,纷乱她眸光间的几抹严肃,荡出十二分盈盈笑颜,尽是无奈却也未有虚意。
      陈婼曦轻拍了拍她,又点了点头,便先一步踏出巡捕房的大门,决然
      而去了。岑月的目光紧随着冰霜间那一束迎光而去的月青背影,迈入车中,飞驰而去。
      见雪中茫茫深处再也瞧不见陈婼曦的车迹,岑月才暗自点头开始了布置和其他任务。
      陈探长驾车行于街道之上,只觉温情笼罩,新意泛重的令车子无法走得快些,惬意舒闲与平日里案子赶来赶去大不相同。
      她的唇间微动,清亮的眸光驰骋于喧闹繁华的新年巷间,思源竟泛起涟漪。这七年来,她未曾回家过一次,也未曾真正过上家人团圆的年。也许将她送到英国时,爹娘已经意识到了他们这些年来真正令陈婼曦伤心疏远的症结,——是他们除了支持她的热爱,未陪伴过她一次,只顾着自己政治图景,成为了北洋双剑合璧。他们大抵也从未费心思想过如何成为父母,她很明白;如今的他们真心弥补,她亦清楚感知。陈婼曦是人,不是冷血动物,就算她再深谙人心难测不可轻易取信于人的道理,也不会怀疑爹娘因得知她赴险重伤而出现在上海的那一路兵关护她的安危是另有所图,不会否定他们的一句句嘘寒问暖,一件件北平特产,往日的每年她都会想起到这里后全盘推翻,继续闭塞,但如今,她鼻头竟也有些酸楚,历了这样一番生死之境,让她重新审视亲情二字。
      不知不觉间,她已到达仁心医院。随着一道寂静伴随着药剂冲味一并袭来。她拎着的公文包收紧几分,坚定地跨出一步,循着坚定的路行至他的病房。
      那件未曾想清楚的事,在最近这几天里,从未成为过陈杨二人的问题;但他们都在弹道检测结果出来后坚定了内心的推理,只是都对真相三缄其口,一个不愿让对方心中苦涩,一个不愿让对方正面交锋。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那期盼是否尽如人意。走走停停间,陈婼曦顿觉有一道熟悉的肃然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只是猛然意识的片刻间她回眸时,那位神秘人早已消失在廊间转角处了。
      她脚步愈发坚定,行至他病房门前。
      眸光轻瞟间,她瞥见了邢焕郁郁的身影颓然而来,却还是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正当她的手放在门把之上,准备进入病房时,被他那尽力放低却又清晰可听的温声叫停。
      “萍水客小姐,”邢焕快走两步行至她身前微摆手,“人不在病房。”
      她刹那抬眸与他相望,又微笑间挑了眉峰,轻松开手,又也责备地看了看门口面露紧张的警员。一阵吱呀声从房内传来,又猛然停止。
      “他从房中出去,你们没看到?”陈婼曦面上呈呵斥状的问着,气势凌人,却也有些刻意,似心中看破些什么一般。
      “探长,人没从房中出来过,但刚刚有人来找,被我们拦住了。”
      他二人手心汗都多了一层,未尽其责是大事,又都对他们长官这样雷厉手段了解,下一秒仿佛就要被打包出门一般。
      她蹙起的眉间微松,又轻笑一丝划过,转头摆了摆手作罢。又看向邢焕,双手轻握下垂,眉间轻皱又面露些难色。
      邢主任知道我,你到底在和那家伙打什么哑谜,我不会猜不到。”
      她笑意微收,又一束清亮之气倏然笼出,从她那字句犀利又轻重得宜的言语间倾泻而来,只让邢焕乐呵起来掩住尴尬,却还是觉得这样不怒而威的眸光寒噤刺骨。
      “双习跳窗逃跑不是一次两次了,”邢焕正了身,直伸了手一瞬打开了病房门,病床之上空空如也,阳光倾泻于地面,似金黄的波浪翻涌出新野,微风从一扇未关紧的窗间随和煦卷笼,令那轻渺的纱帘拂起流面,“陈小姐,生气不应当。”
      他深入些许环视病房之内,又暗松口气道。
      她一步步进入房内,确认无人后,又一笑间回眸:‘他不想见我,还同我绕这么大一圈,辛苦邢兄了。’她的声音似乎被故意提高了。
      “哈,”他翩然一笑,“这些年他这烦人的本事不降反升,着实令人恼火,我倒没什么,只是他也许只是不想见他姐,并非是不想见你呢。”
      只见那门右侧小墙角处直立的置物柜因有人进入屋内而些许摇晃,又被邢焕同样大声的音量震停。门砰的一声被风吹着严丝合上。
      随着轻响,她的目光亦凝落在柜前地面之上直角状的灰尘,未等邢焕插兜的手前拦,陈婼曦便瞬时移步到柜前,一个使劲间将那重量不小的柜橱移开。
      片刻间,一道明亮映入拐角缝隙,一个高大伟挺又意气风发间半屈身子的暗影出现在她面前,一瞬间的星眸微动与她弯月之眸相对,笑意开绽。他身上的病号服已被脱去,着上了一身灰格毛呢,发梢间也有俨然的迹象。
      他笑着挑了挑眉,又有些费力地直起腰来。陈婼曦心中本想扶他一把,但想起他刚刚那番行径,粉拳微攥,终是未出手。
      邢焕在后面无奈地捂住脸,蹙起眉头又背过身去。
      “婼曦,我正等你呢,”他瞬间开起玩笑,眼中满是温柔,试着牵她却被躲开,便向后靠着,轻歪歪头,“这不,试试身手嘛。”
      论掩人耳目,作为一个心理学家得杨羽总是道行颇深的,但望着她眼底清明可见的狐疑与问责,便早知被她看穿了。
      陈婼曦没有说话,只是从他的爱眼间溜出来,走到病房大空间里。杨羽见她有些郁郁,也顺势跟出去,凑近些,接过那手提包。
      “杨大侦探不信我?”她声音小了些,却还是眉间轻挑着看向他。
      “哪里,哪里,我只是不想……”她的双眸越发魄人,他极力搪塞着却终是不够圆,却终究是不够阔的海,挡不住那一股股巨浪……
      “让邢主任窥伺我来,大声叫住我给你信号,并拦我开门,利用间隙装作跳窗自己则藏在柜子后面,好让我暂时离开医院,远离仁心这个久留难走的是非之地,自己以身入局,招呼都不和我打,还不是不信我?”
      “我姐刚刚来了,”他笑意稍弱,又扶她落座,有些愧意地回望着她,“她虽然没能看见我,却还是隔着门放了很多话呢。”
      “我刚刚上楼时与杨小姐擦肩而过——你这计划是刚定的?”她眼神示意着邢焕坐下,又带些嗔怪地问着。
      “嗯,”他拍了拍衣间的尘土,挑着眉道,“看穿它用了多久,我定它便用了多久”
      “还不是怪你一听她说是你不想见她就急了,一点也沉不住气……”邢焕无奈地笑道。“她不会在医院动手,但可能会安插眼线监视你的举动。”
      他们四目相对刹那间,他的思绪与她的思潮交融为一体。杨羽一会又没了好气,看向邢焕,又活脱地挤了挤眼。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瞬间明朗笑着道:“外面,很多吗?”
      “五六个,很好对付,”她看清他的想法,又莞尔一笑,“不过杨先生害怕被死缠烂打应当趴窗而逃才对,如今衣衫整齐却未曾逃脱,说明楼体之下,有兵。”
      此话一出,邢焕也吃了一惊,便起身跨越走向窗外,几棵柏树交错间,一排俨然的蓝绿军装若隐若现,自然,还有他们背上那一列长枪。他眼光微动,又敛了敛神情,一回头瞧见他们的恋爱氛围太重,便点头示意他二人后便悄然离开了。
      她以摄人的明眸回望他星海般的深邃,用坚定宽慰他笑意之下无尽的担忧,捏了捏他的手肘,放柔了声音道:“所以我来,不是送我的项上人头的,而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你一同带出的,有什么不可以?杨大侦探,又不想我怎样呢?”
      她顷刻间凑近他,呼出的暖气氤氲在两个人的脸间,自己的面颊也微粉,心跳徐徐加着速。
      杨羽的眸光极尽温柔,得到些许宽慰后,笑的更加灿烂,只是声音没了底气,回握着她的手,回应:“你若和我一起出现,就是在明面上告诉我姐我们一心,到那时候如她今日所说,一个人不要命是热血,两个人不要命就是愚蠢。这种话她既然说给我听,就一定有打算,我们的行动都会受限。以她的手段,会摆你入局,让你无法脱身的。”
      “所以你本来打算这几天都不见我,来探探她除了带你回去这个目的外,会不会有新的行动?”她放低了音量,耳语道。
      杨羽定定的点点头,眼睛飞眨着示意:“如果外面那些盯梢的家伙们看见你而没有看见我,便会放松对你的监视,这样一来,他们很快就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前几天不来,明天元旦,倒是看得狠了,我可是她亲弟弟啊,在上海都要被限制自由。”
      杨羽在她耳边轻呢着,话语间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意味。她没有戳破,只是凝望间心疼止不住地泛在眼角,手握得紧些,将他拉到她身旁坐下:“如今木已成舟,我们只能见招拆招,我在这间病房,已经停留许久了。”
      她和他的意气交换间,一阵火花随阳光明媚照耀于他心底的暗野。
      陈婼曦料想的没错,他的每一步计划都如她推理的那般——杨晴也许会对她动手,所以他担忧;但若是因为会有危险就按他的计划走下去,留那家伙一个人运筹帷幄,她说到底也会害怕——甚至有一丝不甘心——未与北平这位气势十足的人物交手的不甘心。
      他的眸光明朗间从未从他的月亮上离开,望着她眼波冷静定下沉重与不甘,理了理自己的心情,又一次扬起嘴角,安慰着笑出声:“那陈探长觉得,约会这招怎么样呢?”
      陈婼曦猛一抬眼,面颊红晕颇深,见他真诚间带些调侃逗笑的模样,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感叹,那心事被掩饰得真好,情绪突转的也真是猝不及防。
      “约会在杨大侦探心里是个办案的好工具,”她只觉面间越发烫了,还是凑他近了,回笑间挑眉,“手到擒来?”
      她的声音不知怎的又听着异常的温柔,学着他明知故问的语气,轻轻回应着。
      杨羽笑听着,嘴角难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逐渐泛紧,一瞬间站起:“我可没那么有上进心啊,探长小姐。”
      未等她从他那里回过神来,身体已经顺着他坚毅的力走出了那扇病房门,他的手里还拎着她的手提包。门口的两个警员震惊之余憋着笑清着嗓子见他二人出去。
      邢焕刚想起什么,正要向他们的病房走去之时,见他二人那般出来,急忙优雅的刹停脚。
      陈婼曦莞然一笑,顺着他的步子迈着,片刻间窥见邢焕欲说难说的神色,紧了紧拿给那个意气风发的大侦探的手,令他笑着转过身来,心有灵犀间歪头挑眉静静聆听着她的话语,结果对上的是邢焕那家伙意味深长的眼神。
      “邢主任可有什么要嘱咐我?”她对望他一眼,又面向邢焕,问。
      “他伤得没那么轻,总在医院外,我没办法打包票,”邢焕抱着肩膀,长褂一扬,带着嫌弃与责备看看杨羽,“真出了什么事,陈小姐别犹豫,直接送回来就好。”
      她在他二人间回视着,了然一笑,点点头道:“邢兄不必挂念,医者仁心的道理我懂,他现在,确实没有出院的能力。”
      ……
      寂静中的长廊间,那五六个人的眼神都不经意警惕起来,她与他对望一瞬,见他又一次竭力挺拔的身形,心中不觉又是一阵心疼与担忧。她清楚,离开医院他们的跟踪不会停,若是他们强硬动手,以陈杨二人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可能顺利逃脱;若是内外分工,在医院动手也绝无可能,他想出去,就难了。
      有的时候,兵行险招,方可致胜。
      邢焕感受着这越发暧昧的气息,也对他们俩焦灼的处境有所体悟,便点点头致意他们,目送他们离开了。
      很快,人心医院的那几位跟踪人员,也陆续跟着他们下了楼去。
      楼梯上的陈杨二人携手而行,并肩走着。她的脸那样粉润,连着耳朵红得像石榴花,弯唇轻呢道:“鱼上了钩,接下来就可以看看是什么品种了。”
      “嗯,”杨羽侧望间一笑,悄悄向她那侧一步,没了距离,放轻声音,“不过我觉得,一年里找一天真真正正的让自己的心自由些呢,对陈小姐来说,似乎比钓鱼更值当。”
      他的话语倾吐一瞬之间,她的心似乎被一阵和煦的暖阳轻抚,深深望了望他,她明白,他那样迫切的约会,是希望她可以从案件的逼仄间脱出身来,真正轻松的过一日,做那个很久没有成为的自己。
      “什么时候,学的这么霸道了?”
      她抑着难藏的弯唇,定了定心,又紧紧他那用力得生怕被松开的手,调侃着。
      “哈哈——”他绽着笑,出了声,和她并肩绕过楼梯的转角。
      没有案子的闲情自己,如今在他的笑声明朗意气间,化作雏形,她心知,那是她在这嘈杂纷扰的世道中,最愿意多听的声音,为心安、为松下几分气力、为初心重映,亦为他真的洒脱,片刻欢愉。
      “和某位探长一道,”他们走出大门,他凑到她耳边,带着温柔笑意,轻轻道,“自然近朱者赤嘛。”
      ……
      街道上的繁华依旧,芸芸众生都在为了新年的到来忙碌,和往年的上海滩并无不同,人来人去,闹声如初,可他们一同看着,却生出了许多不同于往日的感想,也许,是因为缝补这世道之后的那轮明媚暖阳,亮了几分吧。
      陈婼曦走到主驾,拉开把手的瞬间,一条泛着黄的小条随风落入早已化成泥水的石板路上。
      她一瞬落定目光在它即将全然打湿逐渐模糊的清隽而又刚劲的小楷之上:
      华灯初上,青石七阶,铜环三扣。
      她未有拾意,嘴角轻扬一瞬回拢,上了车。
      而仅有一车宽之隔的杨羽,看她掌握一切的表情,眉间一挑,荡出一笑,虽未曾知晓,却也尽明着她如此的原因,做侦探,当然不缺这些本领,更何况面对的是灵魂相契之人。
      那五人见他二人上了车,便各自乘上了他们交通工具,后视镜里,自是一清二楚,一览无余。
      她与他相视一笑,瞧着他眼中早被看穿的自己,未再多言过什么。
      看着前路,杨羽又满眼温柔的看她熟练的启动车子,故意向后靠靠,伸伸手,笑道:“陈探长这么快就有目的地啦?”

      “这不是等着杨大侦探手到擒来吗?”她莞尔一笑侧望,激起他眼中无数温浪。
      “南京路上好玩的不少,”杨羽回问道,“陈探长赏个光吗?”
      “嗯,”她静间回着,开着车子,踩上油门,眉眼上挑,“不过有前提——”
      “没来巡捕房的这半年里你查到的,要同我尽数道来。光凭我手中这些烧毁了的卷宗和我记忆中的证据疑点,案子查不下去。”
      她自如地开着车,感受着他愈发炽热的眸光,好像燃着整个车内,温热得车窗之上,雾气渐起。
      “就算不当前提,我也不会隐瞒半字的。”
      “我当然知道,”陈婼曦的酒窝浅现“但我要现在听,到南京路,还要一段时间。”
      “好。”杨羽用手帕擦了擦雾气,透着车窗,看着幢中各色的车奔驰追逐着,坚定又郑重的回着。
      他深吸口气,理着思绪与情绪,娓娓道来。
      “我半年前才意外得知了叔叔叔母去世的消息,正巧学业完成,便放下本来计划好在英国的行事,乘着最近的一班游轮回了上海,赶回了叔叔的住处——那个早已被爆炸烧成一团汇锦,完整不复存在的地方。的确如我的那些同学所言,就那样因为无亲信打扫空置两年,证据尽毁,痕迹不在,只剩一具空壳。”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也凝重了些。
      “你和叔叔的关系匪浅,却没有像瑾璇一样,发现来信中断,就是有人伪造信件一直与你保持联系,时间间隔与原来一致,就连笔迹口吻都能在你这里丝毫不露破绽。”她瞟他一眼,推理着将他的跳脱拉回几分。
      他笑着望她,点点头。
      “那个人简直是深不可测,”他故皱皱眉,摇摇头,“我还特意注意过我意外得知叔叔去世后会TA是否再有来信,令我佩服——一封也没有,就像是知道这样的意外会发生,时刻料到我的下一步一样。所以回到上海的第一步,就是找到这个能精准掌握我叔叔性格口吻及写件习惯的人。”
      “可是叔叔无子女,听着你所述的为人,不会与常人有过多交集,所以从知心朋友那里得知信息的可能几乎为0。”
      她顺着他说。
      “就是0啊。”杨羽微叹一声,“我问了几乎所有叔叔叔母的朋友,他们都说没听说他们二人与什么人结怨或交往甚密,平日里来交往在叔叔家的学生,就只有那些常客,我也找到询问过,没有可疑之处。”
      “信里没提过,恐怕TA在之前的交互信件里也将自己的那部分除名了。”陈婼曦打着转向,一片繁华之中的繁华映入眼帘——南京路,即将到达。
      她的余音刚落,他便从后视镜中与她换了眼神,肯定,和欣赏,深情,同在。
      车子渐停,见跟上来的交通工具欲停,他默然无声,陈婼曦学着他在他耳边打个响指,凑近道:
      “半年就查到这些?杨大侦探业务能力堪忧啊……”她带着婉转,道。
      “到南京路了啊,”杨羽笑着转过头,轻歪一下,“刚刚不是——”
      “继续。”
      她笑得眼成弯月,却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企图转移的话题。
      她眸中的坚韧对他而言,是无法抵挡的剑,片刻间,她便从他草草结束的话题中,查觉了他如此行径的原因——半年间他查到的某样东西里,有刚刚出现不久的新线索等待着他二人查探,他知她办案的狠劲,只要说出口,约会,一定泡汤。
      他有些宠溺又暗含担忧的点点头,随她的车门关上,他也费力下了车带上门,心中有丝又被看穿的小无奈。
      陈婼曦望着他有些黯然却七分肆意的身影,故意咳几声。他的目光投来,令她脸泛着红,心不听使唤,走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纤长白嫩的右手,犹疑间伸向他的手指边,轻轻试探着勾住他的小指,渐渐地,他的眼波划过她间似水的柔情,爱意一股又一股涌向她,眉间的笑意愈加明朗。
      “事情得一件一件做,”她顺着说出的话,鼓着气轻握住他,面间透粉,几乎温热触碰的一瞬间,他的大手将她泛凉的手紧紧牵住,令她目光渐柔,半天才道出下一句,“况且,做人要守约。”
      “哈,”心理学家的心一下子定下来,“继续啦。”
      他们的手掌交错着,走入那繁华的商业街,回眸向前间,那五张面孔混入人群之中。陈杨二人皆是一笑,鱼的种类,当真是很多呢。
      “我叔母在我出国之前,曾有过收藏饰品的爱好,对各种各样的首饰呢,都很有研究,”他领着她,抬眸间停步,在一家名为 Sirolife 的首饰店铺前,递个眼神笑着示意她进去,“我呢,从小就爱玩,所以也有不少研究,道行不浅。”
      别样的玻璃拱门,一道悠扬的风铃声响起,划破些许沉重的空气,焕彩流光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陈婼曦刹那间将分类人员样式尽收眼底。
      她似乎自两年前那十三起爆炸案以后,再未进入过首饰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伏澜方寸·年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