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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前路·漫漫 秋叶落幕, ...

  •   秋叶落幕,英租界也伴随着冬日的序曲迎来一阵阵刻骨铭心的凛凛寒风。雪白向来是不眷顾上海的,可民国十六年的冬天,十里洋场竟也有雪花漫舞。
      距离上次的事件结束已经一月有余,十二月的欢歌早就不期而至。危难时刻,总是赚足了感情。那天夜里,陈婼曦意识到了杨羽在她心中是何等位置,同那日在医院他同她所说的那样出格的话语一样,暗夜里的她何尝没有一遍遍听见自己心底那个出格的声音,只是如今,他们对那十三起爆炸案都没有全然点破,哪怕灵魂的共振也无法修补未曾坦诚以待的缺口,谈起那份别样的感情来,总是差一点。
      巡捕房外,满地洁白寒意袭人;巡捕房内,壁炉的火生得正旺,暖化人心。
      早上九点,桌上的咖啡热气腾腾,连带着屋内的炉火升了温。陈婼曦坐在办公桌旁翻看着有关郑家传言的报纸和沈似霏的口供,手间转动的笔未曾停下,静静地思索着一切关联。
      突然间,一声开门巨响传来,伴随着一阵寒气,杨羽围着深咖色地羊绒围巾,戴着手套,合不拢嘴地拿着一张报纸走进来,直接坐在了旁边软包的皮质沙发上。
      他向后一靠,笑着向陈婼曦挑挑眉,道:“前些天有一个有关硅酸盐溶胶制备的研究学术论文发表,我在英国时呢,也算是对溶胶课题有所研究,如今的这个研究成果倘若经过核实后被学术界承认,将会是民国化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跳跃地前后翻动着报纸,舒展地倚靠在皮质沙发上,眼神却充满认真与仔细,一个个化学符号和论文字符跃入他的脑海。只是,他的眉头逐渐蹙了起来。
      陈婼曦略带无奈的摇摇头,轻轻放下卷宗,又将一杯冒着热气地咖啡缓缓拿起,快走了几步,将杯子放到他的面前,顺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刻意地凑近了些,而猛然间抬眼,无意间地对视令她措手不及。杨羽又露出他阳光轻抚般地笑,调侃,或是安慰着。
      “杨大侦探看得报纸是昨天的,今日的结果,恐怕不如你所愿呢,”她搅动着咖啡,低着头,“这篇论文的作者,应当是你的同窗,可惜,今日已经被指控为学术造假了。”
      一旁的岑月正背对着他们二人一边竖起耳朵一边整理档案,听到她的话,也很自然的将今晨的报纸递了过来。
      杨羽瞬间惊直身子,接过报纸,又迅速查览着,未曾放过一个细节,他好似已经预演过这般结局似的,只是带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那还真是可惜啊!陈探长和我的推理一致,不过,都有偏差呢!”
      “我在英国时确实有一位在化学领域很有建树的华人朋友,可惜,和这个人的名字大相径庭。我如今呢,是有力而无心,等真相水落石出之后,我还真希望向这个领域拓展一番。”
      陈挑挑眉,嘴角上扬,若是换做旁人说出如此狂妄自大的话,怕是免不了她的暗喻,但若是眼前这个家伙,她还真是愿意相信。
      “所以——”她犀利又坚毅的目光向他投来。
      “陈探长是觉得——”他迅速会了意,回应的双眸坚定深邃。
      她点点头,那一刻,他们的灵魂,再次产生了共鸣。
      “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嘛!”岑月左看看,右看看,长舒口气,有些恼怒中烧。她的老大自上次的案子之后,在巡捕房的笑脸更多了些,可大多都是对这个有过命交情的外来客,细细想想,懊恼不来。岑月当然盼着哪天的陈探长高兴得多发奖金,奖励些游轮船票,可幻想,总是虚无的。
      “报告!”
      一位巡捕房巡门的警员的声音传来,他一路小跑,显然,十分要紧。
      岑月有些怨气地挥了挥手,倚着桌子拉伸着站起,说:“讲!”
      “门口有位年轻小姐,说是丈夫失踪,来巡捕房报案。”
      他们四目相对,一刻种子在他们心中种下。
      岑月迫切地看向陈婼曦,她回应着点了点头 :“请她进来。”
      他们的目光一同透过巡捕房的窗棂,随着岑月的脚步延伸到大门旁。冬日里的暖阳总是令人心安,好似黑暗之中将人护住的光亮。
      她的目光在他手中的报纸上停了几秒,不觉陷入了沉思。
      “来啦,”杨羽扬着嘴角望向窗外,手指不自觉得在桌面跳动着,“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姐有些眼熟呢?”
      他的腔调越发严肃,也抬眼看向岑月身旁。
      “若是你的熟人,也说不定。”
      她一语道破了真相,她和他的心,都战栗了一下,刚刚他们那不祥的直觉,可能真的成了真。
      一阵寒风袭来,吹起了那位小姐凌乱的刘海,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远远地看着,也能察觉到脸上那两道暗沉的泪痕和泛红发干的眼眶。
      她梳着低马尾,稍卷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肤色白皙清透,与冬日的皎洁相衬。一身灰调大衣和深褐色的围巾,脖子紧紧地包裹却敞开着扣子,拎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迈着急促的步伐走来。
      巡捕房的门打开了,那位女士猛的从门缝中挤过来,抵达了他们面前。
      岑月紧跟在后面带上了门。
      她谦逊地同陈婼曦鞠躬致意,陈杨二人也连忙起身回礼。
      她将她扶直,看着她眼镜之下那双无助又迫切的眼睛。那位小姐的下颚线旁侧有几道红色的直状印痕,因为陈婼曦凑得近些,也就嗅到了她身上的巧克力香味,夹杂着的别样味道,很是令她熟悉。
      当她的目光落在杨羽身上时,布满血丝的双眼也难掩震惊。
      “岑月,将近期所有与硅酸盐溶胶有关的研究论文和相关报道整理一下。”
      她迅速行动起来。
      “敢问小姐,芳姓尊名?”杨羽也认了出来,如陈婼曦所言那般,是两年未见的熟悉的人。
      “孙瑾璇,”她听着他们的话,眼睛微微张大,又仔细看了看他,“你是——杨羽?”
      杨羽微笑着点头,瞥见她无名指有些磨损却依然发亮的戒指:“你和嘉嘉结了婚,我应当恭喜才是,红包过些时候给你们送去。”
      他脱口而出时,瞳孔猛然张大,她的丈夫失踪,就是嘉嘉失踪,便迅速结果别的话。
      “我半年前回到上海,有幸和民国第一女探长携手破案,”他带些骄傲地用手示意一番,陈婼曦微微致意,“两年间孙小姐的研究成绩更是斐然,杨某略有耳闻,当然,他也是。”
      她低着头,眼神在他们之间飘忽着:“可惜,如今嘉嘉不知所踪了。”
      “陈探长还未问我先生的事,怎么知道我先生的失踪和那个硅酸盐研究有关呢,难道……”
      陈婼曦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微笑着敛起犀利,轻声打住了她可怕的念想:“孙小姐不必着急,我们只是今天早上闲聊了几句,无意间听说这项学术研究造假被证实的事,杨大侦探又碰巧认识,便自然联想了些。我听说过孙小姐,您在医学领域的造诣颇深,在康桥三一学院的名声传到过牛津,今日有幸,见到您本人了。”
      她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他比我厉害多了……”
      她的双眼再度低重,一旁的壁炉正提供着热,从上而下的温暖着这个房间,而她的手,却在脖上的围巾表面反复摩挲。
      “您不妨说说您所知道的线索,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找到您先生。”陈婼曦坚定地望向她,道。
      孙瑾璇推了推眼镜,长舒一口带着颤抖的气。
      杨羽望了望陈婼曦,又看了看孙小姐,想着他的心理学定律。这件案子对于他而言,也是迫切的,毕竟——那是让他真正认识并爱上化学的引路人。
      “我先生叫李清木,两年前在牛津取得化学博士学位,同年我也顺利获得博士学位,同他一同回到国内。他当时进行的有关汐酸盐的研究取得了突破,边和几位同事在上海的化学研究会进行更深的领域研究,同年我在复旦任教,继续研究听觉皮层重塑的探求。一年前我们完婚,他也成功发表了《汐酸盐耐火高温材料应用》的论文,在化学界掀起风云,这时杭州那边的负责人想要对硅酸盐溶胶深耕聘请了他,我还在上海,便只能接受异地,靠书信往来,虽然相距不远,但我们都忙于研究抽不开身,也只能抽空见面。”
      她哽咽着,打开了刚刚乍眼的巨大手提箱。
      上盖缓缓打开时,陈婼曦和杨羽的目光都停滞了半刻,那一封封信按照日期整齐的放满了整个手提箱。最上方的信封很新,应当是最近的,从信与信之间的狭小缝隙看去,还是还有些盖着英国邮戳的。陈杨二人四目相对,又同时看向了孙瑾璇。
      “你之所以断定李先生失踪,是因为他寄给你的书信断了?”
      陈婼曦好不容易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冷静地问着。
      可她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为爱情的力量震撼,对她而言,是头一次;更令她痛心的是,她所推出的结局,与如今这二人间历历在目的美好,似昼夜分明。
      她摇着头,小心地从箱子的最上方拿出了三封信递给陈杨二人,眼皮下垂着回应:“他的书信没有断,一直到昨日的那封。我们每两天都会通一次信,只是近一周内的三封和我回给他的信有些不对付,还有些奇怪的话写在最后,甚至有些化学符号。”
      他们二人将信展开,整齐地平铺在桌上,观察着每封信的结尾部分。
      陈婼曦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沉重的面色,又拿手在他的手肘上捏了捏。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知她看透了自己,回应着她的安慰。
      桌面上平铺的信纸除了装入信封必需的折痕没有其他印痕,信纸很薄又很别致,每一张的左上角和右下角都有用油彩画出的白色雏菊,字迹工整,没有涂抹痕迹,应当是一气呵成。
      每一张纸的称谓都是“璇”,每个开头都是字迹笔法相同的“见字如晤”,并无特别之处;结尾之处却是有些凌乱的,形态不一,像是某种暗号。
      陈婼曦手中转动着笔,大脑飞速运转。
      “这三封信似乎没有提到他的研究即将成功的事,”杨羽低声说着,将手架在双腿之上,仅仅合十,“如果这些是出自嘉嘉之手,那么很有可能是提早写好的,又或是他的失踪并不是因为硅酸溶胶,而是其他仇视他或与他有矛盾的人。”
      孙瑾璇肯定地摇着头,哽咽着:“一定是因为那项研究,我敢肯定。且不说其他,这篇发表了的论文中没有他的署名就不可能。如今被指控学术造假的那个人,就是当初邀请他去杭州的负责人钱鸿涛。我怀疑他们因为想要窃取他的研究成果,才让他失踪的。”
      陈婼曦安慰地拍拍她,若有所思的问道:“信是从一个地方邮出的?”
      “是,”孙瑾璇的拳头握的更紧,“同一个地方,都是杭州233号邮政,那是离他研究所最近的可以寄信的地方。”
      陈杨二人的目光再度交汇,她和他的推理,似乎又走上了一条路。
      “这项研究他应当有跟你提到过进展吧?”杨羽问道。
      “前些日子提到过,只是说有了新的突破,可如今的几封信里,全是些体己话和日常琐事,我便打了电话过去,被告知人不在,便想着这几日去杭州看看,可昨日和今日的化学新闻,一直在告诉我一个可怕的事实……”
      “别多想,孙小姐,”陈婼曦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他的。”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掺杂的辛酸;她也望了望他,可惜他的眸早已回到那几封信上了。
      “我认为那些暗号他刻意留给我,是为了让我找到他,所以我想如果你们能帮我,会快一点。”她在他二人之间投出几十分的恳求。
      “我并不这么认为——”陈杨二人的声音重叠,似琴瑟和鸣。
      杨羽轻转转手腕扬了扬,点了点头。
      陈婼曦笑了一下,又迅速沉着分析起来:“工整的笔迹,特定的发信地点,耗时的雏菊图案,基本可以断定这几封信在李先生进行书写时还是安全的,即使他察觉到了危险所在,也不可能提前预知自己被带到的地点通过暗号形式呈交给你。倘若真的如你所言,他们的目标是硅酸盐溶胶的论文终稿,那么他们一定会时刻紧盯您先生的一举一动,观察他可能藏匿或放置论文的地点。”
      “至于您先生如今下落不明,同时学术造假案轰动一时推断,他们很有可能逼迫您先生交出成果,想必为了学术研究他并没有交出真正的课题成果,将其隐藏在某个角落。”
      “为什么,这么说呢?陈探长,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他都不在。”
      那一刻的孙瑾璇仿佛失了神的小鹿,迷失在那片没有爱人的寂静的荒林。
      杨羽接过话,正经起来:“那篇学术研究后期的一系列数据即使是我这样一个只是对化学有零星了解的人都可以看出不真实,可见这位发表人有多么粗心大意与急切,又或者,是多么相信为他提供这篇论文的人的才能,才肯不假思索的发表呢?”她将报纸摆在孙瑾璇面前,请她过目。
      孙小姐再次用手帕拭去眼泪,看着眼前泛着模糊的报纸:“所以你们才如此推理,可是……可是人不见了,又要去哪里找?”
      “关键在暗号,我想,那应该不是他的求救信号,而是——”
      “他的研究所在之处。”陈杨二人会心一笑,同时看向她。
      “找到他的研究,就会有他的线索。”陈说。
      “那我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线索?”她的瞳孔微张,目光中的怀疑,未曾减退。
      壁炉中的火烧的更旺,热在整间屋子里环绕着,温暖却愈发焦灼,直奔向滚烫内心的深处她所想的那个最坏的结果。找到研究有什么意义,孙瑾璇不清楚,但她明白,现在这些人唯一能做的,只是找找看,至于李清木究竟在天涯何处,无人知晓。
      砰——
      未等陈婼曦回答,岑月便捧着比头高出许多的资料撞开门踉跄而来。她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急忙接过了岑月手中的文件,稳稳地放在桌上。
      “老大,都在这里了,”岑月用手扇了扇自己,气喘吁吁地道,“这么多研究能查出什么结果啊……”
      陈婼曦笑着摇摇头,又将声音放得轻柔回应孙小姐:“这箱信恐怕要暂时留在巡捕房了。只要找到研究,他的踪迹应当也会很快被发现,只是我们目前并不确定这项研究所在的地点,所以我想请您今天下午和我们一起动身去往杭州,说不定可以从他和你共同熟悉的地方发现重要线索。”
      “谢谢,”孙小姐起身猛然起身,鞠躬致谢的片刻,一滴水花甩落在地面上,泛出碎裂的轻响,“我回去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应当有一趟火车,我就在候车室等着你们。”
      尽管她相信两位侦探的能力,心里还总是没有底的,那阵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她心中,挥散不去。
      陈婼曦点了点头,杨羽也绅士地回了礼。变交代了警员将孙瑾璇送回。巡捕房的门又一次被轻轻关上,阻隔着寒气冷意。
      “岑月,调派一对人手去孙小姐的住处附近走访盯梢,以防万一。”她望着孙瑾璇远去的落寞之中步伐沉重,腰板尽力□□却含胸收肩的背影,面色逐渐凝重地命令道。
      岑月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是,”便动身订票了。
      温暖的房间内,陈杨二人打着照面,只是不知为何,气压总是低沉的。
      杨羽的目光一股股泻向她,她低着头,未有言语,只是从侧面看,她的嘴角,已经放下的有些过分了——原因自然也显而易见——为了面前这个疯狂掩饰自己悲伤的家伙。
      他故作轻松地靠在沙发后的椅子上,斜坐着向她转身:“并肩而行这么久,我第一次听到陈探长的推理中,有这么多‘说不定’的词话啊。”
      她抬头,转身与他对望着,自然地靠在办公桌上,抱起双臂,那常常用于安慰地笑,对着他,也夹杂了许许多多的真情:“杨先生不也是一样吗,堂堂心理学专家掩饰不了心中千钧重的惋惜与伤心。”
      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多半——
      他们对望着,眼波如两股即将交融的河流,疾驰着,奔涌着,翻滚着。房间中没有一丝声响,但他们的心底,早就交汇了千万股巨浪鼎沸着。她明白他,李清木绝不只是一位旧时故友,一定是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他知道她,那些故作轻松的安慰话,是因为他自己清楚,有余力而不可为对她而言,是何等的郁结。她的冷血,从来都是一层所谓坚硬的保护色。也许之前,他们对对方的看破,都只是一半,如今,早已是全部。
      同一瞬,他们都上扬了嘴角。
      陈婼曦迅速走向他,一把紧握住他的手肘,拉着他到沙发旁,将他摁在沙发上,一气呵成。杨羽自是动情地笑着,任由她行动。
      “今天我就勉为其难发个光。”
      陈婼曦的手抬到半空,却在即将落在他肩上时犹豫着,她踌躇了半刻的手,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在那里。
      他笑笑,又歪着头轻拍了拍她的手肘:“麻烦月亮小姐啦。”
      杨羽回应着她的安慰,眼中沉郁也真的让月亮皎洁的光散去大半。
      陈杨二人看着眼前的这个巨大手提箱,一同摇着头。
      轻微的叹息声中央夹杂着信纸被展开的沙沙声,仿佛萦绕着整间屋子。
      “陈探长选择不告诉她这个概率更大的推理,果真和我想的一样。”
      他的眼在纸上一句句爱意间扫过。
      “她若是知道真相,心中那口气,恐怕撑不过太久,毕竟屋中这样温热,她还是不愿意摘下那条他送到围巾,也许只有被李先生的爱包裹着,才知道什么是暖。”
      她仿佛置身于那片名为爱的海洋里,一句句无声的思念,都远比波涛震耳欲聋。
      他们记忆着这对恋人在信中提到的点点滴滴,企图从中找到线索。
      只是他们不由地生出查案之外的感触:对那二人而言,世上的信纸都聚在他们手中,也道不尽彼此的千万分之一。
      “若不尽早结案,她一周之后的生日不会好过,我们得尽快找到暗示地点。”
      “嗯,一定要等到她啊,嘉嘉……”
      孙瑾璇所说的那三封中第一封信的结尾,是一段带有许多标点符号的情话:
      “无论你望的多远.而还有无限的空间在眼界之外!
      无论怎样计算,而还有无限的时间在周围等待!
      那伟大的伙伴,我所渴想的情人,如木所爱.”
      “《草叶集》?”她挑了挑眉,向他望去。
      “陈探长这样会陶冶情操啊!”他亦望向她,目光刹那间交织,他们会心地交流着那份有些雏形的推理。
      冬日的时间总是如极易消融的上海滩的雪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一个上午也在阵阵翻信声间偷偷行过,除了第一封暗号还有些头绪外,就只是了解了他们的种种过往。
      ……
      “嘉嘉,是他的小名?”
      下午两点,上海滩热闹依然,陈婼曦和杨羽一同在路旁等待着直通向火车站的电车,如同往常一般交流着。
      “是啊,”他带着与平日跳脱大不相同的温情笑着,“他虽然比我大了三岁,算是我的前辈明灯,但每次我叫他‘前辈’或‘学长’时,他总是制止我,因为他说,前路还长,科学研究,本就不分尊长,既把他当作同伴、挚友,并肩为我们所热爱的国家的化学事业奋斗,就不分高低,不分你我。”
      一阵和风拂过陈婼曦的面庞,她微微收紧的眼眸顺着风的方向,心疼地望着他泛红的眸子,那个自诩侦探的家伙被风扬起的任何一缕发丝,都映衬着他难以难以克制的哀伤。她知道她正在经历的,是所熟悉甚至敬重之人被卷入案子之中,却无能为力,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还原真相——无论它是否遂人意。陈婼曦清楚,像她那样事事以真相为先的人都难以抽离,更何况是这样赤诚热烈的重情少年。
      嘀——嘀——
      恍惚之间,她的思绪被电车的长鸣盛拉回到现实之中,又转头向他挑了挑眉。
      他还是那样如梧桐般久久驻足,猛然回神间,她的手早已将他拉住,直奔向车门了。
      “走了。”
      她特意扬了扬声音叫着他。
      “陈探长还真是着急啊!”
      他手中提着两只手提箱,紧随着她的步伐走上台阶,阳光般地微笑着望着她充满勇气坚韧的背影,心跳也漏掉一拍。
      她不知为何,上扬着嘴角,耳朵竟泛红起来。
      巡捕房与火车站间的车程只需20分钟,他们也肩并肩坐在电车上守着纷杂人烟中独一份的宁静。
      “我看李先生的资料,才想起在牛津时还真的听BOSS提起过他,据她所说,他有听力障碍,却是难得的化学天才,所以孙小姐的研究,确是有针对性的?”她向他挑挑眉,问道。
      “爱情的力量,可远比陈探长想得伟大。”
      他点着头,笑着望向她。
      他们会心的一笑,两个彼此交织灵魂的人一齐将头转向背离对方的另一侧,心却被拉近了距离。
      繁华的上海滩上一座较高地新建楼内,一双犀利又警觉的眼正通过TA手中的铜制望远镜注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电车。
      乌鸦黑般的毛呢大衣,刻意压低的绅士礼帽,和戴着的皮质手套,手中摇摆的白兰地,都仿佛预示着这件案子背后的神秘。
      “Action.”
      那无比清晰的命令一经传达,TA周围的手下便迅速行动起来。
      空旷的毛坯中只留下无数声“Action”的回音,寂静之下,是暗藏的杀意。
      ……
      嘈杂的火车站前,孙瑾璇自己走在路上,与熙熙攘攘格格不入。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手牵着手从她身边经过,那春风满面的笑容,仿佛让这个漫长难捱的冬日得到一丝抚慰,不禁将她的思绪带到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与他的未来里;一对都涨红着脸的恋人迎面而来,她泛起了过往种种羞涩稚嫩与甜蜜。孙瑾璇何尝没有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却仍然愿意相信他还活着。
      渐渐地,她的目光被两个熟悉的背影吸引。
      冰淇淋店前,他们一前一后的站在窗口。她笑着从售货员手中接过两个冰淇淋,高高地举着其中一个递给他,又从他手中拿过一个手提箱。
      “真没想到这时候还有冰淇淋店开门啊,”杨羽笑着接过来,“感谢陈探长请客了。”
      他看着她有些可爱的安慰人的模样,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她的酒窝又出现了,她点着头向他靠近一步,“一支冰淇淋换某位侦探的好心情,不亏。”
      她的眼从他的脸上扫过,停在他有些许冰淇淋痕迹的嘴角。陈婼曦自然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轻地踮起脚尖,泛着冷意的轻丝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他的眼睛微张,温柔又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清透又白皙的面庞之上动人的笑意,不由得忘了呼吸,嘈杂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心跳声,那样清晰。
      陈婼曦瞥见他含情的眼睛,故作镇定地退后一步,握住冰淇淋的手也逐渐变紧,挑着眉,放低声音:“走吧。”
      他看透似的点着头,静静地陪在她身后。
      过去的一幕幕与现在的他们在此刻孙小姐的脑海中交叠,一年前她与嘉嘉在火车站分别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她为了送他不那般伤心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沉重走着,每一次回头,都是不舍,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点四十分,陈杨二人和孙瑾璇在候车室会了面,一同坐上了去往杭州的列车。
      “孙小姐,这第二封上画的,您能回忆起什么吗?”陈婼曦将第二封信打开,递给对面的孙瑾璇。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觉的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很可能就是他指示地点最重要的线索,你还是要仔细想想才好。”杨羽补充道。
      第二封信上有一幅图画,也是用同样的油彩涂成的,只是无法看出准确的提示,下面还附带了几串方程式和一行情话:
      一个三面封闭的长方形左上角延伸出两条平行的线,中间夹杂着波浪线,爱心在波浪正下方和线框右上方。
      下面是连续的符号:
      5H2O 4Fe+3O2=2Fe2O3
      Just follow your heart ,in the direction of your back-glance.
      蒸汽火车的轰鸣伴随着嘈杂的人群声响如山洪暴雨般一涌而来,他们三人也只好默默停止了交谈,静静地等待着转机,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陈婼曦同杨羽对了一眼,迅速会了对方的意。陈婼曦转头,目光跨过三四排车椅定在了那个窥视的目光之上,如箭矢般迅猛地出击,那人只是压低了帽檐,向内挪了些许,正如被击中的鸽,瞬间少了传信的勇气。
      “是有人跟着我们吗?”
      孙瑾璇小声做着嘴型,担忧的眸光一遍遍袭来。
      杨羽笑着摇头,又伸出一根手指在脸前左右得意地摇摆几下,不正经地缓解着紧张:“那位兄台只不过是来来回回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次数多了一些,又坐在了一个刚好可以看见我们的位置。这样不成熟的是人就能发现的跟踪方式和难以言喻的回头就能发现观察地点,应当是第一次跟踪人,下车之后甩掉他,轻而易举啊!”
      废话真多,但句句切中肯綮,无功无过,她嘴角上扬,心里想着。
      孙瑾璇迟疑地点点头:“我相信……相信你们。”
      陈婼曦微笑着看着她,顺着那个心理学专家说着:“即使甩不掉也无妨,我们或许能从他那里反向追踪,找到更重要的线索。你的安全,我们可以,也必须保证。”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陈婼曦逐渐坚定的眼,自顾自地郑重点头。
      孙瑾璇看他们二人那样的默契坚定,心里也逐渐有了底气:“我不担心我自己,只是怕他……”她的尾音没有说尽,却将她内心的情思全然坦露。
      从前那个拼命护她安全的人,如今,自身的安危都未曾可知。
      火车的轰鸣再次响起,随着与轨道的摩擦也渐渐松了劲,像归家一般失去了在外的火力,留得那份宁静与片刻的欢愉。
      抵达杭州后,陈婼曦和杨羽一同并肩跟在孙瑾璇的身后。他手中还是两个手提箱,那位跟踪者,也跟在他们身后。
      在人潮间行进的她,时不时回过头来,陈杨二人也每一次都给了安慰与肯定,确保不被洪流冲散。他们决定先去找家旅馆安顿,再出发寻找证据。
      待他们走出车站,落日的余晖早已散遍了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从熙攘的人群迈向清新的城区,总是有些柳暗花明之意。杭州的冬日,却是与上海不同的。陈环视着杭州城内的一墙一木,无不古色古香,别具韵味;目之所及的一砖一瓦,无不诉说着风雅沁芳,诗冗情长。它确不似上海那样摩登纷繁,灯红酒绿,而是人间烟火,令人神往。
      “这样的地方,确实适合研究,静谧又不失新意。”陈婼曦看向前面低着头的她的被光辉斑驳着的落寞背影,提高些音量说着,又拿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企图从眼前这位心理学大师那里借鉴些安慰技巧。
      他用他那意气的笑眼回望着她,挑了挑眉,小声在她耳边喃着:“这种时刻,更会牵起她的回忆呢,陈探长,最好的心理学药方,不是我们。”
      孙小姐只是走着,也许是太过投入,忘记了回应他们声音。
      她会心一笑,挑了挑眉。布满荆棘的前路,要靠她自己走下去。
      又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溜过,孙瑾璇停下脚步,看向一旁聚集在拐角处的黄包车夫,眼睛亮了起来。她突然间回神,用轻柔的声音询问道:“我记得嘉嘉研究所旁边有一家不错的酒店,二位若想找个心仪的住处,那里是个可入眼的地方。”
      “您平日来时,同您先生一起住?”陈婼曦若有所思的问。
      “我都是陪他在研究所的。那条街巷的深处有个宅子,平日里他就只在那里,我每次来都只是想着过去,可几乎每一次都为了与他多待一会在研究所里睡着。”
      她笑着低头,心中不觉划过一阵甜蜜,随之而来的,是现如今的悲痛。
      “那这附近有水吗,河湖之类?”陈杨二人四目相对,他接着她的话问去。
      她低头思索着,眉间微蹙,又轻轻舒展:“夏天时家中的那盆荷花,算水吗?”
      他们又一次对望,似乎相符,又似乎哪里不对。
      陈婼曦点点头,示意他打点车夫去她所说的格里芬酒店。他笑着走过去,那几个车夫也笑着迎上来。
      那个跟踪者,不见了踪影。
      孙瑾璇微微示意,上了他已选的一辆车先行一步前往研究所。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他向她挑了挑眉,又躬身绅士地将行李放好,歪着头明朗笑着,余晖洒在他那少年热忱的面容上,也灿烂如朝阳一般。她的目光在一次次与他的对望间似乎逐渐炽热,心跳也在缩短的距离间加快了节拍。
      “一辆车不挤吗,杨先生?”
      她笑着走到他面前,调侃着他们间本来隐晦的心照不宣。她本想这一次她来发光的,现在看,太阳似乎又升起来了。
      “宽敞的很呢,陈小姐。”
      他绅士地伸出手臂,她也迅速登上了车向着前路行进。
      “人不见了啊!”
      “嗯,但不是人潮冲散的,恐怕……”
      十几分钟后,陈杨二人与孙小姐顺利汇合。他们约定好时间,先安顿了下来。
      陈婼曦借着酒店客房的电话打回巡捕房,却被告知了一个出人预料的消息。
      “务必保留好现场,等着我们回去。”陈婼曦严肃地说着,一旁的杨羽正坐在沙发上写着从孙瑾璇那里拿来的《草叶集》,静静地望着她。
      “老大,不光这件事,还有——上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似乎有重要的人物来上海,街上有很多兵。”岑月略带急迫地一股脑将事情吐了出来。
      “给Boss通信,她定能查到准确信息,有事记得及时打电话告知我们,还有,保护好自己。”
      陈婼曦冷静又坚毅的话语似乎是在为岑月打定心针,也在给自己打镇定剂。
      “是。”
      岑月挂断电话,心里一阵温暖:老大竟然没有责骂她没有保护好孙小姐的家,还叮嘱自己的安危。
      杨羽看着她长舒口气,又目送着她自然地坐在他的旁边。
      “这可不是陈探长的风格啊!”他清楚地察觉到她平静之下的担忧,温柔又跳脱地道。
      “必然的事,防也防不住。现在看来,他刚刚跟着我们又主动离开,是去通风报信,让上海那边行动了。”她似笑着望着他,又看向桌上的批注。
      “至少我们知道这个人就是觊觎研究成果的人中的一员,没有别的目的。”他说着,将水倒好递给她。
      “可我觉得李先生的案子,卷入了别的事。”她笑着接过水,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似有了疑虑。
      “陈探长不会觉得,上海的人物和我有关吧?”他对望的刹那间,看透了她的心。
      “耳朵真灵,”陈婼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从我们重逢破案开始,每件案子都——”
      “在我们身边发生?”他察觉到了她所想,心中不觉打了冷颤,却面间含笑。
      “谁知道呢?或许是冲我来的,也说不定。”她的声音逐渐清灵,在那张纸上补了几笔,便一同前去研究所了。
      他们一路沿着如图画般的街巷顺利抵达了研究所——说是研究所,倒不如说是一个矮层家住二楼洋房。
      从门缝看去,洋房的庭院很小,只够种几棵光秃秃的枯木,地面都是新抹的水泥,像是为了翻新。陈杨二人推开了着带有些铁锈的泛旧的门,迈入了荒芜的知识原野。一阵严肃又庄重的气息铺面而来,几为学者来往于门中门外,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们。
      杨羽笑着同他们点头打招呼,却未被理睬,她轻笑一下,又迅速回归状态。
      在众多的冷峻之中,他们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孙小姐看起来,与这样的灰调没有违和。
      “久等了,孙小姐,”陈婼曦小跑着上前,“我们可以进入吗?”她问得很轻,却不乏恭敬。
      “没事,我和研究所打了招呼。他的钥匙在我这里,二位随我来吧。”她礼貌地回敬,同他们握手后,又将露出的手腕缩回去,向下拉了拉袖口,走在前面。
      杨羽思索了片刻,看向了陈婼曦,刹那间,她亦转到身侧,与他对望,不禁心头一紧。
      陈婼曦和杨羽继续接受着别样的目光,沿着旋转的楼梯通向二楼最里侧最隐蔽的角落。
      “这样弯弯绕绕,当然不缺人觊觎啊,”杨羽的心情再次沉入谷底,还是试图通过那平常的语气打散心上的那片乌云,“Follw your heart,似乎有些困难呢。”
      陈婼曦笑了笑,悄悄凑近些,握了握他的手肘,头向他那侧靠近的瞬间,他的脸转了过来,眸中满是深邃与柔波。她刚刚要说出口的话,如同小舟被澎湃的浪翻涌尽无底的深海。她呆住几秒,又迅速躲开他的目光,向外拉开一步。
      咔嚓——吱嘎——唰唰——
      孙瑾璇已经打开了拿到门锁。
      她看了看陈探长未有停意的脚步,刚刚打算同他们说明时,杨羽一把握住了她离他更远那侧的手肘,她的身体被他横空出现的手拦顿。他笑着,静静向陈婼曦挑了挑眉。
      陈婼曦的耳朵不受控的泛粉,几乎须臾收回了她有些错愕的表情,看着孙瑾璇正略带微笑的示意他们,点了点头,随她向前去往房间。
      带到内部纷杂的声响结束,孙瑾璇转过身去,轻轻推开那扇最熟悉不过的房门,她刚才还在面间的笑意,也在一瞬之间僵住——那一切事物都是那样熟悉,是他们的点点滴滴。她放慢了脚步,不自觉的陷入回忆。
      映入眼帘的实验台上,各种实验器材齐全,各类化学药品应有尽有,摆在实验台最中央的,是一个泛着蓝色的结晶装置,看起来是最近的手笔,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又或者——是在可以清理之前就已经……
      孙小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写字台上仿佛嘉嘉正在那盏白炽灯下专注研究,回忆划过,也许有时,也许有时坐着的她,正被他那充满爱意的眼波包裹,正被他柔软宽厚的手掌爱抚,正被他松软火热的大衣温暖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得有些无法看清残存的回忆了……
      杨羽转过身看向有门的那面墙上那些布设和装置——金属交错,榫卯夹杂。
      刹那间,他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直通真相的电流,再次击出了别样的火花。
      “孙小姐,”陈婼曦道,“那个保险箱内的资料应当是最为机密的专利论文吧?”
      她被迫抽离出来,咽下喉咙涌上的酸涩,道:“嗯,我可以拿给你们,我信二位。”
      她准确无误的输入了密码,拿出了其中所有的档案资料。
      杨羽和陈婼曦对视了一眼,微笑着双手接过:“你就不怕嘉嘉的这些研究成果最后被我夺走,让他的辛苦竹篮打水吗?”
      “杨先生能和嘉嘉成为朋友,我就相信,你们是一样的人。”
      她很坚定的看着他道,又坚定的向陈婼曦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像是被什么震撼了,行为动作虽然没有停止,却也慢了下来。一样的人,对他而言,是过高的评价。
      陈婼曦看破了他,却未道出什么。
      陈杨二人一同整理着数据,随着抵达的时钟,思绪不断行进。如他们所想,其中并没有有关硅酸盐溶胶的论文资料。
      外面的天逐渐黑下去,杭州的街巷间也少有灯火,与上海大不相同。陈婼曦和杨羽向同研究院的季明同事了解情况,只是得知最后一次见他实在六天以前,与出现暗号的时间相符。
      晚上八点,陈婼曦一行三人走出了那扇生了锈的铁门,一同深入街巷,到达了他的住处。
      那间房子很是静谧,仿佛隐居名士的住所一般。地面湿漉漉的,应当是前几日刚刚下过雨夹雪的缘故。正门左手侧那盆荷花早就只剩下残叶与浊水,再无往日的颜色。陈婼曦目送着孙瑾璇走到那一侧的角落,轻轻按下按钮,一瞬间,整个院内的灯都亮了起来,好似黑夜中的希望倾泻而来。
      光下的孙瑾璇眼中还是亮闪闪的,她带着陈杨二人进入屋内,陈设简单确实俨然整洁的,厨房大厅甚至卧室都没什么生活痕迹。
      “如果但从暗号来看呢,这两个地点确实符合一些要求,不过……”杨羽和陈婼曦对视须臾,她接着他的推理,“不过如果考虑他下面的那段文字,我们认为李先生会将那份很重要的东西放在你熟悉的位置,应当不会置于他也不经常回来的地方。”
      孙瑾璇听着他们的话,看着他整洁的床铺追问:“所以你们认为研究在哪呢?”
      “上海。”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她又有些着急地站起来。
      陈婼曦犀利又坚定的回应:“虽然我们到杭州仅有两三个小时,但是我们已经将他所有可能指示的地点走了遍。最初我们确实认为杭州应当是他即可藏身又可保住研究的最佳地点——他的研究室内德国制造的除了输入密码外以任何暴力方式都无法开启的密码箱中没有研究成果;上了机关一旦被强制打开就会自毁的研究室大门没有破解的痕迹,只要他想保住这份研究,将它放在研究所里就是最佳选择,但他没有,而是为你留下了一系列暗号。”
      “这说明他希望你不会在有安全威胁的情况下找到,所以‘H2O’的提示,我们想到你们可能都会熟悉的地方——他的净宅,可问题在于,你没有来过几次,这里甚至没有更多有关你们共同的回忆与经历,同时虽然图画上的街巷和水的条件满足,但有生锈铁门的地方是研究所,不是这里。”
      “毕竟这门,是古色古香的红木啊!”杨羽自信起来,接着说。
      “那第三封暗号呢,有没有什么指示更具体地点的东西,能让我找到他!”孙瑾璇紧紧握住陈婼曦的手,声音中满是颤抖的哭腔。
      “目前,没有,但第一封信,有些眉目了,”陈婼曦拍了拍她的手,“明日我们去和钱鸿涛见一面,和杭州警局联合调查,他那里,会有线索。”
      她点着头,越来越低。
      陈婼曦看了看杨羽,他也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带着他那上扬的语气笑着说:“上海最近也不太平,杭州相对而言安全,在这里安心几天,找些你和他的朋友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不能为了找人,饭都不吃吧!”
      她看了看又绕了半圈的钟表,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不必担心,”陈婼曦顺手将电话递给她,“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当然,有任何突发状况,随时联系。”
      “嗯。”她似乎听明白了他们的弦外之音,同他们道别后,又在他们的建议下叫了几位杭州的朋友过来,共同度过长夜。
      陈婼曦和杨羽一同走向酒店,街道上,仅剩一家小馆亮着泛起黄晕的灯火。他们的目光汇聚,会心一笑。
      他们和在上海一般点了几道寻常菜品,又加了几道杭州菜肴,也心满意足的坐在窗边,望向对面熄了灯的邮局。
      “明天我们还有些别的事呢,”杨羽缓缓端起龙井,细品了一口,“钱鸿涛学术造假的事恐怕早已经被那些势力保释出来了。”他们四目相对,互通着疑虑。
      “他们动手之后却没有得逞,应当还会想别的法子得到研究,让孙小姐留在杭州,我们自己来找,确实是不错的计划,可以将他们的枪口引到我们身上,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冷静分析着。
      “从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看,她应当明白我们的话外之音,”杨羽望着她,笑着说,“陈探长是怕她那里有些我们会遗漏的东西?”
      “单凭那些信里的回忆,无法全面了解他们的点滴。”
      “西湖醋鱼,二位慢用,”暖心的店家点着热腾腾的菜品,笑着操着杭州口音,稳稳地将这道江南名鱼放在桌子中央,“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他们一同笑着致意,那店家也笑看了看他们,转身向后厨走去。虽然店面不大,味道却是很地道。周围的客人刚刚散了场,陈杨二人虽是最后一桌,店家还是一如既往地诚心服务着。
      他同后厨的一位阿婆也准备好了一些菜,看起来是忙碌过后终于抽出些时间吃饭的。
      “年轻仔就是好啊,游山耍水也有激情,可以耍到介晚的咯,”他和阿婆小声交谈着,满脸幸福,“假设有机会,我也带你夜游上海滩!”
      阿婆没好气的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那一刻,幸福真的有了形状。
      陈杨二人心照不宣的笑起来,继续着他们的交谈。陈婼曦悄悄地将一块大洋放在了餐盘下面,继续品尝着佳肴。
      夜色渐浓,凉意正起,只留得这一屋子的烟火温暖着。
      “我们现在找出的暗号中与《草叶集》中的不同,还无法判定准确的符号,”她细细咀嚼着,一股酸甜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却也未令她察觉早已沾染着醋汁的嘴角,“排列组合未免太多。”
      他听着她的话,笑着点头,拿出了手帕,缓缓地向她那边伸去。他的眼中满是温情,随着她的眼睛颤动一番,却没了先前的意外,冰雪顺着柔波融化着。霎时间,气氛回转出别样的新意——他们的目光片刻交错,心领神会的,不只是那两颗早已明晰的真心。
      杨羽温柔地擦去她在嘴角的痕迹,阳光般微笑着道:“真相来的很意外啊,陈探长。”
      陈婼曦微微上扬着嘴角,脸泛着红晕:“这还要感谢花狐狸先生冰淇淋吃得足够投入。”
      “花狐狸吗,”杨羽挑了挑眉,“那陈探长现在是——小花猫?”
      他们的推理已然在胸,那两团烈火般的灵魂,再次交融到了一起。
      ……
      九点一刻,陈杨二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准备着各自的事。正巧的是,他们都通着电话。
      “陆兄,到底谁来了啊?”
      ……
      “老大,金老板那边有消息了,最近是北平那边来了人,是最大的那位人物的机要秘书,但听说是秘密前来的,办些私事。”
      ……
      “我说杨羽,你用你的万分聪明之一想想,都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
      “那兵呢,是谁的?”
      ……
      嘭——
      他们同时挂断了电话,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只是,他们脸上的愁苦是不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陈婼曦便叫上杨羽,匆匆忙忙的开始了一天的行程。一缕缕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使那一明一暗的色调上都点缀了几分金黄。
      他们如同昨日说得一般,进入了邮局调查。
      邮局前台的一位工作人员笑着问道:“二位想寄什么,我们可以办理很多业务。”
      “我们是来帮朋友取回信的,”陈婼曦望了望杨羽一笑,“李清木先生,您认得吗?”
      那位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又急忙拿出登记册,带些歉意的回应:“抱歉二位,李先生寄信时特意叮嘱他的信只能本人取回的。”
      “您好像同他很熟啊,”杨羽不正经地说,“他今日正好有事抽不开。”
      “我们是受孙小姐的委托前来的。”陈婼曦笑着瞥了瞥他,紧接着补充道。
      那位小姐点了点头,又看着他们诚恳的眼神,松了口气,说:“你们早说是李太太嘱咐的就好了,李先生说过,只要是任何来取信的人提到孙小姐这样的称呼,就可以将信取走。”
      陈杨二人的思绪摆动,再次摆动取来。
      他们四目相对,又同时看向她。
      “他上次来,一共给了你多少封信一同寄出呢?”陈婼曦接过她递来的孙瑾璇的回信,犀利的问道。
      “四封,”她摇着头,“原来他都是两天一来的,一周前的那日不知为何,一次性给我四封,让我每隔两天寄出,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先生。”
      “那今日的信,应当还未寄出吧?”他挑了挑眉问道。
      “嗯,”她拿出那封信来,“李太太若是在杭州,直接交由她更加方便。”
      “我们一定代为转交,麻烦了。”陈婼曦又一次将接过的信一齐放入他提着的手提箱内。
      杨羽默契地接过话,声音略大地问道:“杭州城内的西湖醋鱼,可真是由西湖中的鱼做得呢?”
      陈婼曦无奈笑笑,向他挑了挑眉。
      “听着你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呢,”那位工作人员有些疑惑的皱皱眉,还好是选择回答他们交谈中奇怪的幼稚问题,“西湖醋鱼就是象征,味道不算太好也没有太差,至于鱼——西湖没那么多。”
      “那改日我们再好好见识见识西湖的盛景,找找鱼的影子!”他笑着回应。
      “西湖西湖,终归是湖,静水还是不及溪流生动啊!”
      他们心头再次一紧,暗号又解开一层。
      “李先生没交代过不要将信交给外地人?”陈婼曦犀利地问。
      “恰恰相反,李先生说没有杭州口音的人最好。”
      的确,孙瑾璇和嘉嘉的朋友多半是其他地域汇集而来,而钱鸿涛的人多半是杭州本土的科学家,交代这样的话自然稳妥,他想。
      能够叫出“孙小姐”的也应当是接受新风气的具有开放思想的人,自然多是与他们志同道合之人,她想。
      如果不出他们所料,第三封信应当就是对于具体地点的指示,而第四封信,也许是情话也说不定。他们没有将封章拆开,只是任由它静静躺在手提箱里。
      陈婼曦和杨羽的思绪都在向着真相行进,一步又一步。
      “昨天我同杭州警局联系过了,十点在审讯室我们就可以见到钱鸿涛,作为案件相关人的问询,放心。”陈婼曦的双眼从他沉重的步伐滑到他格格不入的轻松表情,放柔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陈探长想让我放心的,不止这件事吧!”
      他笑着回应,心中却布满乌云。
      对于她对上海消息的掌握能力,他是了解的,所以她的话外之音,他心领神会。
      “你姐来上海的私事,是为了带你回去?”
      “嗯,”杨羽带着不屑地挑挑眉,又自诩侦探自信道,“不过就算她在上海可以呼风唤雨,也带不走我的——我只是很想知道,她这样大费周章想让我同她回家的原因。”
      “为了,那个案子。”
      陈婼曦心想间一笑而过,暗暗赞许着他的魄力。赤子之心,总是他常有的。
      ……
      漆黑的警局地下只有几只点燃的蜡烛拼命闪着光,杭州警局的审讯室由于没有过多的经费只能曾经用作防空洞的地下。下楼梯时,杨羽特意走快几步到她的身前,她挑了挑眉,会心的走在后面。
      一排整齐的审讯室建在两侧,地下的空旷将交杂的声音聚拢,更多的不是怒吼与尖叫,而是忏悔的低吟。
      钱鸿涛坐在第二间审讯室的椅子上,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警察,大叫着:“我已经被保释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将我抓到这种地方来等待审讯!”
      “凭你指使人员跟踪并非法私闯他人住所,我们就可以逮捕你。”陈婼曦从房门外进入,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瘴气,鹰隼般的目光顺势而入,打量着眼前的人物。
      发间潦草,白发布满鬓角,五官端正却硬是因为紧皱狰狞成不堪入目的一团,眼间的金丝眼镜配着一身灰绿色大衣和有些儒风的手套,确实有几分研究所人员的品调,但若是再细想一番,他倒更像人面兽心的利己上司。
      钱鸿涛,男,46岁,浙江杭州人,康奈尔大学化学学院毕业,现任杭州化学研究院硅酸盐溶胶小组负责人,研究院常任理事。妻子于二十年前早逝,尚存有一双英国读书的儿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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