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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的长眠诗·醒 随即从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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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从大门而来的,是盖着白布的郑玉清尸体。
她的眼眸垂着,伫立在一侧,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单薄孤寂的身影之上,静静地在旁边陪着她。
“杨羽……”她叫了一声,却再没说出旁的。
“我在。”他向前一步侧望,心疼地看着她盈盈泛红双眼与充斥着落寞的侧颜,坚定答着。
“他本可以不死的,是我——”陈婼曦微抬起的眸光与他对上片刻,他刚要道出让她澄明的话时,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眼间充血,发间凌乱,远不及先前那般有权有势咄咄逼人。
“我儿子呢,我儿子呢!”郑龄睿好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见到人就一把抓住询问,全然没了先前的体面,甚至如同疯魔般跌撞行进。
他带着怒意的扫视定格在了那个他亦无比熟悉的身影之上,直冲上来。
“就是你——陈婼曦,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他眼中怒烧的火焰早已燃的无法扑灭,复仇,悲痛,怨艾,一瞬间在这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发泄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周遭的警探目光一同向陈杨二人投来,却在郑龄睿手臂腾空准备给她一记重重的耳光时,刹停了脚静观。
一直强有力暴起青筋的手一时间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肘,他下意识的挡在了她的身前,紧紧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般明朗中不正经的风流,在她有危险时刻,化作了汹涌的巨浪,压境肃凄而来。
陈婼曦,并没有躲开。
她甚至连双眼都未曾眨过一下,只是慢慢地看向郑龄睿,慢慢地,漾出些许晶莹的水花,只是晶莹间,映着的是自责失职的痛楚和同两年前一样的无能为力。
“你给我让开!你没看见她连躲都未躲一下吗!在警察总局里逞英雄救美的桥段?我看你护的,是个蛇蝎美人!”
郑龄睿试图从杨羽手中挣脱出来,可无奈,他面前这个少年,未给他任何机会。
她未躲?
他回眸的一瞬间,极尽温柔与安慰地对上了她深沉的眼,好像刹那之间,他想通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她黯淡背后的原因,虽只是初步推理,却因为她懂他,片刻了然。
“郑玉清强掳诚春堂舞女施虐□□因千落保而防卫过当被杀,案件调查还在进行,郑先生不妨告诉告诉我,陈探长尽职尽责,夙兴夜寐地追查案件,让您儿子做了其中的哪一件?又哪里来的害死一说呢?”
他字句愈发犀利道。
“哈——哈——哈——”郑龄睿在先丧偶又丧儿,郑家声名彻底狼藉后,好似也没什么好怕的事了,道出了两年来所有人都避之不谈的事,另只手指着他,“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哦,也对,你们——你们怕是都不知道,这个伸张正义的探长——”
“这里是警察总局,不是你恶意诽谤发泄情绪的地方,请你自重!”杨羽一瞬间荡开手向前一步,挑眉间的肃杀直要将郑龄睿要道出的他心中推理的那个不成形但无比确定的真相逼退,先行打断了他。
“害死了多少人!”他疯了般道着。
“那十三起爆炸案本就牵涉太多,她陈婼曦却不知天高地厚的非要调查清楚,在停案的第二天坚持拜访受害者亲属和幸存者,结果呢?她走访了四家,一夜之间,四家人全死于非命!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两年,如今又要来害我的玉清,我唯一的儿子!我拦住她多少次,叫她不要问不要问,今日可倒好,借着查案子的由头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有名的侦探吗,你来告诉我,如今我儿子死于非命,她该不该背上害死我儿子这个罪名!”
他的声音极大,整个大厅之内甚至大门外的行人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郑龄瑞的呐喊回荡在空阔又深幽的长廊之中,亦回荡在她再度破碎的内心之间无法散去,似乎,是永远也无法散去。
杨羽回望她额头面间早已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的破碎,如刀绞般心疼起来。她轻轻回望他,有无奈,绝望,自责,甚至犹疑——她知道那个家伙猜到真相了,那个让她的心闭塞两年之久的真正原因,所以她犹疑——他大概,会为这个真相大失所望吧,毕竟她是这样虚伪脆弱满口谎言的人。
可想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欣慰——那个两年前的所谓莽撞热血的自己,是不是同已经沉稳了两年早已周旋自如的自己,从未有过改变,她该不该庆幸,她还有些初心。
众多真相里,她唯一确定的,是他们的惨死中,她无法全身而退。
“追寻正义,尽全力为受害者讨一份公道,难道也是错吗?仅仅因为凶手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导致他人遭受迫害,就要将不称职与害人强加到这样光风霁月的人身上,不过是在为无法实现的正义找到情绪的宣泄口。”
她眸间微亮,眼间颤动着望着。
“更何况,如今的案子,没有半分同两年前那十三起爆炸案的联系!”
他严肃起来,声音清澈明朗,坚定有力。
“郑伯伯,您节哀。”
许久未开口的陈婼曦微躬身体,恭敬致意,将那本欲到极点的气氛瞬间回笼,眼间的猩红褪去一般,还是清晰可见。
“案子我们一定会查清,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又鞠了一躬,这次是九十度的深意,更慢,更重。
他的另一只手的手掌间,也因攥得发紧,从纱布之中渗出几丝血迹。
有联系吗?他不清楚,但内心的直觉告诉他,夜总是会让人看不清白昼的。
只是他如今只想让她从自责的深潭中抽离出来,不想给在场任何人诋毁她,伤害她的机会,即便他清楚的了解她——她从不会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而放弃信念——那份荡起黑暗的信念。
“是我未尽职守,没保护好嫌疑人的安全,也是我——”
“你鞠多少次躬,道多少次歉,说多少好话都换不回我的儿子,我的太太,”他的眉眼再次充满了愤怒与绝望,又伸出食指轮指在场的每一位警探,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吼着,“我的生意,名声,家庭,全都毁在你们手里了,我诅咒,诅咒你们所有人!”
正当气氛再度结冰,大门外的秋风呼啸而起,他同她对视片刻,在总局,他们没有命派他人的权限,那些警探们又热闹为先,如今他们需要一个总局的上位者镇住这发了疯的郑龄睿,实在不行,他们便只能自己动手。
他会了意,正准备一个健步将他制服,似秋露荡去霜寒般的庄严救场声响传来,伴着皮鞋接触楼梯的清响,“郑先生,还请您节哀,警察总局已经将这件案子列入特大要案侦缉范围内,还有巡捕房的加持,一定不会让您郑家的清誉有损门第不保的,请您莫要动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此话一出,警察总局的警员们像装了发动机般未等下达命令便将郑龄睿控制,各路负责人员从静止变得忙碌起来,争先恐后的递送证据材料,讨论案情热火朝天。随着严长风指尖一动,门口的警探便迅速行动起来,关上了那呼啸着寒风的门。
他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沉稳磅礴。一时说不出话的郑龄睿只得疯了般挣着两只手,瞪着严长风,哪怕发红也没眨一下。
“你们怎么,还怕外面的人看见你们的无能吗?哈,真是不愧于‘无冤行者’啊,严局长!”
陈杨二人静立在闹剧中央,目光致意后一同看向了跟在严长风身后稚气未脱的警探,相望一瞬,心照不宣。
众多警探之中,只有那个少年见形势不对上楼请严长风出面的。少年初心,确实是让人无所畏惧,可如今他帮的,是他们,是巡捕房,而非声名显赫的总局。
“郑先生,二楼的休息室为您准备好了,我会同您一同等待这件案子的真相的,请您,相信这些年轻人的能力。”
严长风一身警服,身姿笔挺修长,绅士地鞠了一躬,又自带威严的示意将郑龄睿带走。
陈杨二人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即便他们的内心早已翻涌的不成样子。
乌云好似一时被那浩荡的长风吹散。严长风的目光,在陈婼曦身上停了几秒,又看看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杨羽,开了口:“此案事关重大,希望二位不负所托。当然,从能力和手段上,我绝不怀疑,毕竟,从我爱人哪里找到破绽那样快。”
他的声音间,似有些意味深长。
陈婼曦强颜抿着笑,上前一步,用她清亮犀利地眸光照照严副局,道:“这也是查案的无奈之举,望您谅解。这两起案件是否有关联,还需要等鉴识结果和现场的调查报告,我们会同公董局秉明并案协查,劳烦严副局,行个总局的方便。婼曦在此,谢过了。”
她伸出手,尽力停住颤抖,眸光愈发坚定。
杨羽望了望她,注意着对面的严长风那已经庄严的面庞上,换出一副不正经的自诩侦探的表情,暗从他上扬的嘴角弧度和微颤的肌肉中读出些什么。
“陈探长放心,真相为先的道理,我自然明白,”他微微点头,又拍了拍杨羽的肩膀,“杨侦探也是卓越不凡之人,昨日便见识过了,我又怎么会拦着,再被人怀疑一番?”
杨羽挑眉一笑,点着头,又和她换了眼神。
“你刚刚说郑龄睿胡言乱语了什么?”严长风看着陈杨二人回笑,又似刚刚回神般背着手将一股压迫投向身旁的少年。
“除了对此案的不满,还有有关两年前那十三起爆炸案——”
他的来拿一下从刚刚焕发的容光褪成庄严的本色,手肘微微抬起一瞬。
全场的警探霎时间夹紧双臂,双脚并拢,挺立站定。
“你们也都听到了吗?”
“没有!”
他们一齐回答着,俨然如同摆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声音震彻整个厅内。
严长风肯定的点点头,又看向他身后早已呆住的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解释了一下:“年轻人刚来,很多事不了解,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还要多加学习。记好了,郑龄睿今天,只提到了近日的两起案件。”
陈婼曦和杨羽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严副局如何立威哑火将所谓的愣头青内心的熊熊烈火浇灭。
“还要多谢严副局出手相助压下这件事,我们也会同您的属下一样,不提旧案陈事,让总局蒙尘,案子应当很快就会查清。”
陈婼曦上前微微躬身,便同杨羽一同向验尸房那边走去了。
临走时,她和他的目光,都在那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许久,只是一个赞许窥探着少年敢想敢做的勇气,一个叹惋本可剖开黑暗的利刃,再度弯折在这可以吞人的世道里。
严长风望着他二人的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荡出几分怀疑,两年前那十三起爆炸案,水足够深,她陈婼曦也因为凶手草菅人命放弃查案的事,公董局封锁后也甚少有人知晓,那个年轻侦探,倒是未被惊讶半分。
……
尚思茹和萧言茗的检验间分在一排长椅的两侧,为了让千落的心理压力小些,陈杨二人特意嘱咐让尚思茹验伤。由萧言茗郑玉清的尸体。
陈杨二人走至门前,正好碰上了刚验完伤的千落由岑月带着走出,跟在一旁的,还有拿着剩下的半盒饭的华雯祯。
“老大”“陈探长”“婼曦”她们三人一起示意。
岑月垂着脸,又有些心疼地打量着千落,道:“那郑玉清就是丧尽天良的畜生!暴虐成瘾,简直就是死有余辜!”
陈婼曦和杨羽都是无奈一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是一样。
“岑月,工作时间不要过分发表自己的言论,”陈婼曦眼中带些责备却是难压悲悯的,“带千落姑娘去休息会儿,等杜警官他们回来再审。”
“是,老大。”岑月嘟囔着还是应下来,又定睛看看老大身上的那件外套,浮出一丝笑意。
“千落,你放心,若是此案真的了结,你吃了官司,我一定做你的律师,为你讨一份公正!我赞同岑警官说的,你这是防卫行为,是否过当有证据决定,清白之人,定不会蒙冤!”
华雯祯那天真烂漫地桃花眼和笑同时袭来,坚定万分的同千落说道。
他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送她二人离开了。
“话说回来,老大,”岑月拿出笔记本,随二人一同落座,“你让我查的丹心死后的沈如烟行径,我从几个与丹心相熟的诚春堂小姐哪里打听到了。那时她们对薛警官供述过有关丹心失踪的具体时间,实在案发的两日前,可后来沈如烟去了一趟总局后,结案卷宗上的日期就变为了一日前,而郑玉清之所以免于牢狱之灾,是因为出现了新的更大的嫌疑人——谢烨琅,此人无亲无故,靠赌来的钱去消遣快活,与地痞无异,正是在一日之前在诚春堂点了丹心,进了房间后,就未再出来过。”
“那他为何要认罪啊?指向性证据呢?”杨羽一手托住下巴,挑眉间跳脱一问。
岑月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据说是那两日喝得烂醉如泥,记不起自己干了什么,恰好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发现了丹心被抛尸地点附近的淤泥出的凌乱脚印可以鉴别,是较小的尺码又恰好同他的一双鞋吻合,最终定了罪。”
“我记得那时薛警官只办了这件案子的一半边在枪击案抓捕时遭凶手杀害,结案也是在他牺牲之后,确实蹊跷。”陈婼曦的脑间将那几起案件与如今亲眼所见的郑玉清一案的碎片联系在一起,与杨羽明朗笑眼对上的刹那间,棱角缺补,似乎均对得严丝合缝起来。
“沈如烟在这期间来到警局,”她道。
“见得是华良辰吗?”他道。
“总局里如今只有华局和严副局两派的人,我从一楼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警员那里打探到,华良辰和沈如烟,就是在那起案子间相识的。”
他们四目相对,一笑交心。
“好,我们知道啦,”杨羽比出手势表示赞许,调侃道,“小姑娘果然八卦的本事一流哈!”
“切,”她小声嘀咕一句,又猛然想起什么般突然问到,“刚刚外面动静那么大,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陈婼曦迅速回应语气间的清妍与果决飘出几分,“郑龄睿悲痛过度罢了。”
他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再度装满了她黯淡的侧颜,心中的疼惜与无力只能在轻抚她后背时化成几丝安慰,旧痕未愈,新伤又添,这世道的黑,从来不会让人好过。
“那你们先聊,我先去忙啦!”
她在他们的交流间察觉几丝不同,便迅速溜之大吉。
尚思茹检验室的门是开着的,她清楚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又适时走出来,弯下腰,将一份报告递到陈婼曦面前,声音清冷地道:“昨晚探长要验的东西已经验好,千落身上的伤和她的描述基本吻合,旧伤也是相符的,身上,还有少量的郑玉清的□□。”
“多谢。”陈婼曦点点头,接过后打开,二人一齐扫过。
“绳子上的棉纤维,是手套留下的痕迹?”
“嗯,从位置和长短看,应当是顺着绳子爬下时留下的。”尚思茹补充道。
“辛苦啦,”杨羽意气一笑,瞟她一眼,道,“尚法医昨晚和上午与萧法医合作愉快吗?”
尚思茹表面平静,却难以控制的耳朵迅速泛起粉晕,爱答不理地回答:“融洽就不会分开验了,他对他那朋友,执念太深。”
“千落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出来看过一眼,还是那副刻薄模样,冷臭依旧,”他的声音间似乎带着柔和,还是为他们的弦外之音冷起来,“需要留意他什么?”
杨羽掩饰着微狭间瞥见的她那股对萧言茗的暗涌情谊,萧言茗的那份真假,他还辨不出。
“验尸之后的垃圾留一份,岑月取回来的那个东西,也要验验血液反应。”她冷静道。
“你们一起检验的时候,他出去过吗?”
“11:20,他出去了一趟带中饭,12:00左右就回来了。”
尚思茹微微低眸,捋捋头发,声音渐柔道。
她回答时,陈婼曦的眸光一直落在她有些松散的低马尾上,莞尔一笑,“我记得你平日里头发梳得比这紧些,也不会用这样的冰蓝色,表也不会戴在手边,言茗兄的检验室里,有挂钟?”
“没有,但萧法医走时,我瞟见了他的手表。”那声音又冷起来。
她向他挑挑眉,他嘴角微扬点头,双腿一翘:“萧法医还真是怜香惜玉呢!”
尚思茹猛然回过神,又冷面微收,未再多言一句,只是内心里听着他这般阴阳怪气的话,替萧言茗不平。她虽与萧法医相识的时间不长,却也大概知晓他是怎样外冷内热的人,经这么一问,她那悸动的心也生出几分怀疑。
“探长,你们继续,萧法医那里一时半刻出不了结果,许多细节还需对上,至少要三个小时。”尚思茹点头致意,便利落地进入屋内,只剩下一缕白色。指针,早已走到了2:30.
警察总局静候的长椅之上,随着尚思茹检验房间“啪”的一声合拢,便只剩下她与他同坐于忙碌警员来来回回的身影之间。回廊尽头未有窗棂,只是随着过往的明明暗暗,也会生出孤灯之下真相扑朔难明的感慨。
杨羽随意地坐着,手搭在靠背一角,望着明暗中垂着眼眸的她清寂中略带萧瑟的侧颜,故意向她那侧凑了凑,意气一笑,道:“陈探长亲眼所见的时间,也是吗?”
“嗯,”她一瞬间回神,与他目光交汇处,激起火花,“大侦探想得不错。”
“那陈探长,在担心什么啊,”杨羽望着她,“这案子都要破了,还是一连四起呢,你这是,嫌不够多?”
他的声音跳脱却极尽温柔,调动一切暖流盈过她破碎的心。他懂她的掩饰无奈,酸涩难堪因何而起,亦知晓如今能带离她的,只有眼前的案子。
回眸,落定,她尽力让眸光变得清亮,直映在他的深邃里,被他明朗的眉眼抚定的那颗心,一瞬间放出压了许久的自嘲与悲楚,道:“用眼见为实当做主观臆断的借口,因横冲直撞鲁莽固执害人性命,为周旋一边不近人情一边世故圆滑,折磨初心,失掉本心,破了再多案子,又如何?”
那一刻,他的心间顿时泛起阵阵名为疼惜的波涛,那许多浪花间,他找到了这两年间她成为工作狂的原因,如现在一样,是为了逃出她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
她心间的许多根刺,只会再被如今又一桩千钧刺的更深,心理学的任何方法,都无法奏效。
她静默片刻,在他满是宽慰的柔波间落着,短短几秒之中,他们的灵魂早已缠绵了千遍万遍,她第一次,这样纵情的向旁人坦露她的心底。
正当杨羽试图开口,她先一步抽脱出来荡起一笑,抖擞这精神向他凑近:“杨先生今天可有把握住机会?”
“陈探长支了我一路陪着华小姐,原来还是因为这个啊,”他笑笑,“可惜她那里的信息对这件案子的贡献,也是少的可怜。”
她不屑一笑,违心调侃:“我创造的事你们二人情感发展的机会,怎么到杨大侦探口中,又成了利用感情查案的机会?”
杨羽心里很不是滋味,拉进些距离放低声音:“华小姐是将我视为您的薛大哥第二才对我动心的,如今去了趟萧家之后,那星星眼,可是暗了很多呢!陈探长这发展的机会不但没给,还断了后路啊。”
她眉峰一挑,瞥了瞥他那意气的笑眼和浓重的醋意,嘴角轻扬着,试探回道:“我们的大侦探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他哼笑一声,故意摇头,听她那暗褒内心难免窃喜:“对我在我们探长小姐心里的形象,确实有些,至于这世道上的其他人如何看我,我不在意,所以,绝对自信。”
陈婼曦看了看他,轻笑着拿他没办法,心跳不知为何又快了起来,面颊微微泛粉向后靠去,迅速将披在身上的他的西装外套拿下递给他。
“不冷了?”他微蹙下眉,带些笑意问道。
“不冷了,况且侦探先生的衣服太大,不合身。”
她的最后三字放的很缓很长,只见杨羽猛地一顿,对上她清亮眸光时,明朗更盛了几分。
“原来如此,我可是想了很久呢,”杨羽眉峰一挑,笑着接过,“在萧家时早该想到的。唉,我还是太逊了,输了陈探长一成啊。”
他笑闭着一只眼偷看她的反应,见她又一次泛起酒窝,那股少年意气再次跳出来。陈婼曦的情绪已经渐渐从刚刚抽离,从她不再需要他外套的那刻起,便已经将心里的那抹冷暖了过来。
“这不怪杨先生,毕竟鞋子磨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男士身上,”陈婼曦看着警局门口猛间进来的一批警员和最前方的杜雁,若有所思地说,“只是我突然又想起一件更加有破绽的事。”
他循着她出神的方向望着,凑到她耳边轻呢一句:“陈探长说的事,从我见到那扇花窗起,就觉得很有问题。”
他们心照不宣起来,她回眸间,相视一笑。
“我去看看?”陈婼曦眼神交互着。
“那我呢?”杨羽轻歪歪头,一笑间看破,还是明知故问。
“帮我一个忙,发挥你的作用,”她轻眨一眼莞尔一笑,“试试他把握住的机会里,几分真几分假。”
他嘴角微扬,直起身站立,又顺带着伸手,绅士地挺立。
她的柳眉一弯一挑间示意着,见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环抱着她的侧影未有动作,还是无奈笑笑搭在他的掌心,轻盈间起身。
“万事小心。”
“嗯。”
他目送着她又一次挺直清妍的背影缓缓离去,嘴角扬起,转身进入了另一间验尸房。
随着们一声轻响落定,杨羽插着兜,好奇地左右观望着,室内的陈设,动作不小,暗暗掩盖着洞察力。
门与验尸台间有一处玄关隔断,试剂工具摆在玄关后左手边的架上,右侧是尸体存放处,旁边还有个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工作台,各类报告文件整齐排列,柜子之间有一把新上的锁,临街的墙上有一扇通向外部的门。他的目光被放在最高处开着的档案吸引半刻,跳脱的走到 全身心投入萧言茗的对面,隔着郑玉清的尸体,看着他解剖的一刀一动。
杨羽挑眉看向他一眼,又见他默不作声,便先用明朗的温醇声音开启着话题:“萧法医工作起来还真是足够投入,我这么大个人在这里走来走去,一点也不被打扰?”他意气间俯身看着眼都未抬一下的萧言茗,无奈似的叹口气。
萧言茗将手中的器官放在盘中注射着试剂,不屑地哼着冷笑一声,便没再有过旁的话语,口罩之上的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还是未曾正眼瞧过眼前这位善察秋毫的心理学侦探。
“怎么,”杨羽赞许间看着他熟练又稳准狠的功夫,笑道,“言茗兄这是觉得我是巡捕房的人,所以不必理会吗?”
“你既说了打扰我,我又何必理会你平白被扰,”萧言茗毒舌着道,“和你是不是巡捕房的人无关,和你是谁都无关。”
“我要是说想找言茗兄了解一下这件案子的情况,言茗兄可否配合回答我?”他倚坐在旁边的桌上,手中准东着笔问。
萧言茗异常冷静地继续回答:“我如今验他的尸体,就是在帮你们了解情况。从尸体的状况看,初步断定死亡时间在中午11:00到12:00之间,死者的外伤之中除去心脏的那一刺为致命伤外,其余都为死前所致,没有并发症干扰,也未发现中毒痕迹,血迹鉴定与簪子上的DNA一致,上面有千落的指纹,可以初步判定与嫌疑人所述过程一致。”
“杜雁送回的现场照片的血迹喷射状态与所述吻合。”萧言茗眼神瞟着杨羽身后的照片,道,“至于其他,你什么都无法从我这里了解。”
“哦,”他的笔未停,只身走到萧言茗面前,看着他放在桌上与自己手表时间相吻合的表,一笑回答,“看来萧法医不知道,陈探长是这件案子的目击证人,她说今日她之所以能够看见郑玉清生前的最后的行径,是疑问有一个黑衣人诱导她在警局附近的数公里内环跑数里,到达了郑玉清公寓的对面窗前,萧法医觉得这件事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刻意呢?”
萧言茗全身的动作未有停息,只是冷静点头,露出几分带有讥讽的笑,道:“我是法医,不是侦探,破案这种事,恐怕还轮不到我评判。不过杨顾问的能力应当没有差到和她沦为一类吧,是否是可以而为都看不出。”
他轻挑着眉笑一下,内心着实被他这一番毫无破绽的话锋回转惊了一下,继续推进道:“言茗兄将我和陈探长归为一类,舒属实是太过于抬举我了,不过我觉得萧法医没有听懂我这弦外之音啊,也不知道对你这样能验尸又会查案的法医而言为何。”
他一笑未等他开口,继续乘胜追击:“11:20,萧法医在什么地方呢?”
萧言茗哼笑一声,开着他独特的音嗓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懂了,是怀疑我?”
“11:20,我应当已经出去买饭了,我不记时间。”
“从大门走出去时,应当有警员看到吧?”
“不巧,我是从屋内的小门走出去的,恐怕,没有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我的清白。”
他很平静,又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指了指那门。
“欸,这就是萧法医悲观啦,”杨羽一笑间逼近着,“尚法医说你走前为她挽发时看见了你的手表,时间刚好是11:20.”
萧言茗平静点头,眼睛弯了弯,眸中转出些不寻常的温柔光:“这清白来的倒是意外,那就多谢尚法医了。”
“那萧法医打算如何还尚法医这份人情呢?不光这份不在场证明,连千落姑娘的伤,都是她替你验的。”杨羽扫过他一笑,转动的笔微停。
“她作为法医,验伤理所应当;作为目击证人说出真相,是依法之举,这算什么人情?”他继续解剖,看看他的眼睛回答。
萧法医那双与他对上的眼睛里,颇具利剑的味道;他的回击如此咄咄逼人,竟然令杨羽眸底的几分玩味逐渐淡去,化为了深不见底的肃穆,虽然脸上的笑面未收,但心中的那抹怀疑之火一瞬燃起,是多少汪泉水都无法扑灭的。
“萧法医又故意叉开着话,只字不提千落姑娘啊,”杨羽眉间一挑,击碎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是觉得这样故意避之不谈可以少些破绽,还是内心里暗自认定了这是人情,毕竟亲手验自己被摧残的妹妹,心里也不会好受。”
他的手中微停,眼神未变,只是心跳声逐渐变大,冷笑道:“你这侦探是当糊涂了,萧家在上海滩这么多年,人人都知道我是萧家的独子,何故凭空出现一个卖艺卖身的妹妹?”
杨羽笑笑,故作恍然的点点头:“那就是我道听途说,信了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萧家妹妹五岁因遭人猥亵失洁被萧司令卖到青楼、从族谱除名的消息。唉,早知道是谣言,我就不问萧夫人啦!”
“你不用那你那心理学试探我,”伴随着最后一步完成,萧言茗缝合的镊子铃一声落入盘中,行云流水间摘下口罩,“你懂,我未必不懂。”
“哈哈,”杨羽一摊手,了然笑出声来,“萧法医言重,谣言不提便罢了!”
“哼,”萧言茗微狭,心头颤动着盯住他许久,“你和她,除了问话云云绕绕逻辑挑不出半分差错这点上相像外,与她那样虚与委蛇,委身权势的人,可是没有半分一样。如此热血意气之人和她那样的小人为伍,和尚法医一样,都很可惜。”
“萧法医对陈探长的偏见当真不小啊,”杨羽直身走上前来,微微笑着道,“是因为量面前薛警官查丹心一案时参与枪击案的抓捕不幸牺牲,她作为目击证人没能救下?”
……
另一边的审讯室内,陈婼曦看着杜雁拍回的现场图片,坐在千落对面,静静听着岑月和杜雁轮番上阵的询问,静静思索着,眼中的清亮愈发耀眼。
她的话与车上同陈杨二人说的无异,只是在不停复述,眼中全是木讷惊恐。
“你的簪子一直戴在头上,连睡觉也未曾摘下?”杜雁咄咄逼人带着几分关键却显得愚蠢的问。
“这防身的簪子我一直贴身放在胸口处,不是戴在头上的满是防身之物,”她抽搭着眼中的泪花,“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他是郑家的小公子,他绑我去他家可以不管不顾,三天不喂我吃食,我不知,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如此凶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将它拿出来,我杀人就应该偿命,没有……没有旁的话可说。”
千落哭的不可制止,眼泪如珍珠连串般从脸颊滑落,陈婼曦表面犀利间的内心却是纠结无比,因为她所推出的真相极为悲情。
“你不用怕,千落姑娘,如今现场的勘察已经结束,和你说的情况符合,其他事情交给法院,我们也不会过多的干涉。只是你大好的青春年华,恐怕要失去几年,过两年上海滩难免动乱,你想见的人和想见你的人,都会天各一方,”陈冷不丁开口,话语间全是对她下定决心的无奈,“若是你现在将话说清,会少失去几年光景。”
千落边哭边顿,迅速回神:“我说的很明白了,没旁的话。”
杜雁在一旁听着,也听出不同的意味来,竖起了耳朵。
岑月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如今真相已明,在一旁继续问着她交代的最后一个问题:“千落姑娘,试图找过家人吗?”
她苦笑着摇摇头:“他们把我卖进青楼,我拿他们当家人也没什么意义,刚刚被放出接客时有过这个念头,但五岁时那场高热,不记得之前的事了,纵使我想,也找不到。”
陈婼曦的思绪荡开一瞬又浑然收拢,道:“千落姑娘认识萧言茗吗?
千落的冻结反应明显,还是风雅一笑,擦了擦泪,回答:“这名字真是好听,一定是位儒雅谦和的公子,也许我的那些姐妹接待过,可我并不认识,也有可能是见过的,他未告诉我真名。”
“好,我们的话问完了,你先在此处稍候,我有几句话同陈探长讲。”
杜雁小人得势间线用权结束了审讯,猛地一把拉住了陈婼曦的手肘便要向外走去。
“松手。”
她的声音低沉却极令人肃寒。
杜雁的目光窘迫间对上了她那鹰隼般明亮肃穆的双眸,一瞬松手,尴尬一笑,做出请的手势将陈婼曦请出。
“陈探长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这是要在总局私吞功劳,让我出丑?”
杜雁还是那样的小人心肠,却总归是对她有几分钦佩在的。
“我不会食言,此案的功劳一定是杜队的,”陈婼曦躬身一笑,“只是杜警官也应该坦诚相待,让真相,更明晓些。”
杜雁心间一惊,狠厉地看向她。她丝毫未惧,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她知道功劳名声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真相,只不过是他可以青云直上的一块垫脚石而已。
……
她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便简略地同他说明了案情离去。
警察总局内只有副局坐镇仍然可以井井有条,她一路走,一路想,挂在头上的灯泡很亮,一直照她走至萧言茗验尸房未关的房门前。
走入其间,却是从上到下,贪得无厌的人心和长夜不眠的世道。
陈婼曦的脚步很轻,听见他二人有来有回的对话,渐渐地看着已经走到4:00的时针,在他们无法看见的玄关处落定。
“萧法医对陈探长的偏见当真不小啊,”
“是因为两年前薛警官查丹心一案时抓捕却不幸牺牲,她作为目击证人没有救下?”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刺痛,眉间微蹙听着萧言茗的回答。
萧言茗正对着玄关发现端倪,杨羽背身而立。他冷笑一声不屑回答着:“当然不止,看来你刚才在外面挺郑龄睿说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懂,怪不得同她那样的人携手查案。你知道她两年前为何本知道凯松的死有蹊跷却仍然不管不顾的去做她的探长吗?”
“因为她先入为主的用双眼认定了他与嫌犯殊死搏斗壮烈牺牲的事实,即便她觉得有破绽也不可动摇,与警局上下通成一气,弯折出权势也觉得曾经为她引路的挚友是死的光荣。后来到了巡捕房,她侦办那十三起爆炸案时,又不信这不信那,偏要找出幕后黑手来,暗中走访幸存者,却让他们也死不瞑目,最终妥协于工董局和那些亲属的重压不再继续追查,说到底,还不是怕影响她的仕途,否则她为何停手不管连暗中都未曾查探一下?她能力之不及未能将人救下我并不怪,可明明可葆本心却还是沦为被上海滩同化的人之一,便只余下遭人鄙夷。我看的出,你和她,并不相同。”
杨羽听着萧言茗字字珠玑的讲述,观着他眼中虽狠厉却仍然存在的欣赏,心中隐隐作痛。听着他所言,他又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受她两年间的所感,在那深藏的灵魂深处,真真正正地同频。
玄关之后的她,早已听着他针针见血的评判,脚在地上生了根,难以动弹。眼间的清亮逐渐黯淡,他说的不错,她和杨羽不一样,犯了太多次错,弯了太多次腰,也早就对他人无信任之心,只剩下破案的利用。
那颗心破碎的无声,却在她的耳畔荡了许久。
“上海滩,或许同化了许许多多的人,在世道上,总有人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总有人因权势弯折了脊梁,总有人为利益失了风骨,但我知道,她,从不在这些人的行列里。”杨羽道的字字郑重,句句由心,他表面上没有了云淡风轻,全然化作了坚定。
她的瞳孔猛张一瞬,心似被什么收紧,零落的碎片在那一刻,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片一片,随着那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拼了回去。
那股清亮回溯间,他明朗的声音再度传来,再次让她震撼:“对于一个只有21岁的小姑娘来说,在初到上海的际遇,即便是举世天才,也不会很快洞察出引路之人的牺牲和另一起案子凶手是否定罪的联系,更何况是亲眼所见的这般过程;查爆炸案,她用热血溯源盘查,拼命查案,即便工董局的施压也暗中进行,却被凶手一夜之间四家被杀的代价威逼,为他人的性命之失自责万分。她是人,不是上天恩赐下来的救世主,也会犯错,也会有心中无法舍弃的东西。这携手的一路上,我看到了她不和年纪的老练冷酷,见过她敢破天入地的决绝,多少权势的重压下,她都要将真相找出,即便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怕仕途遭劫,功名不存?”
“萧法医今日同我说得过多,我呢,也同你说了太多,既然你断言此案与你无关,我也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事,那便不打扰你验尸了!”杨羽神情一下回归跳脱,正要转头走出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萧言茗了然笑笑,陈婼曦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