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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路·灿灿 我不负我爱 ...

  •   去医院的一路上,岑月联系了所有租界内的道路进行疏通,只为他们无恙。
      她紧紧抱着陈婼曦,不断地将毛毯添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地抖动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大,你一定会没事的,杨顾问也会!”
      ……
      上海的阳光每日都会照常散落,都市的繁华也不会因无人之地的大风浪影响,一切风平浪静,人影依然。两天的时光亦转瞬而逝,英租界前几日剑拔弩张的气势,却也好像削减了数分。
      孙瑾璇几日之后才会回到上海,岑月记得老大的叮嘱,未将此事告知于她只是说发现了真相。
      早上七点,一阵冬日的和风轻轻敲打着窗棂,仁心医院的一间独立病房内,陈婼曦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之上,额头铺满冷汗,双手正紧握住了被单的一角。似乎她的梦中景,没有窗外那般和煦。
      顷刻间,她的双眼猛然张开,又被一瞬之间辉耀的日光刺痛一番,再次紧闭了双眼。
      渐渐地,她急促的呼吸被平稳下来,打着点滴的手也微微松开,缓缓张开了她清亮的双眸,一点一点适应着明亮。
      她的身体被她有条不紊的控制着,而她的心悸,却从未从刚刚那场梦中逃离。
      似乎在这段昏迷的时光里,陈婼曦一直做着同样一场梦——梦里的杨羽,倒在成片的血泊之中,耳畔不断回荡着从两年前的第一个案子起所有有关之人摄人心魄的话语,不论赞扬与讥讽,咒怨与希冀。
      梦里的她的手心一直温热,被杨羽宽厚的手掌包裹,可渐渐地,他的身影一点点被血红模糊着,直至她的手用尽全部力气也无法拉住他跑向前方的黑暗之中。纵使她怎样都醒不过来,挣脱不开。
      她的眸中泛起几动容,在这不止昏迷了几天的时光里,恍惚间,好像度完了一生。
      咔吱——
      门被缓缓打开了,迎面而来的事拿着小餐盒的岑月。
      她一看见陈婼曦睁开双眼,眉眼间一下子笑开,快步跑上前,将饭盒放在桌上,急切又欣喜地凑到了她身前,微微弓腰,道:“太好了老大,你终于醒了!我要赶快告诉思茹和金老板!”
      她正要起身便被岑月温柔的扶起只觉身上无力与酸痛,扫过她;乐开了花的侧脸,也勉强地挤出笑容安慰着她。
      “我睡了多久?”她略带沉重地问道。
      “两天两夜,”岑月笑着拉住她的手,“老大,当日你失温可真是吓死我了,好在医生说,你身上的两件大衣颇为御寒,这才撑着你的身体肺腑挺过一遭的。”
      她点点头,心中一番颤动,缓缓开口,紧盯着她的双眸:“他呢?”
      岑月先是一愣,眼珠又转动一番,刚刚上扬的嘴角也平了几分。不用她开口,陈婼曦就早已看穿了几分。她未有一刻迟疑的准备起身,却被岑月的声音镇住。
      “杨先生的手术很成功,多亏了提前取出弹片,伤口感染面积没有扩张,但是失血过多再加上极度严寒的失温造成了体内器官的衰竭。万幸,他被送进抢救室六个小时之后出来了。”
      “只是,因为他的幽闭恐惧症却强抗触及脑部的神经感受器连接处的压迫,不一定,能醒过来。就算是——”
      “就算是醒来后,也可能痴傻或是——脑部疾病频发,以后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陈婼曦未等她说完,便将最坏的结果接了下去。她在牛津学医数年,甚至比如今的主治医师清楚他会如何。
      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地落在她的胸口,令她看不见,也无从下手搬动。
      她的脑海浮现的全是他的身影与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眼角的湿热顿时蔓延至全身的肢体,她的心疼化为了胸膛间名为悲痛的波涛。至少,他还活着。
      “老……老大?”岑月看着陈婼曦垂下的睫毛,不由地担忧着。
      现在还不是她绝望的时候,她的冷静再次强行压制着失去他这件事的掣肘,缓缓抬头,忍下泪水,犀利地问道:“岑月,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她先是一怔,被婼曦猛然间的转换折服,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你命我带人去火车站一带的仓库找研究的下落,我却无意间听到消防局即可出警的号令,是指向一片森林的,我的计划上有你们所在那个仓库的地点,所以打算与他们同往。可是据消防队员说,那片山林中的起火点只有一处,而且极易扑灭,守林人并未察觉,我当即觉得不对,环视一圈后,发现了你最爱的手提箱,就放在那片草地里,你们的火车按照推断也到达上海了,再加上那边的伫立着的仓库在我们到时就发着嘈杂剧烈的声响,仓库上方有弹孔,我就察觉你们可能在仓库里,便和那些消防员和警探们一起找到工具强行破开了。”
      “那里面是比寒冬更甚的冷气,我记得你前几天提过实验室自毁的事,我就和你教我的一样寻找门外最脆弱之处的破绽,将门打开了。”
      她有些释然的解释着,眼中多了几分如陈婼曦一般的从容淡定。
      陈婼曦肯定地点点头,转出几分自豪拍了拍她:“若是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里面了。谢谢,我厉害的小姑娘。”
      她看着陈略微舒展的神色,也可爱的笑着摇头:“我救老大那是天经地义,我怎么能收老大的情。”
      陈婼曦闭上双眼,迅速整理了一切信息,推理一步步萌生这着,而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
      她再次抬眸,眼底的清亮好似震慑过一切黑暗的牵引与绳索,直抵向别样的青天。岑月微耸了耸肩膀,也明白她已经推出事情的原委。
      “顺着那条河,派人那竹篙探底,碰到类似石头的巨型冰,将它小心地捞上来,切记,不要太用力接触以免碰坏。”
      她的心中隐隐作痛,为他,也为真相。
      “这是为何啊,老大?”
      “那是李先生的尸体,”陈婼曦轻叹一声,前些天夜里上海气温骤降到了零下,那条溪流旁有森林可以涵养蒸腾的水汽,再加上人迹罕至,水波多为清浪,不具有凝结核条件,容易形成过冷水,一周多以前他回到上海时正式那段寒冷的时间,他的尸体就是被抛到河中凝结成冰才未曾令人发现的。起先我以为尸体应是从仓库中拖拽出来并加上大石块以沉底销迹,可是那段不连续的河滩新泥不支持这个看似合理的推理,所以我注意到那片地面一旦承受过重的压力便会向下凹陷,推测凶手想要掩盖的事抱着尸体走到岸边的脚印,而大石块无法搬运,只能借助小石子填满增加密度,再利用天时的过冷水完成抛尸。”
      岑月点点头,猛然间惊觉,伸出一根手指,面带惊讶于悲悯:“那老大你的意思是,那个仓库——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那就是说……”
      陈婼曦坚定地冲她扑闪的眼眸点了点头,不知从何而起一阵酸楚:“李清木来上海是为私事,不为研究。我并没理清钱鸿涛到底威胁了李清木什么,才让他匆忙带着研究而来。只是,钱鸿涛借着研究会的由头跟踪他来到仓库,发现了他手中未完成的研究,仓库中有他们争执的痕迹。李先生原是在布置什么的,这样以来,几瓶夜光石便都被摔落在而来地上,这也就是仓库之内原来摆好的架上有夜光石的原因。只是最终,架子上变成了药品,本来他排好的特殊序列却变得七扭八歪,还有那堆陈年的早已泛黄的箱子中却放入了酒精小刀镊子纱布,都是近期的,再加上没有灰尘,定是在掩盖些什么。”
      “掩盖什么?”岑月挠了挠头问。
      “那堆箱子的下方,有一块难以清理的血迹。你派人去找回带给思茹便好,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上面应当是李先生的血迹,等到尸体抬出来,一定可以查明死因,钱鸿涛,就是凶手。”
      “那照老大你这么说,”岑月点点头,“机关确实是他派人装的……为了毁现场?”
      “嗯,”陈婼曦的大脑不自觉的有被他占据了一半,“听你这语气,这两天你将那个压力装置好好研究了一番?”
      岑月看着她眼前的老大,只觉有些恍惚——她这般故作轻松的模样到时真的少见——极力上扬的嘴角没放却总有微垂,语气清净却总是沉重。
      她猛然惊起,回应道:“是啊,老大,那玩意差点害了你们性命,我一定要研究一番。如你所言,老大,那新制的机关是压力榫卯启动器,只要联通上方玻璃的感受器经石块或剧烈的冲击,都会启动制冷机和装在窗上的铁门与仓库门就会依照榫卯机关紧闭。只是这种机关通常不会有我找到的这种明显的破绽的。我们就走访了所有可做这种器材的老师傅,真的有这么一个师傅前些天大概一周有人花了高价买下一套,当即就向那个仓库运去了,一些买家的人自己装配的。”
      陈婼曦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姑娘早就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巡捕房诸事在她昏睡后被岑月大力的如此之好,又有些观察能力的提升。
      “那研究成果是不是在仓库的那堆木箱间呢?”
      “确实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只是,不是他那份真正的研究成果。”
      她冷静地分析着,眼中却有悲意。
      “既不是研究,那这些暗号岂不是让你们去白白送命?”
      “你且照我说的做……”她打住了她的话,吩咐起来,只看她老大的眸中逐渐泛起光亮,便也二话不说地盛好饭走了出去。
      岑月知道,她的老大如今需要一个人的空间,她不能打扰,便也在最后灰溜溜地看一眼她落寞的身影轻关上门离去。
      路走到一半,听着街上的喧闹,她猛然间想起刚刚忘记了最后也最重要的问题。
      而这个疑问,纵然是陈婼曦也只能给出些许猜想。
      钱鸿涛若是想置杨羽于死地,不用等来上海这样势力混杂的地方冒险;既然有了压力装置,又何须开这一枪?既然在山林中那样绝佳的射击地点,为何偏偏精准避开了他所有的要害?守林人并未发觉的火情,电话又是从谁而来?TA究竟是为了什么,和他结了怎样的怨?
      如今的陈婼曦静坐在病床上,怅然的靠着枕头坐立,双手紧紧握着,双眸紧闭着,任这些疑问在脑海盘旋。
      她心中有了答案——至少这个人,不想置杨羽于死地,亦不知钱鸿涛设了机关。
      ……
      当当当——
      病房门的声音响起,猛然间惊得她张开了双眸,眼中的红润湿热从未褪去,却还是在调整了须臾之后,用她平日最为冷静清妍的语气回着“请进”。
      “叨扰了,”那位身着白大褂,双手自然地插入兜中,姿态挺拔不亚君子之风的大夫缓缓从房门外侧进入,“陈探长。”
      陈婼曦挺了挺身,又向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竭力抬高着她沉郁的嘴角,道:“邢主任可是大忙人,平日里没时间同我这个看不见人影的萍水相逢客闲谈,如今倒是烦请您来找我,怎么会是叨扰。”
      “你这左右逢源的本领当真越来越精,”邢焕同她点点头,走到病床旁,笑呵呵地坐下,“和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当真不搭呢!”
      陈婼曦眸中微微闪过一丝零星的光点,却又顷刻间消散得浑然无踪。她笑着无言,只是心中暗暗理明了她这个两年间打过数次照面的医术精湛的神经科的半个学长为何而来。
      她明白杨羽如今的境况,而邢焕的到来,无疑带来了两种极端的可能:安她的心,或比她设想的更严重。
      “他一定会醒的,对吧?”她试探着,眼中少了几分坚定。
      “这种子弹虽然冲击里很大形成贯穿伤,但好在避开了要害,加上他现如今身体情况相对稳定,醒来定然不是难事,”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翘起他笔直刚劲的腿,道“刚才我同岑警官说的都是实情,隐瞒病情这种事有违医生公德,更何况,你料想过他醒来后的事,你比我这个旧友,担心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知道她不确定他们在冰冷之中的具体时长,便打起了定心针。
      “那杨小姐,你认识吗?”
      她冷冷地冒出一句与这个话题毫不相关的话,着实令邢焕来不及反应。
      他给出的结果与她所给出的别无二致,所以稍安下来。
      他放下腿,正襟危坐,翩翩风雅地将她所问之事娓娓道来:“自然认识,不过我也是在双习受伤后才知道她来上海的。”
      “这么说,她前几日来过医院?”她一针见血地问道。
      “来过,”他肯定得点着头,“虽然平日里他们姐弟二人关系并不亲近,但昨日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晴姐那一番骨肉至亲间的深情。”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却被那个不可思议的念想拉了回来。
      病房之外,一阵骚动不知从何而来。她只听见脚步声向病房的方向靠近,其中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甚是分明。
      邢焕看着她紧迫洞察一切的神情,不禁心生几分叹意,她明明是最在乎的那一个,却要在这样悲愤之下敛起所有的情,不显于色;明明需要静养休息,却为了给委托人交代,拼上全力。
      “他的房间,离我不远?”
      “正是,萍水客小姐,”他微笑着起身,走向房门,“要不要告诉客人,你醒了呢?”
      “邢医生随意,”她心头一颤,与她的推理合上节拍,自也想看看他站在哪一边,“上次为杨羽倾情讲述了上海滩各方势力的故事,我倒也想见见邢医生真正自己创出的故事。”
      邢焕听着她的弦外音,荡开一笑便也没再说些什么,轻轻出门。
      “他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他刚一出门,便被一位身着藕荷色黑狐领大衣,脚踩黑丝绒切西尔靴,高挑又带着肃穆,红唇冷艳又凄杀庄严的女士连声叫住。
      她在房门之内积木远的病床之上,亦被她那极具穿透力与控制力的孤傲嗓音震撼着。
      “不必太过担心,姐,”他冷静又谦恭地微微点点头,“他醒了,我就派人通知你。”
      “那陈小姐呢,也未醒吗?”她的声音中竟带着与刚刚一样的急切,令人心惊。
      “嗯,她的伤势轻些,却到底是失温过,还需要静养些时日。”
      他字字句句清晰得很,令陈婼曦听得清楚得很。
      只觉又是几簇脚步声间,门口的人群消散一净。
      窗外的风弱了几分,她的心头也松下几分——她信他的承诺,不轻易死也不轻易放手,对真相,亦是对她。
      她将自己裹入被子之中,伴着上方被角几分轻颤的抖动,就这样,随着时钟一圈又一圈转动,那温润便从一角变得广阔起来。
      午后的暖阳如期而至,她等着的一切消息也如期到来,血迹鉴定,初步尸检报告……她等来了金寂珩有关钱鸿涛详尽的资料报道,等来了岑月走访结果的推敲,却未等到他的消息。
      陈婼曦迅速的整理观看着卷宗,金寂珩也在一旁静默无声的拿着钱鸿涛过往的研究记录端详,这边的岑月念着尸检报告和鉴定结果。
      “死者李清木,男,26岁,鉴于十二月二十一日于上海火车站旁山林小溪处打捞而上,身体凝结又大块残冰,并于解冻后发现死者胸部带有有木柄的铁锤,与死者后脑处圆状伤口吻合。死者后脑共发现四处伤口,两处致命伤,其余两处均为丧生后补充打击。尸体于河中浸泡时间初步推断一星期以上,尸体浮肿明显,目前已知除头部外钝器划痕共计十二处,无致命血点,无皮下组织发现。”
      陈婼曦蹙了蹙眉峰,将金老板递的一张报纸接过,倾耳听着:“死者尸体可鉴定DNA与仓库内木盒处血迹比对相似性吻合率95%,可推测其一致性。”
      “凶器伤未发现指纹遗留。”岑月合上报告,笑着抬起头看向她。
      “他们确实如傻傻你所言,起了争执,可是——”金寂珩微眯着双眸,有些不解的看向她。
      “可是从凶器上并未发现指纹及均为钝器所伤,且致命伤数量和有补充行为来看,凶手并非因争执而贸然出手进击,而是一开始就警惕证据的残留,并且抱有杀心。”她向金寂珩点了点头,眼中闪着缕缕微茫,又指了指她手中的那份研究。
      金寂珩和岑月相视,疑问与好奇同时在她们脸上浮现。金寂珩有些迟疑地对上了她的星眸,眉头亦渐觉舒展,一瞬接回看了起来。
      “新型硅酸盐材料将于十二月十八日完成有关实验数据的敲定整理,敬请期待。这是他在一周前的化学界报告栏中的采访内容,那时他就已经得到那份研究了,那他为何没有按他所说的敲定整合数据,最后落得学术造假的名声?虽然,他以前的那些研究多少有些这样的成分在……”她双眸微微眯起,对上了陈婼曦意味深长的眼。
      她莞尔一笑,声音逐渐犀利了起来,却总归有几丝悲愤:“在杭州时我最初怀疑钱鸿涛是凶手,便是因为保释他的人——是有英国外事签证的人。”
      “老大,你的意思是……”岑月话到嘴边,脑子却也跟不上了。
      “他为英国人办事?”金寂珩一转眸接上一句。
      她颔首,继续道:“不对研究敲定的原因有二,一是他的这份研究在英国那边约定的期限应当在26日之前。至于李清木遇害的那日,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研究的,也无论如何都要将研究递送给英国人撑着最快的轮船十五天内运往英国,这份研究是他从英国人手中获取暴利的筹码;二是以他这样的论文发表速度,在这一周之内他更会迫不及待的将这份研究加上署名,为了名誉,胃口变大,就不会将这份研究分享给同伴,只有自己进行核对敲定,可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李清木——”金寂珩刚刚开口,一个警探急忙冲开了她的房门,激动地道:
      “探长,杨顾问醒了!”
      金寂珩与岑月相视一笑,自然也是惊喜万分的连忙起身,却在未经意间,陈婼曦早已挪移着无力的身躯将半个身子送下了床。
      她心间的恐惧与担忧顿时逃得无影无踪,只要他平安醒来,无论是否痴傻,总归是好的。
      陈婼曦没有半刻犹豫,直直站起,一个踉跄间被金岑二人扶住。
      她喘着粗气,眉眼间却是舒展的,任谁看了都可以感受到她的欣喜。
      她回握住她们的手,一步步向他的病房大步迈去。
      “老大,慢点,不急,他又跑不了……”岑月在后面跟着,担忧地看着她并不稳健却极为坚定的背影。金寂珩亦跟在身后,眼角不自觉泛起心疼。
      她的每一步都来之不易,仿佛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虽然他们的病房之间,只有不足十米的距离,却也让她心间生出了千里万里。她的心跳徐徐加快,正如每一次与他靠近时的感觉一般,她清楚地感知到了他,他在,而且在一步步与自己靠近。陈婼曦的眼角瞬时布满星迹,前方的视线,竟也泛着模糊,但她知道,那是他的方向,是为她心间带来力量的方向。
      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从楼梯间袭来,她优雅地拎着提包没随着脚步骤停,目光赞许又庄严地落在了那个身着病号服高挑纤细孱弱却又不是坚毅之色的不远处病房的背影之上。
      守在门口的警卫缓缓推开了他的房门,随着绕行门轴的转动,她一点点向内望去,一位白大衣,那是邢焕在旁侧;她的脚步愈发急切,回眼之间,她望见了那个熟悉的高达坚实又意气风发的坐立在病榻之上的身影。
      顷刻间,她的心仿佛化了般的,再无旁的感触,一阵阵酸楚与伤怀掺杂着喜悦不断涌上来,使她未吐一言。
      她眼眶间的红色,再也掩盖不住。
      刹那间,她清亮又满是心疼的双眸对上了他的双眼,只是片刻之间,她察觉到了他眼底的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与迷茫。
      心跳还在缓缓地加着速,为何她觉得他眉眼间竟有几分认不出——是他认不出她的怀疑与惊异。
      “阁下是?”
      杨羽的目光中泛着一丝冷意与沉静,并未有半分欣喜与熟悉,之事如同看向陌生人般望着她。
      那句话如同一时间遍布的乌云,猛地惊起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他,竟不认得我吗?
      她清楚地洞察到他意气乳畜,却是那样陌路。
      她猛然间闭眼将头转向一侧,又尽力让冷静压抑住她的内心,后面的金寂珩和岑月听到这话,也都猛然惊起。
      岑月有些着急,她站在病房之外,话先一步到达邢焕的耳边:“邢医生,这是为何啊!好端端的怎么不认人呢?”
      “我刚来时,他亦不认识我,却记得自己的姓名,对如今的社会信息具有一般性的了解,并非由于脑部神经受损产生的器质性失忆,而是由于经历心里压力造成心因性的对于过去某一段时间内记忆的缺失,应该和他的幽闭恐惧有关,是具有选择性的逆行性失忆。”邢焕对上了杨羽的眸子,又面色凝重地回答着岑月的话。
      他望向门口只是一瞬之间,他的目光与金老板的目光交汇,又猛然错开,回落到了陈婼曦的身上。
      “这……这……老大……”岑月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话,只是觉得此时若能在陈婼曦的背后抚慰一番也好。
      随着声音的渐弱,岑月的手正要触碰到她时,陈婼曦本幽落的身躯,向前进了些许。
      她只是同邢焕点了点头,目光婆娑着的那一分又多了几重,回望到了他熟悉又陌生的双眸之上。
      她不用问,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情况。他既然不认得邢焕,记忆中定然不会有十五岁来到上海后的一切过往,不会有他们一起经历的种种。
      但她总是要窥见一分欣喜来安慰自己的——至少他的身体不再会有更多的并发症,至少他知识的储备未曾减退,记忆可以找回,他还是那个阳光的少年人,只是少了些她认为重要的部分。而她刚刚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又一次离她而去。
      她的泪水不断地向眼眶中涌进着,徐徐加快的心跳声亦将病房内外所有的屏息般的宁静点点打破着,她一步步上前,颤抖着呼吸,长舒口气,尽力压住心中渐渐垒砌的冰川,用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机警灵动又不乏犀利坚毅的语气,弯了弯唇,道:“杨先生,我这样的无名之人在上海滩数不胜数,此番前来,想借杨先生的能力一用,我是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陈婼曦。”
      她缓缓伸出手眼眶间泪又多了一圈,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
      在场的所有人都未有言语,只觉被陈婼曦的一番惊着。岑月定定地望向她,她未曾想到老大能够抛下这样多的经历过往,轻描淡写地重新认识;金寂珩微眯着双眸,带着心疼望向她,眼底藏着自责;房门之外五米的远处,那位严肃的小姐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却也于微著间察觉着,眉眼间的欣赏多了几分,冷艳的红唇在目光回到杨羽身上时,却泛起了与这样场景格格不入的笑意。
      邢焕只是微微转了转身,侧向伫立在病床前,他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在他所深耕的这个领域,看着本可以前路坦荡之人,活活因那几十万根复杂的神经牵引生离。
      “杨羽,幸会。”
      他冷冷地点头,轻声回应着,握了握她的手。
      他们的指尖再次交汇之时,她清晰地感知到她泛冷的手间多出的炽热的暖意。
      她的心压抑不住的悲与苦,一下子凝滞在眼间。
      她迅速点点头抽离处她的手转过身去,她怕自己下一秒一大颗泪珠在这样的他眼前滚落。
      只觉一时之间,她的手肘被强有力的拉了回去,惯性的释然和那股力量的加持将她本就不够强朗的身体猛然间回转。她未有反应的片刻,只知道她的下肢早已曲折落座于他的病榻之上,上半身满怀在他的坚实的臂弯之间,未等落下的泪雨连带飞舞着的发丝一起,停留在半空之中,她的头已经落在他宽厚的肩上了。
      夕阳的光辉渐渐地透过那方窗棂照落在她发怔与讶异的白皙面容上,仿佛粉黛装点,将希望衬在她的脸眼之间;落在他坚定高大的背影之上,竟成了暖阳。
      “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他将手肘环过她有些僵硬的肩臂,温柔地抚了抚她怔住地头颈,另一只手紧紧地收在她的背脊,凑到她的耳畔,轻轻地道。
      顿时间,她的泪如流星陨落般迅速流过,直直地打湿了他的衣角,她心口的巨石猛然间散去,不知从何而来的夕阳带着暖意,心头软在了他的满怀里。
      她刹那间想清楚了一切,只是带着几分自嘲弯了弯唇,又抑制不住那份他回来的欣喜与释然。
      她的双臂逐渐环抱在他的腰间,随着心跳加速,点点收紧——她一刻也不想松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未曾反应的几秒从多种复杂的情绪只剩下震惊。
      人群骚动起来,可他二人,仿佛置身于他们的灵魂之间,唯一所见的,是那份夕阳作伴的对方,人声熙攘,不不在他们的担忧之间。
      “怎么还是哭了啊,”他心疼地侧了侧眼,又一次抚了抚她,“我刚刚那样着急拉住你,就是害怕你哭……”
      他的意气未减,那几分不正经地唬人功夫,亦证明他从未失过忆。
      “没正形。”她轻柔间不失俏皮地在他耳边轻呢,象征性地锤了锤他的后背。夕阳更浓了几分,仿佛助力她般,看似嗔怪,实则洋溢她丰盈间明媚的心。
      “没正形,陈探长不是也喜欢?”
      杨羽眉眼间笑开,再次凑近些,用最熟悉的配方调侃着。
      她再次感知到真切的他,也带着几分跳脱回应,嘴角上扬间,泪水有所止息,“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
      “可我记得清楚得很,似乎某位小姐在我耳边批评我听不完她说话就走神,然后,哈,然后……”
      他的笑仿佛可以化遍所有冰川,那暖流,竟也装点着她的微笑。
      他昏迷前那一刹那的听觉没有完全丧失,因而她重复那样多遍的越来越模糊的话,他听得愈发真真切切。
      陈婼曦眼间一转,自是知晓这点医学道理的。只是多了的几分笑意,那样如她这般花季芳龄应有的明朗欣喜,心海情愫,还是头一次出现在她的心田。
      “杨羽。”她的声音不再如从前般酸涩颤抖,浸出了晴暖与温柔,仿佛夕阳下的和风。
      “嗯,”杨羽挑着眉毛向她那侧,一团团气呼出在她泛着惊喜却多了几分歉疚的面庞之上,“怎么啦?”
      他明知她心中所想的是那件不知怎样回到她身上衣服,也知她定然心间对他有着愧疚伤怀之意,只是安慰的话,他说出也没有用。
      听着他那满是柔情的耳语,感受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她与他无需多言,便将他已经知晓的了然于心。她不知道他在那黑暗之间何时苏醒,也不知道耗费了他多大的力气,她只知道那份早已跨越了生死的情谊,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抵消的。顿时,她原本要说出的话凝滞在喉咙间,只是化作了一句:
      “若是它当时在你身上多停留一会,我就不会如刚刚那样担忧万分了。”
      一旁的邢焕听了这话,便也觉得这房中暧昧之气升腾的过分。他无奈间挑眉笑笑,无声“呵呵”一句向众人使了眼色,独自走向房门之外,将众人的目光拢在了那里。
      “如你这样说,就是忍心让我在今天担忧万万分啦?”
      他的语气跳脱而有力,似一剂定心针般将她内心千万分惆怅之感再度消散。他的坚定自是不容置疑的,哪怕重来千次万次,他也不会让她置身于任何险境之中。渐渐地,她的手微松——许是怕压疼了他的伤口。
      “话说回来,婼曦,我好像知道嘉嘉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了。”
      杨羽微微抬起身,温柔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缓缓移到他面前。
      她顺着他的力,只是恍惚间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转换了过来。
      她莞尔一笑,酒窝出现在她的嘴角。
      他的手向她那侧伸去,轻轻用他分明的骨节柔柔地拭着她的面庞的泪。
      “经这么一遭,我才真正明白。”
      四目相对之间,真相亦在两个炽热的灵魂前浮现。
      房门之外,邢焕一抬眸便看见了杨晴的背影窜动于楼梯上的人群之中。岑月脸上正伴着憨笑,欣喜地看着放松下来的金寂珩,众人的脸,亦都是泛着红晕的。
      她这棵铁树,竟然也开了花。
      房门之内,夕阳余晖之中坐立的陈杨二人的目光都打量着对方,看着她(他)的状况。
      案子还没破,他们清楚,现在不是为欣喜冲昏头脑的时候。
      只是目光于光照中再次交汇的片刻,他们心照不宣的想着另一件令人琢磨不透的事。她从他那意气中带着的几分寡欲读出他的难以置信,暗暗为他心疼一番,为心中的答案加深一分。
      “杨小姐刚刚在门外……”她说。
      “这几天我不想见……”他说。
      他们的声音交叠着,刹那间,又是会心一笑。
      向着杨羽开枪的人究竟是谁,他们都无法准确推断,只是依着如今的线索查,总是有些前路漫长的意蕴。
      “我总觉得这些事太巧了些。”她殷切地望向他。
      他向她挑了挑眉,嘴角上扬着:“我们不是正愁没关联吗?”
      杨羽须臾之间便回归了他那副自诩侦探的讨人表情。她笑意浓些,便已经知晓他的意思。
      “老大——”
      只听嘭的一声,房间的门被岑月莽撞打开。
      “你这不敲门的毛病还真是难改,”她冲着岑月笑着,却在声音出来的瞬间瞳孔放大了一分,这样温婉动人的音色,竟是由她的声带发出的。
      岑月也是震惊了一番,笑嘻嘻地带上了门,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麻将一份牛皮纸档案交给她,道:“对不住了老大,刚才有些着急看……着急将金老板从英国那边调来的陈年档案给你们送过来,还有……”
      “金老板也走了吗,小姑娘?”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定格在岑月那边,意味深长地问道。
      “嗯,走了,怎么了吗?”她歪了歪头。
      “没事,”他又不正经起来,靠在了枕头上,“我还想着咱们四个一起推演案件呢。”
      她眉间稍皱,又顷刻舒展。岑月不了解,但她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话,她尽力回忆着细节,可是刚刚她的泪间全是和杨羽的那些画面。
      “你想问什么,”她保持着平常的犀利,尽力将声音变得锐利,可是还是有几分不对,“说来听听。”
      陈婼曦将档案打开,两张有些泛旧的档案记录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对望片刻,便一同迅速浏览起来,上面赫然的出现两个名字:“钱昭华,钱梓华。”
      如他们所料的那般,那双儿女所在的学校与工董局的董事密切相关。
      “老大,为什么只有在窗户破裂的或有压力的时候才启动那些压力装置啊,直接让它自毁不是更好吗?”她疑惑地问道。
      “你知道那个仓库在民国初年归谁所有吗?”
      “是如今南京那位最重要的人物。后来被赠予研究所,确实有些荒废,但没有一个人敢将其拆毁。”
      陈婼曦欣慰地说。
      “所以呢,不到万不得已,钱鸿涛是不会让这个仓库出岔子的。除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害怕自己的恶行被人发现,加了这套装置提防而已。可惜啊,这也只是提防那些不会开锁硬破窗户的警探呢!”他会意的接过她的话,若有所思地道。
      “如果真的有人有这样的□□,他在内部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她轻轻点头,思绪继续盘旋着。
      “那他最终不还是鱼和熊掌尽失了,英国那边没法交代,国内这边声誉尽毁,又要名又要利的,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岑月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可是没有证据怎么办啊,如果按你们说的那样,那岂不是我们连搜查令都没有……”
      岑月的头逐渐耷拉下来,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办法自然有。”
      他们的声音一齐出来,如钟鼓合响般荡气回肠。
      岑月被他二人的声响惊着,便也犹豫着点点头,问道:“那我现在能做什么,老大?”
      “联系上海的研究开展一次硅酸盐溶胶课题的研讨会,把他一并邀请过来,杭州我们再去定会惹英国人生疑,乱上加乱的。”
      她冷静的回应着,回望了他一眼 ,对上了他肯定的目光,弯了弯唇。
      “是。”岑月急忙站起身来接了命令,笑着在他二人间看了看,跑了出去。
      她又忘了问那句——开枪的人是谁?
      他们观望着她跑出房门,又在门嘭的回落之时,相视一笑。
      “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杨先生呢!”陈婼曦的俩俺家泛着红晕向他的面颊那侧靠近。
      “哦?”他学者她的侧头的样子,阳光般地笑着。
      “他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份假数据的研究去布置那些呢?”
      他对上她清亮的双眸,笑着回应:“还记得,我为什么叫他嘉嘉吗?”
      她的眼间微微颤动着,对上他炽热又动人的额眼睛,顿时化为思想的活水。她望着他上挑的眉峰与上扬的嘴角,顿然间知晓,她已经将那背后的原因,铺卷在脑海之间。
      她微微颔首,又将头身拉回合适的距离。
      一股敬畏之心涌来,李清木,当真是他所说的那般人。
      “咳咳……”杨羽瞥了瞥她微低的带着思绪的双眸,故意地咳了两声将她拉回神来。
      陈婼曦猛地抬眼,眉间多了几分舒展之色,满意地望着他,刚刚他未醒来之时,她还不似这般精力充沛,现如今,虽是眸中有几分疲惫之意,却是生机满满又清妍犀利的,与先前未有定心那样大不相同。
      她笑着轻轻向上提了提他身上的被子,面带着几分关切与安慰,看着他因伤口间不觉刺痛微蹙的眉峰之间,道:
      “你这伤心怕是没个十天半个月痊愈不了,这两日便好好歇着吧,案子的事就不必担心了。”
      上海的暗潮正如海浪般逐渐的起了势来,竟也将刚刚那夕阳的暖意嵌了几分寒凉。李清木的案子究竟与这背后巨大的谜团有何关联,他们不得而知,只是可以将眼前的案子顾好,至于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不是如今的关键。
      杨羽听着她安慰般的语气,挑了挑眉,又抚了抚她的手肘,反过来开玩笑似的道:“陈探长这么笃定能从钱鸿涛那里找到破绽,我肯定不用担心啊!只是波诡云谲的深潭你深入其间,说不担心倒真是假的呢。”
      陈婼曦眉间轻挑,心中又泛起些暖意,笑着点点头:“眼下杨先生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杨小姐这架势,带你回去是迟早的事,她在医院露面,上海这边自然知晓,我想封住消息也是封不住的,这两天,有你受的。”
      她的声音间有些颤抖,杨晴是北洋大人物身边的机要秘书,行事手段自然不凡,再加上她了解杨羽的秉性,知道他最不愿意周旋于世俗之间,一定会让各路官员前来探望的,让他没那么自在肆意。巡捕房确实不小,可若是想挡住上海滩的各路人马,难上加难。
      昏黄的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心跳之声,
      他不屑地看了看旁边桌面上的果篮,挑了其中最为鲜亮的一个橙子在手中上下玩了起来,脑中想着些什么。就这样,两个相知相伴的孤寂灵魂并肩度过了无言相知的每一秒。
      陈婼曦这样长久的坐着自不是没有原因,现在的她站起来大抵要左右摇晃,毕竟如今她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力气。
      杨羽自是看穿了她,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沉寂。
      其实如今他在她身边给她的力量,就是任何话语都比不上的。
      “时候不早了,你好好睡一觉,我就不陪你在这发呆啦!”刹那间凌空的橙子被她极为迅速的手停在半空,只是稍不留神间还是撑不住滑落了,刚刚好被他骨节分明修长又灵活的手接住,夕阳间的两道眸光交错着,如无尽奔涌的思绪之河。
      他们都了解对方,发呆只是调侃的说辞,毕竟他们二人没有一个的脑子在这段时间里有半分停滞,都想着些他们想要探求的事。
      他笑眼一开,那意气的声音一出顿时让她怔着的神情松了下来:“嗯,你也小心,然后——按时休息。”他了解她工作起来没休没止的性子,还是忍不住叮嘱几句。
      她微笑着点点头,挑了挑眉,又撑着床榻缓缓站起,立直的瞬间几分晕眩来袭,只觉一刹间恍惚向后跌了几步,他心头顿时一紧,慌乱间手已经伸出,侧护着她的身躯,时刻准备接住。
      她回头看了看,又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看见她回眸之间那几分自嘲之意,还是让他敛了神色,轻轻将手一展,又用那一副自诩侦探似的表情掩饰几分,转移着话题:“陈探长认识邢焕,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唉,还真是不信我呢!”
      “哼,”她也敛了神色,被他从无力之中抽出来,弯了弯唇,“杨大侦探如今不是知道了吗!”她眼光一转,思索着刚刚确有几分熟络在他面前表现,心中暗暗欣赏着他见微知著的观察力。
      他笑着目送她一步步向门口走去,心中难免有些忧虑,不觉间,他顺着他的随口一问,眸中生出不为她背影所见的暗沉,冒出一句:“我想定是你们办案时见过几次,不过金老板,也和他常常见面吗?”
      陈婼曦猛地停下脚步,眸光闪出惊异。
      从前办案时,虽然总和邢焕打上交道,但她清晰的记忆中,并没有过金Boss与邢焕交集的影像。她明白,他如果这样问,必然在刚刚装失忆的时候看见了她背后几人与邢焕的交流,又看出几分旁人不见的细微来。心中的疑问多了一层,许是他们私交很好,只是这样,倒不至于她从未从金寂珩那里耳闻……
      她回了眼,对上他炽热的眸,迟疑间点了点头:“也许吧。”
      刹那间,他明白了她的内心,便未再多言。
      她信他这件事,从他们共事起便是百分之百的;只是她和BOSS间的信任,也满概率的跨过了九年,自是不可轻易动摇。
      陈婼曦迈着步子借着外力缓缓移动着,走出房门前,她回望了他一眼,他弯了弯星目回应,便被啪的一声,隔在了两边。
      夜色渐渐袭来,他们二人也在各自的病房之内,忙起了自己的事。杨羽先是叫来了警探准备了纸笔和桌板,附带着些电路和压力器具,还特意叮嘱着不要告诉岑月和陈婼曦。那些警探自是怨气冲天,一边要供着这位巡捕房虽然头脑灵光但令人捉摸不透的臭屁门外客,一边又要提防着出了乱子被上级问责,毕竟他们都清清楚楚地在门外窥见,陈探长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
      隔壁的病房灯火未减,岑月按陈婼曦所说散步了研讨会的消息,正在病房之内整理着笔录和杭州消息的陈婼曦则是无意地听着门外零星的脚步声,自顾自地转着笔。
      “老大,你说他后天会来吗?”岑月看着杭州当局所记录的钱鸿涛每日家中研究所固定不变的行程皱了皱眉。
      “他的硅酸盐溶胶舆论引起轩然大波,出了的岔子那边定然很快知晓他给英国人的数据有误。他们自己认错了这样一个有不轨之心双方收利的人,如今看清了真面目,就不会和之前一样保释他,不会那么信任他,只是如今工董局的恶行不少,如果再加上窃取他国研究成果的帽子,恐怕自身名利难保,所以他们如今一定会控制一切指向性证据让我们无从下手,同时算准了钱鸿涛的心两,不忍心杀掉一个培养了这么久的棋子,手中攥着威胁的筹码,好让他继续安分为他们做事。因此,无论舆论如何抨击,只要钱鸿涛一切照旧,就不会给人留下把柄,所以他必须来,也一定会来,名和命,他分得清轻重。”
      她喝了口水,微微叹了口气,道。
      岑月恍然般点点头,又问道:“那当日在杭州的时候,老大不也觉得他就是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扣了他,将推理说出来然后再等他的什么心理防线破了,自己认罪呢?”
      “傻姑娘,”她弯弯唇,又挑了挑眉,“一是我们当时连第一案发现场都没有确认,没有任何证据,胡乱猜测只会徒劳无功;二是杭州不是上海,你不知道谁是谁的人,当时既然有人保释他,关系网就不可能简单,当时没有想到这层,只怕是打草惊蛇了。”
      岑月看了看已经转到十点一刻的表,又用手托着脸颊,叹息道:“照你这么说,他来了不也无济于事吗,唉……不如后天老大我代你去吧,你的身体还没好,若是再被他算计了去,可不好喽!”
      她听出了岑月的弦外音——是觉得那开枪之人是钱鸿涛的人。
      陈婼曦没有反驳这件事上她的推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要记住,任何案子都有动因,有时候,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听得云里雾里,蹙着眉头,弯着那桃花般明媚的眼睛,点点头。
      她只是觉得老大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更近人情了,更爱笑了,与先前杨羽未醒之时的悲戚截然不同。
      岑月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合上钢笔,手贴着板凳向她身前抬几分。
      “老大,那明日您要做什么呢,想想正巧,杨顾问也在……”
      “他应付他的,我做我的事,”她如柳叶般的眼角不觉弯了几分,少了犀利,“怕是着阵仗下去,姑姑也会来。”
      “哦,”她的眼间划过一丝丝失落,又恭敬一下,“那他姐姐呢,近些天来了许多次,也不见吗?”
      “若是他说他想见,再叫人放杨小姐进去,剩下的人,除去他那些在上海的他想见旧识,能拦便拦。”
      十二月二十三日,果真如他们所料,医院之内全是客,攀关系的占90%,只是不知道这次杨晴秘密前来,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散布了消息,让所有人都知道杨羽的杨是哪一个。
      英国董事会那边没什么动静,杨晴,自那天之后,也没再来过。
      一日转瞬之间,陈杨二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说的最多的话,不过一句“万事小心”,一句“且行真己”。
      十二月二十四日,陈婼曦在早晨便换好了一身雪白的毛呢衣装,卷了波浪,庄严又随意地全落在发间,仿佛白日间的清明光亮。
      临走之时,她带上了一封昨日送来的信,脚步虽然不太稳健,却实在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
      她踩着月白色的皮靴,大步地走向他的病房,只是轻敲门的刹那之间,房门已然开放——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前,手还是扶住门框。
      陈婼曦唇角一扬,心跳不自觉的加快,自然地倚靠在另一侧。
      “如今陈探长也这么好赌了?”他挑眉一笑,少年般的俊朗与意气不减,但他的语气间,总是夹杂着几丝不安与悲情的。
      她本想着将他扶回到床上,看他没有半分走回去的意思,就静静地顺着他答下来:“虎虽猛,不噬其犊;人非禽兽,自不忍相残至亲。”
      陈婼曦话说出的片刻便后悔起来,瞬间捕到了他眸间闪过的那一分隐藏的极好的落寞。她无措地轻捏了捏他的手肘,而他,只是笑得令人心痛地点点头。
      “还是那句,万事小心。”
      杨羽笑着凑近她,眼中多了几分担忧与心疼。
      陈婼曦莞尔一笑挑了挑眉,又迅速从他身前抽离出来,心中那丝温暖未曾褪去,只是走了两步,脚就向被钉在长廊地板上一般,心底划过犹疑,照他刚刚的那般眼神,怕是会同上次一样从医院逃走找她,可她想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不理智到为了她的安危,搭上自己……
      她回眸的一瞬间,对上了他恋恋相送的温柔双眼,只是目光片刻交错之间,他便料到她心中所想。
      未等她开口,他那跳脱的模样先蹦出来:“我哪会信不过陈探长啊,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她微张的双唇也瞬息微闭,露着酒窝笑笑,便如同皎洁的神明笃行在清晨的暖阳映射的光芒四散的真相之路上。
      嘉嘉的冤魂一定会得以慰藉,他信她动情动理,定能将钱鸿涛绳之以法,可他也有不能相信的事——这背后无数只所谓权势的暗箭,会将她射入如何大的漩涡之中,若是她在这英租界的目的就是制衡,因为查了那个案子动了英国人的饭碗,引得道上风声鹤唳,上海风起云涌,又会落得如何呢?若是那十三起爆炸案当真查到了底,是否会比如今的局面更加火热?她怎么办?
      他一边想着,一边交代着警探找些工匠按他画的那些完善修建,还特意叮嘱要在今晚之前做完,且只和岑月说,维修石板路。
      一声清响,房门微关,病防之中依然是那一般的宁静,只是宁静之中,又少了一个人……
      ……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直至晚上八点,平安夜的歌舞欢愉之时,敲门声响起。
      参加完研讨会的陈婼曦历经一天波折回到医院,轻开着门迎接她的挺拔的身影,也多了几分疲态。
      他们相视无言,又心照不宣。
      她点点头,他的嘴角上扬,凶手,已经归案。
      她笑着将他扶进去,无意间看见左边的椅子上放好的黑色大衣与常装,感受着他身上些许的凉意,将他按坐了下来。
      “你不回巡捕房?按照我们陈探长的行事风格,怕是没留后路,早就将人叫到巡捕房啦。”他抬眼望着她看透一切般的双眸,勉力笑笑。
      “我猜杨大侦探,也想亲眼看着故友昭雪,才会心安。”她怜着他埋藏心底的悲痛,却表面上这般云淡风轻。
      为了她,他默默守了一路。
      从她到研讨会起,她便清楚地知道他来了——毕竟心跳不自觉加快的感觉,只要他在附近,就一定会有。
      他笑着挑挑眉,点了点头,被她费力扶起。
      他心头的冰雪,仿佛也在这一刻消融,那样明朗的笑颜,只有在她面前,才会真正淡去那几分掩饰之意。
      “没有车子,我们可得走去呢!”她的声音柔柔的,调侃着指向窗外。
      “那不正好,需要有个发光发热的火炉!”他指了指衣服,轻轻将她推出去。
      陈婼曦一边回着头,一边笑着前步搭后步的顺着他抚在她背脊间的掌向出走着,脸泛着红晕:“怎么,还不许我看太阳?”
      “晚上哪有阳光啊!”他极尽温柔地凑到她耳边喃了一句。
      弹片取出后,陈婼曦还一次未看过他的伤口,想来身上缠着绷带,她一见定会心疼,姑且自己就调侃着阻止了。
      ……
      窗外的雪花飞舞着散落,零星的几堆也因温度的升高不自觉的融化着。时间点点推移,真相随着消融的冰迹,呈现无疑。
      巡捕房内的壁橱生着火,令温暖充斥着;泛着黄晕又因火的映衬明亮得失真的灯光,渐渐让巡捕房成为了窗棂外无尽的黑暗中,温馨仅存的地方。
      茶几上的摩卡冒着热气,几块方糖被随意地放入其中。
      “当——”方糖与杯底碰撞间刹那的声响猛然间划破房内的寂静,惊得孙瑾璇坐起了身,缓缓倚靠在沙发背上。她的眼中微微泛起碧波,望向窗外,雪花朵朵,分明地落着,过往之间,与他的点滴也伴着它们的飘动,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件件浮现着可惜美好,早已沿着通向远方的路,离她而去了。
      “奇怪,巡捕房院内的灯怎么不亮。”孙瑾璇回过神来,一把将手绢拿起,使劲地擦过眼角的泪水,费力地转移着她的思绪,尽力地从悲伤中逃脱。脸上的泪痕擦去自是轻易的,可心中的泪雨,无法停息。
      巡捕房的大门无余地敞开着,岑月向外探着头,努力地张望着。
      远处,伴着西洋灯的照耀下,她紧紧扶着他的臂肘走在街上,他们的步伐一致,虽然一个有些不稳,另一个有些吃力,却不失那份追寻真相的坚定。
      陈杨二人之间没有距离,正如他们两颗早已紧密联结的心。
      “杨大侦探,有些逞强了吧,”她微笑着,在他耳边学着他的语气打趣,“你要是在巡捕房倒下,不算工伤。”
      杨羽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向她那侧移动着,贴得更近了些许。他侧着头,满眼温柔地望着她,又摆出那份意气来,笑着回应:“不算工伤,陈探长也要赔啊!”
      她会心一笑,未停下脚步,又对着手哈气,液化的白雾点点萦绕在她面前。
      “如果她知道真相,会不会选择和他一起?”
      杨羽看出她的焦急,对她掩饰的行径心照不宣。他轻轻收着她手中的臂肘,又试探着一点点细触她纤细又冰冷的手指,渐渐地握紧,一根、两根……小心又轻柔地放入他黑色毛呢的温暖兜中。她只是随着他的节奏,任他的余温在她的指尖环绕。陈婼曦的心跳声又被听得如此清晰,她的耳朵和脸颊,也泛起了红晕。雪花似乎失去了魔力,无法用它六瓣冰霜凝结这两颗热忱的心。那冰雪般的洁白与深空般的黑色,一同并肩子路上行进。
      陈婼曦摇了摇头,冷静地回答着:“我不清楚瑾璇的选择,但我想,即使我们不将真相告知于她,她也隐约猜得到,我们没有权利隐瞒真相,更无法左右她的内心。见不见尸体,解不解暗号,都应当是他们的真情所决议的。”
      杨羽点了点头,他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灵魂再度共鸣。
      陈探长看着前面熄了灯的巡捕房和站在门口的冻得跺脚的岑月,又一次加快了脚步,也加快了思绪。
      “老大,”岑月笑着挥手,飞奔而来,“死者尸体在停尸间中,孙小姐刚刚来了巡捕房,按照您的吩咐,做了热的摩卡给她,并没有告诉她尸体的事。两天前她在杭州得知了你们遇袭的消息,才赶了过来,我按照您所说,没让她去医院,派人保护她的安全。仓库附近,我也按照计划布置好了。”
      陈婼曦赞许地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岑月笑得灿烂,窥探般看着她的另一只手。
      杨羽的目光,久久地驻足在了亮着灯的验尸房门上。里面躺着的事早已浸透了的李清木,对他而言,非同寻常。学术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故友,最终成为追名逐利的学术场中遭迫害者,与他所爱的世界,所爱之人,生死相隔;伴着漫天璀璨中划过的流星,一同陨落。他的眼睛不自觉的发酸,一改往日的跳脱,加重这沉重的气氛。。他未曾亲眼所见,仅凭脑补的场景,便已被刺痛,更何况,是孙小姐。
      她用手指轻轻点点他的手背,才令他猛然回神。
      “不过老大,我有件事不明白,”岑月走在前面,陈婼曦也自然地跟着他的步伐,绕过新铺设的石板路,“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修巡捕房的地面,怎么能让照明灯的线路损坏,害得这夜里黑漆漆的。”
      “这石板路可不是我找人修的,”陈婼曦看透一切般瞥了瞥杨羽又扬起的嘴角,“我想某位侦探要借着某些心理学定理完成些什么吧!”
      岑月不解地在他二人间看了看,更多的是满足,满足于他们彼此救赎,满足于他们彼此温暖之间为巡捕房多添了几分欢声笑语。
      不知怎的,她的嘴角竟也跟着他二人对望间弯着的唇扬了起来。
      啪——
      “哎呦……疼死我了……呜呜……”一个没注意,岑月一头撞在了巡捕房的木门之上,直叫陈杨二人一起愣住又一齐笑起来。
      暖炉旁拿着摩卡的孙瑾璇亦被这声巨响惊得指尖不自觉颤动。说话的声响,大抵是他们回来了,带着什么样的真相。
      其实,很多事情,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一开始,便是。
      木门前的房檐之下,陈婼曦叮嘱了岑月一番便见她绕过石板路去了别的房间。雪花渐落,将洁白清明一同带到这平安夜里。他们对身站立着,一明一暗交错,一拔一纤挺立。刹那间,他们一同抬着手,将落在对方肩头的雪轻轻抚落。他的眸间顿时注入了不眠的星河,深邃凝落在她挂雪的睫间,笑着;她弯了弯唇,情愿陷落其间,抚落他发间的雪意。
      “吱嘎——”
      巡捕房的木门开了。
      孙瑾璇一见他们二人,便顿时站了起来致意,那满脸的泪痕,低头都掩盖不了。
      陈婼曦和杨羽并肩而入,一见她起身,陈婼曦便忙向前两步,示意着她坐于软榻之上,杨羽落定间笑着望了望她二人,带上了门。
      房间之中暖意袭人,时钟一直转着。陈杨二人坐定在没有距离的同侧,孙瑾璇坐立在对面,即使就在火炉旁,却还是将手环抱住咖啡杯壁,仿佛永夜微寒。
      “陈探长,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了?”
      她的眸间带着期许,却更多是悲怆,因为她明白,他们若是找到了他的活身,便不会只有他二人来了。
      他们对望一瞬,陈婼曦微叹一声,开口道:“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在那条溪水里长眠了。”
      她的泪一下子止不住喷涌,急忙拿出那湿透了的手帕,尽力擦拭着。
      她的嘴唇抖得不受控制,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杨羽那边的眸光黯淡几分,心中一番绞痛。
      陈侧望着他惆怅的容颜,轻轻握了握孙小姐的手,接着说道:“凶手正是钱鸿涛,如今,已经捉拿归案了。”
      “那个畜生……为了研究成果不择手段……竟然还进了我的家……他这种人……不配做研究,不配让嘉嘉去他麾下。”
      她在静默中爆发,是对爱人被不公对待的控诉,只这一瞬间,压在心底这些天的情绪终于泄了出来,泪,早已停不下了……
      陈杨二人看着平日里冷静庄重,不悲不喜的人这样的无措,也不好将他死前的经历说下去,只是阐明了些许细节,为她供了大概。
      “那他……那他为什么认罪,你们不是没有证据吗?”她悲愤说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阴谋?”
      “不会,”陈婼曦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感到几分冷意,继续道,“在杭州我们没有办法让他伏法,是因为杭州那边有英国人的阻挠,我们没有搜查令,自然也找不到证据,可是我们查到,他的一双儿女在英国,就读的学校理会有几个工董局董事的名字,便想着着是他们威胁他的筹码。回溯他之前的那些有署名的研究,也多是窃取他人研究成果,他的司马昭之心人人都知晓,但卖国求荣,应当是被他们利用的头一次。他本想一手在国内获得声誉,一手在英国人那里保住孩子,可惜心急欲望不正,不惜以残害人命为代价,最终落得内外皆黑。所以思来想去,让他来上海,离了杭州,就有机会利用他的救子之心攻破防线,今日我去研究会,算是诈出了真相。”
      他望了望她眉间隐匿的愧疚之意,若是有他法,她绝不会利用亲人之情和一封伪造笔迹的书信动容罪犯,而他懂,这一行,她有多艰难。
      暖炉中的火焰轻闪的半刻间,陈婼曦清亮的眼眸对上了他满是心疼的眼,无言相视,弯了弯唇角。
      孙瑾璇绝不会轻易间对一个杀害自己丈夫的人悲悯同情,只觉他残余的亲情可笑至极。泪没有停下,她带着哭腔间颤抖着问了下去:“我前几日听闻你们遇险,也和钱鸿涛有关?”
      “无关。”他们异口同声,衬得房间中多了些炽热。孙瑾璇看他二人同样坚毅的双眸,便也未再问下去。
      “那他如今真正的研究成果,会不会就在他遇难的地方?你们如今急切地找我来,是不是找到了他的心血……暗号……暗号指的是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来得急迫的雨滴倾泻而下,她明白她如今的心情到了何种地步,他的夙愿,哪怕刀山火海,她也能为之一搏。
      这是这份至真至纯的爱意,唯一的念想了……
      杨羽凝望良久,觉得苦涩难以掩饰。陈杨二人相望,看他欲说的双眸,陈婼曦点了点头。
      刚刚他们没说的嘉嘉的遇害之处,便是藏匿着他想赋予她的东西的地方,至少,这不会让她更绝望。
      “他的研究成果早就发表了。”
      杨羽忽而的一句,使孙瑾璇的泪顿了顿。
      “杨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会……造假数据……”
      杨羽明锐地看向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还记得我说过,前半程的数据没有差池,后半程的却造假明显吗?”
      “你的意思是……是他自己……”她的眼睛微张,眼底又落下几滴泪珠。
      “是他自己将那些数据填上,最终交给钱鸿涛的,”杨羽身姿微挺,严肃几分,“最初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份研究会如此奇怪,为什么他一定要将这份假数据研究带在身上来上海。可如今知道了钱鸿涛的动因,加上嘉嘉的为人,便全明了了。”他的目光转瞬间望向陈婼曦,又弯了弯唇。
      她看他有些疲态的样子,顺着他接过话:“我记得杨羽说过,他为何一直叫李先生“嘉嘉”的原因。”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尽收他的泛红眼眸。
      “科学研究,本就不分尊长,为中国的化学事业奋斗,不论高低,不分你我。”
      “钱鸿涛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早便看清,只是没想到他与英国人还有勾当,为了自己的利益卖了中国的化学事业,这是李先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而他应当在最初多洗拒绝之时,体悟到了他的杀意,所以他必须要为研究留好后路——料定他将自己杀害之后会抢先一步将研究发表在中国的报纸之上,便是他的后路——那么多有识之士,定有人看出破绽,在英国人明晰之前将数据纠错补好,只可惜,他只差一步。”陈婼曦长叹一声,拍了拍的肩膀,又擦拭着她的泪。
      孙瑾璇往昔间的会意再一次浮现于脑海,他的大义、无畏、果敢……果真是无人可比拟,不论高低,不分你我,为研究,为国……
      “那他为什么不把研究留给我呢?那几封暗号指示的,不是研究?”
      陈婼曦刚刚抬眸间准备开口,他却早已身体前倾,双臂落在两腿之上,满眼赤诚热烈,她懂他,便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侧耳听者。
      只听他的声音中,夹杂了许许多多的不一样,有几日之前命悬一线之际的坚定,又满是热血的少年气,有正经起来的那份严肃,也有一丝沉重。
      “起初,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为什么不留给你,为什么嘉嘉已经感知了危险却不把研究放在保险箱中,为什么他不躲藏,为什么在这样私密的信中本来已经交代好了邮政人员还是写成暗号?我这人有些虚妄,我原以为我未曾达到他的心境才难以理解,可我真到生死一念之间,我终于明白——”
      “在最紧要的关头,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脑海早就不是充斥着我原以为会遗憾的事了。最后的走马灯,不是我还未为我叔叔讨回公道,不是我还未找到心中所念,不是我还未有所成就,而是——”
      “我还没当着她的面明明白白地坦露我的爱意,我还没有同她共赴前路山高水远。”陈婼曦的眸光隐约颤动与于他那不屈的背影之间,心跳,漏了拍子。
      他没有停下片刻,只是继续说着:“有那么一刻之间,我甚至怪老天,为什么要将她孤零零地留着,为什么不能让美好再多一些。但再想下去,我便也只是希望,我不在了,她可以不受任何伤害,可以平安顺遂,可以不再逃避那些破碎心事,可以快乐的做那个真切的自己。”她的眉间微颤,泪窝在望向他的片刻,充满了星点,他说得字字句句是那样正切,他说的,不过是嘉嘉,更是他自己。
      孙瑾璇听着杨羽越发坚定的每个字眼,脑海中又浮出嘉嘉每次回护她的瞬间,也许最后的那几天,真的如杨羽所说的那般,他只想着她的安危。
      “所以我若是他,我定不会让自己的爱人有着被人追杀的风险,钱鸿涛可以使出的手段他不保证,所以他只要躲避,钱鸿涛定会盯上你,哪怕一丁点危险,他都要保证不会转向你的这边,”
      “若是濒死之前,我还可以让她感受到任何一点自己的余热,便定会想她不那样无措,孤单。”陈婼曦的手微微收紧,而他也温柔坚定地回抚着她颤抖的手。陈婼曦的眼前虽然模糊,却将他的心看的更清。
      杨羽将那三封暗号摊在桌上,又将第四封信给她。孙瑾璇划过的无数体己话间,也真的指示着些东西,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二人。
      他点点头,肯定着她的想法:“倘若我是嘉嘉,我想我会,再为她做最后一件能让她感受到他的事——”

      “生辰……快乐。”她微眯着双眼看着那拆开的第四封信间,温润又清俊的那几个字,是啊,明日,12月25日,是她的生辰。

      “他……”她动容地看向他们二人,只看着他们满眼为他们间的情谊所倾服,所爱当真可跨生死山海,“他藏的是我的生辰礼,这样繁杂的暗号,只是为了……我的生辰礼……”她哭得无声,却令人心疼。
      我想,这几封暗号,还要由你们的回忆来解。”久久无声的陈婼曦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他向她那边望了望,又立起身凑近了些,抚了抚她微垂的发梢。
      暖炉里的火芯微微摇摆,伴随着她眼前纸张上的字迹,光线愈发明亮。
      《草叶集》被摆在一旁,她翻到其中一页:

      无论你望的多远,还有无限的空间在眼界之外,
      无论怎样计算,还有无限的时间在周围等待,
      我们的约会地点已经指定,
      那位最伟大的伙伴,我所渴想的情人,将在那里等着。

      “不同之处……标点?”她望着陈杨二人,脑海里又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第一个逗号被改成点号,是——碘?”陈婼曦点着头,她便顺着思路往下想,“那下一个叹号,应该是碳——转折句里出现的‘而’,有两个,每个叹号也有2个,‘如木所爱’这四个字是——”
      “铷、钼、砹,”陈婼曦顺势说道,也省去了些猜疑,“把它们连成符号,试试拼出字母。”
      “I- c - e - cream”
      “冰淇淋……是冰淇淋店,我……我好像有点印象,我和他有次道别时说过,要是我选一处隐世生活的地方,就找个有山有水、有你有我之处,顺心而走,随心而动,”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陈婼曦,又瞥了瞥杨羽,“所以那日你问我,以前信里提到康河,是不是喜欢流水,那这第二封暗号,便是……他藏着的地点,follow my heart, in the direct of my back - glance……”她瞬间涌上几分后知后觉的无助,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没想过他会记住每一句,兑现彼此的誓言,只是“有你有我”,难再圆满……
      时针早已悄无声息转了两圈,夜色早已沉下,过了十点半。
      “铁锈恐怕是仓库门,他先前提过的,我那时竟怎么也想不起。”孙瑾璇发间发丝凌乱不堪,一如她纷乱的心思。现如今,她满心只剩生日,再无旁的念头。学医本是她的热爱,她从不后悔,可那听赏性神经障碍的诊疗方案、她的研究院课题,却全是为他而做。她苦笑出声,只觉自己的爱与他的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第三封暗号,你到了那里再解也不迟,”杨羽瞧出她眼底的绝望,与陈婼曦对视一眼,“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是五个水吗?”
      她的确心存疑虑,可此刻更迫切想见他,空洞与绝望的纠葛在心中碰撞。
      “第四封信你还没拆,瑾璇,不如打开看看?”陈婼曦明白他的用意,便循着心理学的思路,继续劝道。
      迎着皎洁月光,她轻轻点头,那封信被徐徐展开,几滴泪瞬时落在纸角的雏菊之上。
      璇:
      见字如晤。
      这几日未及时回信,只因事务繁忙,只能先将信写好,待空时寄你。
      不知你可解开了那几封暗号?想起从前你我谈及的旧事,恍如昨日。今年生辰,我怕是无法归家,只能这般遥祝你了。
      时光匆匆,转瞬你我已相识十五载。相爱之日,我从未算过期限,只因我知这份爱本无期限——此生,来生,生生世世,轮回几番,我都坚信能与你相遇,再伴你左右。
      从前我最是不信鬼神,你劝我存几分敬意,我都觉不自在;可如今,我竟盼着无论为人为鬼,都能护你无虞。只盼来生,仍与卿同行,前路漫漫,与你共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唯愿你,万事胜意。
      木之所爱,此生无悔
      若是先前的话语已让她泪意难抑,那“万事胜意”四字便如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她心上。孙瑾璇曾对李清木说过,“万事胜意”是人间最美好的祈愿。而此刻,她随他一道的心,只愈发加深。
      从见她第一面起,陈、杨二人便察觉到她内心的郁结,还有她手腕上的伤痕。
      这伤痕是她自残时留下的,因此他们也不确定,她的悲观会到何种地步。
      看着她大颗大颗的泪落个不停,陈婼曦心中也添了几分哀婉。她求助似的望向他,他只是微挑了下眉,声音轻却坚定:“我记得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
      孙瑾璇有些讶异,抬眸时,绝望里竟闪过一丝微光:“是。”
      “我不知道嘉嘉在信里究竟给你留了怎样的话,但读进去,总不如听着那般震撼,”两人四目相对一瞬,又同时看向她,“平日里你把我和嘉嘉这类朗月清风的人归为一类,我总觉得是抬举了我。但换做今日,一样的人告诉你:我若不在了,绝不愿我的爱人放弃前路随我而去。嘉嘉定也是这般心思,他断不愿你随他一同踏入那个世界。”
      孙瑾璇仿佛被一束光笼罩,是啊,若是他在那边说出这番话,定比这更具镇定的力量。
      陈婼曦眼眶微热,望着瑾璇眼中瞬间亮起的微光,心头松快了些,又因她那份坚定而动容。今夜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对事件的解释,更是将那一直试图掩饰的真心,清清楚楚地向她袒露。
      她望向杨羽,笑意深了些,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立刻会意,看向怔在原地的孙瑾璇,与她一同费力将人扶起。两人对视一眼,他弯了弯唇,走向停尸房门前。
      “瑾璇,李先生的尸体在隔壁,”陈婼曦听着关门声,向她那边挪了挪,“你若想见,便去吧……”

      孙瑾璇轻轻摇头。
      她半是恍惚地凑近,紧紧抓住陈婼曦的手:“婼曦,他把我一个人丢下,还想让我去见他,我不去!……他从没和我吵过架,这次,我非要跟他吵一架不可……”
      陈婼曦明白她不敢直面的内心孤苦,默默拥住她,轻拍着她的背:“他还没收杨羽的份子钱呢,还没看到他最好的挚友和你终成眷属呢……他……他……”话音未落,泪已落下,声音也随之抽噎。一片漆黑之中,亮灯的停尸房外,杨羽踌躇许久,终究没迈进那间白色的房内。
      突然间,一道身影闪入视野,门被掀开。望着门外杨羽发间落着的白雪,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进,还是不进?若是杨顾问再染了风寒,我担不住探长的那般担忧。”
      他狭起双眸,不配合地笑了笑,目光径直越过尚思茹身后——他的尸体早已肿胀,只能隐约辨出模样。只见尚思茹递来一个别致的助听器,目光被猛地拉回。
      “给她,也算是个念想。”尚思茹瞟了一眼,见他并无进来的意思,便微掩上门,道,“探长定会想出办法将她带出阴霾的,你不必为你那朋友挂念。”
      “砰——”门轻阖上。回望间,他看清了那一排直刻着的字:M??X。
      一股心酸翻涌,心脏也随之绞痛万分。天下有情人,为何偏偏拆散了他们这对璧人?
      “那便要你看看,看他未曾看过的一切。”那心酸也在陈婼曦心头翻涌,她轻声道,“你们是彼此的耳眼。”
      她眼神微沉,又垂眸漾起落寞:“你不会明白的,我们相伴了十五年,若有天那人骤然离去,任谁,都不会选择留下。”
      “我确不知十五年的爱能入骨至此,因为我从无这般经历,”陈婼曦喝了口水,朋友般安心地望着她,“但对他那份心思的理解,我倒有几分领悟。”
      “你支开杨羽,便是在这等我吧。”孙瑾璇语气执着,却真切地望着她,眼前的探长又劝道,“那日他濒死未醒时,你可有半分想过随他而去?”
      婼曦轻笑:“当然有,动过好几分念想,只是后来收回去了。”
      “为何?”见她这般坦诚,孙瑾璇竟有些动容,迫切想知道答案。
      “那日他中枪的瞬间,我就在身旁,却什么也做不了,还被堵住了生路。那一刻,我无比希望中枪的是我——至少他能活。可现实无法改变,弥留之际,他拼尽全力将我拉开、挡住视野,把本可减轻伤势的外套塞给我。他为了让我好好活下去,拼上了所有。我若随他而去,岂非让他的一切努力成了空?我明白,世间事的轻重取舍各有其辩,可那一刻,我也真切地让情爱凌驾于一切之上,但爱,应是点亮前路、令漫漫征途愈发璀璨的星芒,绝非阻断归途、让未竟岁月陷入荒芜的陨石。我不负我爱他之心,亦不可负他爱我之心。”
      孙瑾璇听得怔然,却也难掩动容。她的言辞掷地有声,听一位与自己境遇相似的知己剖白心迹,确有振聋发聩之力。陈婼曦心底的炽热,也当真灼烧了良久。
      落于纸面的门影间,杨羽笑着摇了摇头,见她二人情绪渐趋平稳,便抬手指了指腕表。
      走吗?”她侧过头,眉间漾开一弯笑意,瞧着他掐得恰到好处的开门时机,坚定又添了一分,心底也悄然滋生出与孙瑾璇的亲近感。
      她唇角竟漫出几分释然,颔首应下,牵着陈婼曦的手一迈,踏出了房门。
      陈婼曦示意她向前走着,紧随其后,踏入冰雪世界的刹那,二人再度对望。
      灵魂共鸣的缝隙里,杨羽握住她的手,又将那枚别致的助听器轻塞于她掌心。她只觉手间一沉,莞尔一笑间便闪出酒窝,一黑一白的身影伫立原地,望向大门外岑月备好的车——她正挥着手,点头致意,静候她踏上那方石板路。
      她轻靠向他转身的瞬间,他亦笑着揽住她的腰身,温柔瞥了瞥他。
      孙瑾璇的足尖刚触上第一块石板的刹那,石板两侧的灯便骤然亮起,宛如暗夜中的星火。她先是一怔,强自收回脚步,只回眸望向他们的方向。二人齐齐点头,示意她继续前行。迟疑片刻,她再度迈上一块石板。
      这一次,那块石板旁的两盏灯也次第明起。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雪夜寂寂,天地沉沉,漆黑无垠。那随她脚步次第闪烁的灯光,恰似点点簇起的希望之火,不负他而生的星微之光,正蔓延开去,慢慢燎原。
      “心理学家果然擅于这般浪漫的巧思。”陈婼曦的眼眸也被那渐次亮起的地砖灯映得发亮。
      “嗯,”杨羽牵过她的手,瞧着她耳旁的红晕,声线愈发轻柔。她二人早已默契无间,她亦忍不住回握,“再多夸夸我……”
      “耳朵真是灵……你这家伙……”
      三人同乘一车,驶向终点站。
      一到冰淇淋摊前,孙瑾璇便急切地朝着回望的方向奔去,她等不及了……等不及拆解所有迷团……等不及……
      陈杨二人体力难支,也只能迟缓地跟着,一步一履,朝着前路稳稳行进。
      “都妥当了?”她声线微沉,问向暗处。
      “放心,老大。”
      岑月的笑声在雪夜里化开,带着几分憨直的应和。
      那片荒林被浓稠的寂静包裹,雪花在风里失了锚,打着旋儿浮沉不定。孙瑾璇踩着沉滞的雪声,走向那座泛着微弱光亮的仓库。仓库对面,一条溪流蜿蜒如银带,如康河般的柔波。几箱轮廓模糊的物件静立着,不知藏着何意。
      她循着光,望了望零星的窗棂,又带着迟疑抬手推开仓门。
      门开的刹那,满室光亮如星河流泻,一排排烧瓶中的荧光石在左右架上陈列得一丝不苟。那几排规律排布的架子,无需暗号提示,便叫人一眼辨出:M 和 X。
      孙瑾璇不自觉地被这生辰礼的阵仗牵引着踏入仓库,环视间,那些她钟爱的花草模样在光影里次第浮现,心间骤然漫上酸楚,像被细针轻轻扎过。
      唯你我之情天地共鉴,上下同目,便是从上方俯瞰,也化作了M??X的印记。
      汝之所爱,亦可映吾心——这枚木盒,便是他心意的注脚。
      杨羽与陈婼曦在几米外驻足,他咬耳朵般道:“陈探长清理的痕迹,比我那石板路更叫她心安。只是木盒转了面,到底还是留着他的血痕。”
      他眼中又添了几分黯淡,陈婼曦挑眉间,二人同时望向孙瑾璇的方向。
      她缓缓启开木盒,一抹澄澈的蓝骤然撞入眼底。那眸子里,瞬间映清了盒中物——一朵由CuSO4晶体凝铸的永生花。
      虽说CuSO4·5H2O的解构方式并不常见,可她懂,他是想让她在解谜中多沉溺片刻。唇边便漾开几分笑意,这朵永生的蓝花,是他们跨越生死的纯爱之证。她颤抖着双唇,未将它捧起,只紧紧贴在心口,仿佛那冰凉的晶体里,还留着他的余温。
      距12月25日的零点,只剩三分钟。陈杨二人叮嘱好警员们点火,便一同静候着孙瑾璇从那“生辰快乐”四个流转的大字间,将心神收回。
      片刻后,她将那花紧紧抱在怀中,泪眼朦胧地朝陈杨二人深鞠一躬:“多谢!”
      二人亦回鞠致意,动容地望着她抱着那束似他灵魂凝结的蓝花,从荧光石的尽头迈步而出。
      “别急,瑾璇,再等等。”陈婼曦莞尔一笑,拥了拥她的双肩。
      “5,4,3,2,1!”杨羽一声倒数着,她也便意识到了什么
      砰砰——砰砰——砰——砰……
      周围的一排烟花齐齐燃起,在暗夜之中璀璨夺目,光耀万里,零点的钟声一边响起,那朵朵烟花化作了她生辰的贺礼,带着他的爱意,直燃在了心田。
      “生辰快乐!”他们四目相对间,一齐道出了这声祝愿。
      陈婼曦将助听器转交给她,只见她的眼底那几分阴霾悄然散去,便也大声欲盖过烟花的轰鸣:“今日的生辰,便算是我们替他为你过的;今后的生辰,只要他在你的心间,便定会伴着你过。前路漫漫,我们也祝你——”
      “万事胜意!”
      他们异口同声,却又都带着那同般的赤诚与希望,没于这火灿灿的烟火之间。孙瑾璇终于笑了起来,那十分动人的梨涡眨眼也因这笑意,变得更浓……
      一阵波动后,陈杨二人同孙瑾璇道别便也没了困意,携手在黄浦江畔半窃着这份静谧,在月下心心相印。
      水波荡漾间,江面的涟漪润入心田,直令他二人近一点,又近一点。他与她同扶在护栏之上,她手抚在他的手背之上,是抚慰间的力量,是静寂下汹涌的爱意。
      “子弹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弹头是特制的,杀伤力要比平常的枪少了许多。”她有些沉重的望了望他的眼眸,又握紧了他的手。
      “嗯……”
      杨羽像是左耳进右耳出般,凝望向天边的月光:“真美啊……那月光落在她的瞬间身上,却是皎洁动人,清冷又不失锋芒的,月白与水澈,和她的白衣,甚是相配,他亦被衬得出了些孤寂黑夜之意,只是伴着月光共赴天地。
      她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与他十指相扣,又紧了些。
      ……
      黄浦江旁的另一面,一抹月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江边,她的头发被寒风吹起,雪花凝落,散得肆意又释然,手中攥着的刻字的小物,便也随着一阵风,从月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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