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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的长眠诗·起 杨羽向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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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羽向门口望去,被他撞坏的门上了里面的一屋锁,即使有钥匙也难以打开。书桌上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半的酒,他用手帕包衰着杯壁,闻了闻又放下。放在水杯旁边的是一枚带修备闪耀的胸针,挺立在别致的盒子之内,正当他拿起端详时,一阵脚步声袭来,是警察们,那些心系局长的警察们赶到了现场。
华雯祯拉着陈婼曦从他们中间费力的前行着,萧言茗和尚思茹听到消息也立刻上了楼,并打电话给了医院,秘密封锁了现场。
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不觉有些担忧。这样的宴会场合下出现命案,怕是上海滩,要变天了。到了
“婼曦,你一定要帮我,我求你....”她辍泣着,直拉着她到门前。
“那名死者,你认识吗?”
“好像见过...可我不知道是谁..”
陈探长轻抚着她的肩膀,温柔又坚定地安慰着:“这里么多警察在,不会有事的。”她同他对视了一眼,迈进了房间。只是没想到,萧言茗早已将工具放在一旁,即到准备验尸工作。
她与他对望了一眼,会心一笑,迅速命两名警探将华良辰送往医院。两名警探将其抬至担架时,陈探长顺势检查了他的颈部和头部,并未发现注射痕迹,而他发紫的嘴唇,不明的斑点,种种迹象也同样表明,他应当中了毒。华雯祯的手紧握着,泪水如喷泉般无法止住。
杨羽走向她的那一侧,斜瞥了一眼专心工作的萧法医,又用不正经地语气问道:“篦麻子?”
她拿起水杯,盯着泛起的白沫,轻声回应着:“杨先生,药理学得不错,不过是与不是,还需要进一步的化验结果。”陈婼曦一边说着,一边将头转向那具尺体.
尚思茹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来,轻轻的用手抚去灰尘,带着她那份冷峻,直直走向萧法医的一侧。陈婼曦和她对视一下,又点点头。
她刚刚戴好手套,准备对眼前这位目中无人的法医提出加入验尺的申请,一个从未听到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响亮又趾高气扬。
“陈探长的巡捕房,管得可真够宽的。如今警察总局的人都在这里,陈探长却先我一步抵达了现场,私自与私家侦探调查了起来,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这警察总局,没有作为呢。”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揣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气势,将门外嘈杂的声响也震得悄然,
陈婼曦没有回头,只是盯了盯紧闭的窗户。杨羽的意气又跳脱了出来,他疾走两步,准备上前与他“不正经”的斡旋,将陈婼曦受却得气婉转的反击回去,嘴角上扬,话已到了嘴边,陈探长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肘。
时间,瞬间静止。
他们同时转头,对望地双眼又刹那间错开,她的意思,他瞬息了然,低下了头,明朗的笑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让一让,谢谢!”
只听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走廊中传来,越来越响。
“老大,”岑月一把将郑玉清拉出促拥着的人群,“人带来了。”
陈婼曦坚毅地转过身去,眼中充满犀利地上下打量着这位身着紫色立制西装的男士,恭敬地点点头,又用眼神示意岑月:“带郑公子认一认,核验死者身份。”岑月向着陈婼曦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娘——,怎么......一怎么会!”郑玉清左右摇晃着,一个踉跄跌倒在萧言茗与尚思茹的面前,满眼的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惊恐。杨羽在一旁,暗暗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挑了挑眉。这案子,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有趣些。
死者沈如烟,女,45岁,郑玉清之母,沪西郑家当家人郑明轩的妻子,出身于沈公馆,是如今上海滩间最为清贵的风骨之家,沈易之的小女儿。
陈婼曦侧走着头,打量着那位男士身后的几名生忍着喉咙干涩尽力整理衣襟的警员,正费力挺住腰板,会心一笑。
她自信又不失针砭地说道:“久仰杜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气质不凡。如今您诚春堂的失踪案还未攻破,又心有担当,即使在如今这样本该欢娱的日子也在我们巡捕房抵达现场后的片刻间带着您脸间泛红有些醉意的部下们赶到了现场,着实令在下心生敬意。不过礼查饭店所在的区域也在我巡捕房的辖区之内,勘察现场也是我作为探长的职责之一,所以也不算管得宽。”
她缓缓松开抓住他臂肘的手,他也自然地顺着她接过了话:“我想杜警探也想尽快地查明真相,毕竟这件案于关乎警察总局的华局的名誉甚至关乎警局的名誉,不过依杨某之见,我们如今了解到的现场和所做的工作,杜警探可是还没有料想啊!”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杜雁狠厉地说着,眼中充满愤怒。
“这件案子的情况我已经让岑月报告给公董局了,”陈婼曦看左手向尸体上破碎了的手表,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以五天为期限,包括诚春堂失踪案在内的两件案子,都将由巡捕房经办,一是为了避包庇之嫌,给予公允的真相;一是为案子着想,今日的晚宴人员众多,社会影响过大,早些办完便早些结束风波。当然,我并不是有意与杜警探抢夺侦破案件的功劳,华局长于我而言,也算是引路之人,我亦不想看他蒙冤。”
“那陈探长有何高见,”杜雁瞪了她一眼,看了她妥帖的安排,气势弱了两分,却还是自大地说,“从如今的现场来看,大概率可以判定为密室杀人事件,华局长因误杀情妇,心存愧疚自杀未遂,不是吗?”
“你胡说——”一旁地郑玉清和华雯祯的声音一同出来,大得令人寒颤。
华雯祯还是流着泪,怎么都无法止住,陈婼曦命岑月将华雯祯送到医院守着华局,再进一步了解情况。郑玉清也被人托了出去,啜泣着,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
她有气无力地被岑月搀扶着走出房间,费力地到达门口后,她缓缓地回过头,在一面熙攘一面空旷的人群之间,她的两行眼泪不断地落下,接下这件案子,还我爹的声誉,可以吗?”
杨羽和陈婼曦对望了一眼,他向她挑了批眉,又局促地对华雯祯点头,有些自信地说道:“就算您不委托我,我也会尽力查明真相的。委托费嘛,就不收了!”
杜雁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的上司的女儿给了这个侦探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现场,陈婼曦又瞥了瞥杜雁那阴郁中泛着红晕的表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你和婼曦,都要小心。”她踉跄着上前两步,急切又有些无措地吐露着担忧。她看了看他,又意识到些什么,看了看陈婼曦。
陈杨二人都察觉到了她的不一般,也许是对杨羽的不一般,但总是有些不同的。他们一同点着头,便目送她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我可以帮你,萧法医。”尚思茹用她清冷地眼光扫视她有条不斋的验尸工作,接着提出她的请求。
“谢谢,不过不必,”萧言茗没有信下手中的工作,却也没有出手阻止尚思茹检查尸体,只是用他阴柔又刻薄的语调回应着,“杜警探需要陈探长协助,我可不需要尚小姐帮忙。”
尚思茹亦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卸下尸体身上沉重的饰品。钻石耳坠,意大利黑珍珠锁链,价值不菲的玉蝶骨发夹,一切都是那样华贵与别致、奢靡与繁重。
向下看去,正在处理尸体的萧言茗查看着尸体胸口的针状微型伤口,又对其内部进行取样。
岑月带着极不情愿的几位警官下了楼,调查起了联谊前的情况。
“应当是针状的凶器,”尚思茹瞥了一眼,又将从尸体上取下的手表递给陈婼曦,“从尸体的僵直状况和特征看,死亡时鉴大致与表上显示的时间吻合,准确的时间范围,还需进一步解剖。”
她接过手表,眼神示意着正在摆弄着很重的黄宝石胸针的杨羽。他眼角泛笑,拿起胸针向她走去。
“两位法医大人觉得,这胸针是不是一件杀人利器呢?”杨羽有些跳脱地凑到她身侧,用手指了指胸针上半干的血迹,转身递给了尚思茹。尚法医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未曾正眼看过他一下,正将其示意萧法医时,却收了一个冷眼。她却未有半点生气或是要回击的意思,只是继续冷峻着,唇间微弯一瞬,检查尸体。
陈杨二人的头凑到一起,盯着表盘上仅有的一道裂痕和指向八点十五分的指针,思索了起来。她递了个眼神,便在房间里转了起来,他会心一笑,立刻找了根铁丝,拆起了手表。
“还真是,如我们所料啊。”杨羽那股自信不知从何处逃出来,扬着嘴角,目光定在了那个刻意被一个细小齿轮固定的表盘之中。
萧言茗手中的活没有停下,却也会了话中意瞟了瞟陈婼曦那气定神闲掌握一切的锋芒微现,不禁操着那别致地腔调问:“料了什么天机人命,阴谋诡计,证明这足够荒诞偷情误杀为假?”
她的眸光一瞬间对上了萧言茗满是魄力,似深潭污泥底零星清露般的微狭,眉间一挑,激荡起无数波涛,犀利地回应:“表盖被人拆开过,可以让表在走至八点十五分时停止,伪造了死亡时间,误让我们认为凶手的表是在和华局调情或不慎‘误杀’是碰到桌上停下的。这背后的操盘手,从一开始便定好了沈如烟的死亡时间,调表的时间可以是一天之前,目的就是为了在今天实施精准谋杀,至于究竟为何是八点十五分,为了嫁祸他人或是有什么别的用意,就不得而知了。言茗兄,可了解您姨母什么?”
杨羽笑着静静聆听,又叫了几个警探来抬走尸体至巡捕房。尚思茹微微致意,率先和尸体一道回去。房间之内,便只留下静默良久的萧言茗。
“我这姨母,连沈家都不认,我又何必了解,”他缓缓站起,静静卸下有些污渍的手套,目光恍惚间回定,“只是死于非命,可悲可叹。当初她执意要嫁给郑龄睿,为情为财我不清楚,照我母亲常常提起的来说,她年轻时确实风情万种,不愿安定,身边多些男人,不算过分。”
陈婼曦和杨羽的眸光又一次交汇,扑朔间映着心照不宣的勘破。萧言茗有条不紊地回答间,轻摆手示意警员们将尸体抬出,未等到陈杨二人开口,便点头致意一瞬,径直离去了。尚思茹,自然紧随其后心领神会的跟回了总局。
“萧法医,真够决绝啊,自己的亲姨母被人谋杀,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呢。”
杨羽含着笑,暗里却带这些狐疑,向她挑了挑眉说着。
她的思绪愈发沉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微笑回应了他。
“爱憎分明,或许是他的本色。”
......
门外的人都被杜雁驱散着下了楼,从这个维护秩序的角度看,警察总局倒也不是一事无成。通道让出来,走廊自然也就清静许多。
因为自己推测自杀的结果遭到反驳,杜雁心中难免有些纷纷不平,便在昏暗间插着兜自顾自的徘徊着,时不时紧张兮兮地挠挠头。
忽然间,在距离楼梯最近的房间处的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一阵风猛然间吹开走廊尽头表下的窗,“嗖”地从杜雁的耳边掠过,像是没有落地的鬼魂,正在这条长廊之上轻飘地飞舞着,使他打了个寒颤。
“杜哥哥,刚才为什么那么多人啊?”
一个小女孩猛地将脸探出来,杜雁惊慌地后退了几步,奋力用手抚平着胸口。
她的声音甜美稚嫩,又穿透了长廊。她抱着小熊一步步走向杜雁,杜雁也耸了耸肩,带些恭敬地蹲了下来,:“没事,刚刚有位叔叔晕倒了,大家来帮忙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杜哥哥刚刚来的时候,没发现那位晕倒的叔叔吗?”她将小熊抱得更紧了,用那双明亮又动人的眼睛扑闪着看向他,微微嘟着嘴问。
小姑娘的声音总是如此尖亮的,自然也逃不过陈婼曦的耳朵,她的眉间微蹙,又上扬了嘴角,和杨羽对了眼色,便向门外走去。
杜雁愣住几秒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同她做出嘘的手势,轻柔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正要小声讲些秘密时,陈婼曦早已走到杜警探的身后了。
“哦,好漂亮的大姐姐!”
她圆润又泛红的笑脸被好奇驱使着扬了起来,她同陈婼曦清亮的双眸对上,又扑闪起了那圆溜溜的双眼。
“啊......陈探长,”杜雁惊起,用手轻拂了拂袖口略微泛湿的痕迹,无措地转过身来,将那仅有七八岁的小囡领在身后,未等陈婼曦开口,先一股脑地搪塞起来,“我刚才上楼来找......找严副局的,这是严副局的女儿,严慈昕。小昕,这位姐姐是巡捕房的探长,叫她婼曦姐姐,好不好?”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领到前面。
终究是七八岁,正是怕人的年纪,她的好奇心终是抵不过她的恐惧力,犹豫着的穿着红色小皮鞋的小脚悬在半空间,面露些许委屈之意。
陈婼曦掌握一切似的看了看杜雁,他的窘迫逃不过她鹰隼般的眼睛。她缓缓蹲下,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尽力敛起了办案时严肃的神情,笑着摘下手套,温柔地伸出手,说道:“你好啊,小昕。”
她的话语停了,但她脑海中翻涌着记忆,从未停息。
严慈昕仔细端详着她伸出的手,稍带迟疑地用她稚嫩的小手碰触着陈婼曦,温暖着她指尖的凉意。
“婼曦姐姐好。”
十余年之前的陈婼曦便从未有过眼前的小昕这般天真烂漫的懵懂了。她在手触指尖的刹那间,脑海中映出的那个幼时的自己,便是个孤独抱书坐在一隅无人问津的小孩,那时的爹娘从不干涉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只是任由他鱼跃鸟飞,可这恰恰是她最厌恶又无法表露的——他们从未问过、从未在意过自己喜欢什么,只忙着他们的政治理想,前途广阔。
“你爹娘呢,他们将你一个人留在房间了吗?”她望了她良久,面带沉重地开口道。
“不是的,爹爹他刚刚回来了,在杜哥哥去那个晕倒的事实房间之后去了那里,后来又跟小昕说要自己乖乖地待上一会,娘和她就带我去吃大餐,还要看马戏......”她边说边笑着,越来越浓,掰着手指算着时间。
陈婼曦的嘴角抽动一番,脸间划过几丝了然与悲悯。今日马戏团没有演出,若是没有出现命案,宴会结束时,恐怕这个小姑娘早就进入梦乡了。可再想想,她那样满眼期待,至少以前她的爹娘是履行过承诺的,至少她的爹娘,不会带她尽到那个充斥着社会俗气的名誉宴会场,感受这世道上最难把握的东西——人心。
听着她奶气又明锐欢愉的话语,她的心亦软了几分,轻捋了捋她的两只俏皮的小辫子,笑着问道:“那小昕还记得额,爹爹是何时回来的?”
“八点十五,”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陈婼曦清妍的面庞之上,笑着又手抚了抚眼前这个姐姐似柳般清朗又似黛般英气的眉峰,小眼一转,又补充道,“杜哥哥是十分来的。”
杜雁的拳头间不禁多了一丝汗意,攥得发紧了些,只是有些尴尬地回应着陈婼曦犀利到眼底的目光。
“小昕真聪明,”她缓缓站起,微笑着道,“小昕怎么知道姐姐要问这些的?”陈婼曦眸中又闪着几分光亮,仿佛与以往任何审人或周旋都不相同。
严慈昕甜甜地笑着将小熊在她面前晃了晃,陈婼曦的眼神微亮,又带些狐疑地回视。
“小昕小时见过爹爹问这话,大抵都是这样的套路,谁回来时是什么时候.......还有谁......”严慈昕轻轻牵牵她的手,她的心间,也暖了过来,反将她的小手牵住。
她的目光紧随着严慈昕手上毛茸茸又带些光泽的小熊,一瞬间将崭新的边沿和未有磨损的球状眼看得清晰。陈婼曦微微前俯,轻柔地放低声音,似看上了这个她心爱的玩具一般,摇了摇她的手,道:“小昕这个小熊,也是爹爹和娘今日找来陪着你的吗,可爱的很。”
读研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她二人片刻,只是默默呈现凝望的情态,刹那之中,倒也生出几分诡异来。
小昕见她状,急忙回收了收,摇着两个小辫子飞起来,软糯糯的嗔怪着:“雯祯姐姐刚刚给我的,我很喜欢,可如果大姐姐也喜欢,小昕......可以给你,就是,就是,舍不得......”
陈婼曦眼底生出清亮来。
“姐姐不要,”她笑着抚了抚抽搭着的小昕,“雯祯姐姐,是何时来的呢?”
泣声渐停,她也好似回过神来,又甜甜笑了起来,至真至纯:“杜哥哥来之前,雯祯姐姐来过,那时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爹爹和娘回来了,开门却发现是雯祯姐姐从靠窗那边过来,又送我小熊,好好的!”小昕指尖伸向挂着钟表的一侧——2025房间的方向。
“好,”久未开口的杜雁猛间出了声,对上了陈婼曦洞察瞬息的眸光,“哥哥姐姐都知道了,小昕真是帮了大忙!”
这一次,她也没有完全窥透这般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2025的房门之内,杨羽的搜证还在进行,只是除却房间中刚刚看到的一切,便只剩下梳着侧面的斜角处磨损的痕迹,实木质的地板上未曾有半分渗下的血迹,作为最为标准的酒店客房,沙发位置书桌的摆放很是合理,除了安详就是宁静——也是有几分可怕的。浴室之内,窗户上锁,是礼查酒店为每个房间都准备好的玫瑰盐浴,从浴缸到浴室门的一段距离,有湿润未干的痕迹。直觉告诉他,这件案子绝非自杀,但如今摆在眼前的拯救告诉这个意气正盛的侦探,在这极短的作案时间内,除了自杀亦无旁的解释的通。
没有打斗痕迹,还能让华良辰自己喝下有毒的酒,除非生前有习惯,否则无法利用这个递来的刀;倘若有这样的习惯,死者便有可能不是在他清醒状态下被杀的。
杨羽听着外面清脆的对话,扬了扬嘴角,又有些跳脱的探出头,陈婼曦好像有什么雷达一般,在严慈昕与杜雁注意到他窜出的身影前,猛然回眸,同他对望。她的嘴角轻扬,带些疑问地挑眉,而他的笑意渐深,插着兜迈着掌握一切般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们未道一语,却字字了然心间。
杨羽刹那间瞟过陈婼曦身后满是错愕与不解的杜雁,一笑间带过,向忙躲在陈婼曦身后的小姑娘望望,带上了刚刚被风吹开的窗。
夕阳灯的长廊之下,她看着他走来,便将严慈昕领了出来,待他走到身前,已然会了意,带着一股少年之气,满面阳光的笑着,弯下腰来拿出一块包装极为亮眼的糖,声音转圜间只剩轻扬:“这就是严副局家的小姑娘,真是可爱!你的杜大哥哥和婼曦姐姐还有些别的事情,我呢,是你的婼曦姐姐的伙伴,这里不清静,不如跟着杨羽哥哥一起去找爹娘,怎么样?”
她的眼间还是懵的,抬眼有些迫切的看了看陈婼曦,好似乞求认可与安心。陈婼曦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向杜雁那边看了一眼,杜雁也横着嘴点头,她便试探着将手向杨羽伸去了将那糖接过来,笑着跟了上去。
陈杨二人对望一眼,会心一笑。她的心间不禁泛起一丝惊叹,一个少年人不愿委身于世故圆滑之间,却可以自如地在小孩子间讨得欢心,从小昕欢愉的眉眼之间,她又生出几分对那意气的歆羡来。
见他们有你有我的对视,杜雁笑出声来,不屑地指了指2025房间的隔壁,说道:“陈探长不先关心关心郑大少爷的情况吗?毕竟你们是旧识,而且,死者为大......”他那带些狡猾的话一出来,便被她那似笑又清明的目光逼了回去,能击于长空的鹰,又怎会不知低空间的叽喳“同类”如何觅得窠巢。
“那正好,你就在郑少爷面前交代交代,因何进入,何时进入这个魂惊未定的第一现场。”
她眉间一挑,做出请的手势,打开了门。
2023的房间之内,是瘫坐在板凳的上的郑玉清,和一并被带上来的郑龄睿,他们一个一脸生无可恋,一个愁眉不展,却都未有过一丝悲痛呈现。门口的几个警卫做着笔录,严肃的把守着。
杜雁正要开口间也没了话,只是点点头走了进去。郑玉清一看见他们二人便激愤了起来,忙惊起了身子,准备飞到他们面前去。他狠瞪了一眼杜雁,又白了白陈婼曦,多出几分戏谑来。
不知何时来的怒意,他走到杜雁身前的刹那间全泄了出来。
“就是你们那个局长逼着我娘进他的房间,将她害死的!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却让我娘无辜受害,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群瘪——”他扯起杜雁的衣领喊道。
“闭嘴!”郑龄睿的一声怒吼暂停了他达到高潮的谩骂,也震得在场除陈婼曦外的所有人都耸了下肩膀,陈婼曦轻瞥了瞥紧攥着拳头的杜雁,又将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之上,蹙了蹙眉。杜雁这几年在上海的世道上混得明白,知道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背后都深不可测,而他杜雁在上海只是个没什么过大背景的普通警察,虽在警局有些权利,却也是举步维艰,自然大气不敢喘一下,默默受着。
“郑伯伯,请您节哀,”陈婼曦一语打破了刚刚尴尬的氛围,使整个场面围起一圈庄重和低沉,“郑少爷也是一样,巡捕房和警察总局定会查到底,还伯母一个真相的。”
“节哀顺变,郑先生,郑少爷,”杜雁站得呈蜷缩之态,也跟着附和道,“今日之事还没有定论,有我们在,一定不会让真相石沉大海的。”
2023的房间布局和2025如出一辙,无论客厅沙发样式,书桌装饰设计抑或是钟表的摆放位置,都没有任何不同。陈婼曦叫了个警探来做笔录,随即恭敬地请他二人坐在沙发之上。
郑龄睿,47岁,国内最大烟草商——上海双囍烟草有限公司董事长,两年前的那场联谊,陈婼曦有幸与其家人打过照面,只是那时的局势之下郑家的这位主事先生有意将郑家的独子与她这位名气不小家世显赫又才貌双全的千金做配,只是因为华良辰和陈百丽等人依照陈婼曦的意愿一众劝拦这才作罢。那场联谊,也便只是成为华雯祯的订婚宴而已。
“婼曦,你可一定要将婚内出轨警察局长这顶帽子从如烟身上摘下来啊......我们郑家的生意......唉......唉......”郑龄睿的双手胡乱的在脑袋上骚动着,面色愁苦得有些发黄,眼眸之中多了几分恳求之意。
她轻挑了挑眉,带些狐疑地听着他的一番请求,眸中转出几分清亮。斜视余光间,她窥得了郑玉清垂涎与玩味的目光,亦未曾理会。
“您最后一次见伯母,是什么时候?”
“7:40,我们三个一起来的,玉清非要在外面走走,便和那些保镖们一起了。如烟听说联谊会还准备了楼上的客房给我们,就说要去楼上转转,我拗不过,也就应了她,自己便在酒会与熟人交谈了。”他叹了口气,目光中露出难色,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郑玉清那不可一世的神气,说道。
一旁的杜雁正偷偷在他们的对话见寻找着契机,毕竟,他是警察总局的队长,被一个23岁的小姑娘在气势上压下去,自然是有些不服气的。他随意地坐,听着眼前这个犀利探长的犀利发问,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赞叹之意,可瞬间,嫉妒心和好胜心驱使力大得逼人。
猛然间只听他冒出一句:“郑先生的意思是从7:40到8:15这整个事件里,您和大公子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你难道怀疑我和我爹联手害死了我娘吗?荒唐!可笑死了!你为你的上司开脱,还出口闭口怀疑?不在场证明不应该调查吗,问什么——”郑玉清之急得火冒三丈,大声呵斥着杜雁,不知是触了何处逆鳞,只是她清楚地窥见,他的眼底,没有伤怀悲痛,只有遗憾惶恐。眼见下一秒郑龄睿的脾气也要上来,他的拳头已经蓄力。
陈婼曦微笑着将手向下压了压,看抚了郑龄睿,说道:“杜警官这是办案的基本流程,没旁的意思,郑少爷勿怪。”
另一旁的杜雁屁股半离了沙发,却也活生生地被她压了下来,只得再生些闷气,只是他奇怪,为何只是这个小姑娘说了一句,便能让郑玉清怒色尽消,多出几分慰藉。
她转动着笔,抬眸间与郑龄睿相视:“您的房间在几楼?”
“三楼,3025,”他皱起眉头,“三楼的房间,她怎么会去二楼呢......”
“您可知晓伯母与华局之前是否相识?”
她的发问直慑人心。
这番话犹如骤雨侵袭,顿时间让郑先生面上多出难堪来,郑玉清也似察觉到了一般,用那骄纵的语气质问着他的父亲。
“爹,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一点苗头都没发现?”
她看透一切般扬了扬嘴角,又将现场桌面旁边的便签条拓印下一行字迹无遗漏地呈现在他面前:
今晚8点,2025房间见。——辰
当她看见这封字条时,也是震惊了一番因为在她的记忆之中,华局那样冰清玉洁的人,这么多年从未动过情色之念,洁身自好,才宠出华雯祯这样的上海第一千金来。可字迹无错,“辰”又是亲密之人的称呼落款,再加上如今的反应,一切都是那样相符。可陈婼曦清楚,既凶手有意留华局一命,便存在栽赃陷害的可能。
“报告——”
一警员跑来,将一团字条在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递给她。
“这是在3025房间的垃圾桶中发现的。”
指尖微动间,她已将那团褶皱的纸条展开,正放在郑家父子面前,上面那一行,正是那份原件。
她的心头又是一紧,清白二字,当真无法堂堂正正放在华局身上了。
他二人眼底,只余下难以置信,似晴天霹雳,泰山压顶。
杜雁心底着实有几分嘲讽,如此一来,郑家本就狼藉的声名会更加破败,沈家的清贵会跌入谷底,正当他的欣喜快从后方溢出来时,一道鹰隼般的眸光似箭矢般稳准地将那得意压了回去。
“一定有旁的事相邀,这又能说明什么......”郑玉清再次高声起来。
“我只是知道如烟两年前因为玉清卷进的那个案子和华局长会过几次面,看着有些相熟,见面会寒暄两句,却也只是正常的交谈,无旁的什么。或许前两日他们的交流也很密切,如烟只说出去打牌,可偶天我看到她去了个餐馆......”他狠踢了郑玉清一脚,叹息道。
“您既有怀疑,为何不向她问个明白?”办案三载的警探先生问出了极切肯綮的问题。
她莞然一笑,只觉警察总局近些时日破案率骤降,不无原因。
昏暗的走廊楼梯之上,是杨羽明朗地笑随着严慈昕怯懦有不娴熟的在台阶上迈步,牵着她微汗的小手。
“我们要去找爹娘吗,杨羽哥哥?”她稚嫩的询问中带着几分不自信的颤抖。
他阳光般地笑着挑挑眉,弯下腰带着几丝少年语气道:“小昕的爹娘交代过,不让小昕乱跑去找他们吗?”
“嗯......小昕怕......”严慈昕的声音减弱,那份纯真却是渐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就要这样一个人挨过暗夜幽长,总是令人生怜,他望向她那嘟起的小嘴时,思绪一瞬间到了陈婼曦那里——刚刚在房间之内听到她每每顿塞的凝噎和过往听到她提到爹娘的种种,心中多了几分疼惜,也许她的童年,历过无数黑夜漫长。
“是哥哥拜托小昕帮忙的啊,”正巧见,他们行者了楼半的回廊,杨羽随着她的皮鞋没有啪嗒的声响,停在了平台中央,“不是小昕要乱跑的,爹娘一定不会怪小昕的!”
他说着蹲下身,笑着将又一块糖塞到她紧握着小熊的手里,歪了歪头从她低着的头下闪现,看向了她那双扑闪的大眼睛,频眨几下,好似海通见挤眉弄眼传递消息,一时间赶走了严慈昕的那份不安,轻点了点头,又拉着这位俊朗的哥哥继续下楼去。
杨羽前脚不搭后脚的踉跄着,也不忘孩子王般笑问:“雯祯姐姐给小昕小熊时是不是也像哥哥一般情愿呢?”
时光转瞬间,她早已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因奢华糜烂的大厅与乌黑一片的人群映在眼帘,停下脚步,回头用她甜美又极可爱的声音否认着:“才不是呢!是雯祯姐姐送到小昕面前特意给小昕的礼物!”
“爹——娘——”
一道清亮又尖锐的声音划破嘈杂,让整片人群和警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住,投向了这个天真的小囡。
一个不经意间,她已从杨羽手中挣脱,跑入人群中,杨羽未曾理会众人鄙夷的目光,立刻追她而去。
“谁家的小囡跑出来的,也要参加联谊?”
“想攀关系想疯了,带孩子来交际......”
小声的嘀咕和议论没因为警探们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收敛,只是一茬接着一茬,如同穿耳棘刺,是不是滚上几番。
人群熙攘间,他的目光一瞬间锁定了小昕求抱的那位男士和身旁的一位面色凝重的女士。
“你怎么跑下来了小昕,”严副局虽言辞嗔怪还是一下将她托抱在怀里,任由她搂着肩膀,“不是说过要好好待在房间里吗?”
他一身棕色西装,领带俨然立在中央,发丝都一丝不苟;他身旁的严夫人一身宝蓝色蕾丝长裙,面若凝脂,空谷幽兰,举手投足尽是优雅。
小昕的手指缓缓直向杨羽的一侧,他便笑着快走几步到严家二人身前。
一旁的警探正要拦住猛然发觉是巡捕房那个一时英名的侦探,便不再阻挡。
“您好,严副局,在下杨羽,英租界巡捕房的侦缉顾问,”他笑同严慈昕点点头,又绅士地同严副局二人问好,“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二位了解,便要小昕带我来啦。”
严长风,34岁,警察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因连破多起大案而连擢三级,年仅34岁升为副局,主掌多起要案的侦办任务。
姬岚莐,32岁,上海财政外贸特协员,严长风之妻。
严长风见他恭敬有礼又过于意气风发的气魄,不禁对他的传闻感到疑窦——火急火燎,莽撞狂妄,又吊儿郎当的绅士侦探,总归是不令人信服的。姬岚莐手紧护着小昕,也戒备地鞠了一躬。
“刚刚的警探都问得差不多了,杨先生,”他声音肃然,带着迫人的煞气,与刚刚那般对待严慈昕的轻声细语大相径庭,“你可以自己下来找我们问话的,这样的场合带小昕下来,不合适。”
杨羽自信一笑,又迅速浏览过刚刚的笔录,挑了挑眉:“外面都乱成这样了,您二位还未有担忧的将女儿自己一个人放在房间里,就不怕她被现场的人吓到?”
“是你们巡捕房的这些人不放我们走的,”姬岚莐抚着小昕的头,眼中闪出些泪来,“现如今你指责我们作甚!”
“不敢不敢,”杨羽上扬嘴角,窥出几分怒意,“只怕严副局身旁的警探不是巡捕房的人,是总局的自己人,若是想上楼看一眼女儿,应当没有那么大阻力吧,严副局?”
“依法办案,我作为警察自知其理,”他面不改色,眸光垂瞬间多生出几分肃杀凝重,“滥用职权的事我绝不会做。”
“那对去过案发现场房间的事闭口不言,替换为从7点50开场直至8:45分均在酒宴之中,甚至有夫人在旁作证,算不算有违一个警察的职责呢?”
他的锋芒刹那间如一团炽热的烈火烧灼人心,直击底牌,那样热血自信之间魄力非凡。
严长风深不见底的眸光间对上了他玩意又跳脱十足的微狭,愣了几秒,却又看着小昕满眼笑意盈盈,知晓了为何。
“我确实回过房间,8点15分左右,小昕应当向你说了,”他这么多年的办案经验却未让他从杨羽的星眸中看出什么,“后来我也去了华局的房间一趟,门没锁,只是未找到他。”
“那严副局为何不坦白呢,您未做亏心事,还怕这鬼叫门问您究竟为什么一定去找华局不成?”他意气一笑,又一次直逼向他的底线。
“私事而已,无需多言,所以我未打算说,”他将小昕放下,让姬岚莐将其领到一旁,好整以暇地应着,“我是办过案的,知道什么对破案有用,什么对破案无用,说了之后还需找人核实,更会浪费警力的,杨小先生。”
他挑了挑眉,故作恍然大悟状流转于严长风令人畏寒的严肃眸光间,口作“哦”形。
“敢问严副局,对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华局为人清正廉洁,洁身自好,不论是作为警察还是老师,丈夫还是父亲,都配得上众人褒扬,这种与财产大亨妻子狼狈为奸的事,他干不出来。”
姬岚莐的目光一直想严副局投射着,急切之中又有些担忧,直至这话一出,眉间才乱起来。
“那自杀与否,又是如何看的呢?”
“如今破案是巡捕房的事,警察总局逾越辅助之职必有包庇之嫌,”他扯了扯领带,放慢语速,“但杨先生若问我如何看待此案性质,那我只能回答你,以这样戏谑的形式在误杀情妇后自杀,对华局而言,荒谬至极。”
刹那间,杨羽笑开,让本来剑拔弩张的审问硬生生拉回日常的交谈。他点头:“多谢啦。”
他手轻挥着同小昕作别,待她苹果般圆润的脸上带上笑意,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