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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的长眠诗·序 上海的秋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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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总是不愿走的,悠扬的和风眷恋彼时与梧桐嬉戏的愉悦,飘舞的落叶情愿聆听芸芸众生的往事。而对陈婼曦而言,今年的秋日,比以往任何一年的秋都要长些,许是案子的繁芜,拉长了时间维度,许是秋天中的人与以往有所不同。
□□案的调查一直在进行着,上海滩也一如既往的繁华。陈婼曦不久后便出了院,回到了巡捕房继续调查杨羽也因名商会的事回到了巡捕房,与她协手查案。这一个月内,除却一些盗窃案和财产纠纷外,风平浪静。
早上七点半,陈婼曦将Laytirne带到花园中,走到邮筒前整理着新收到的信件。她拿着信快步走到秋千旁坐下,随着微风摆动着的秋千,浏览着一封又一封信件。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一封盖有警局总部印章的邀清函上,
敬启:
警察总局将于十一月十日晚8点于理查饭店三层大厅举办一年一度的交流联谊会,特邀警商政界人士莅临参加。届时您可凭此邀请函入场,望周知。
警察总部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九日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警局还是同以前一样喜欢举办这种宴会,说到底,所谓交流联谊会,就是各界名流为稳固家族或自身地位执选政治为孩联姻对象联谊会,满是人情世故,圆滑周旋,充斥着腐朽气。这封邀清函的下方,还有一封用精美的信封附带精致邮票包好的信。她会心地笑着,顺势打开。
婼曦:
见字如晤。
你我上次见面已是两年前了,如今我已获得伦敦大学法学学士学位,于两日前抵达上海。不知你近来是否安好,便迫不急待与你通了信,想要同你一叙。父亲托我向你问好,并诚邀你参加这次的联谊,特意嘱托我劝你。我知道他想通过这次联谊为我筹谋婚事,我虽不情愿却也无路可走,倘若有你在我身侧,我定会心安许多。
但我知婼曦你的行事风格,只要是认定的事,一定会完成到底,所以我并不想因我的私心,扰乱你的计划安排,你只需凭你的想法即可。如若不来,可直接打电话到华府,我会替你想好说辞的,放心就好。自是至于叙旧一事,可改日再议。
冀望卿有余闲,与我同谈天高路远,共饮澄静甘泉。
我等你。
华雯祯
民国十一月九日
两年未见,这小姑娘怎么同以前长大了这么多,这信写得有些不像她了,陈婼曦想。两年前她所办的第一件案子,便是协助警察总局破获的。也正是那起案子,陈婼曦结识了华局长独生女,当时只有十八岁的上海第一千金华雯祯。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涉世未深,却也因两年前的往事选择了出国深造。不过她想,她的至直至纯,应当未有所减,因为那信封还是那样的的与众不同,就同她的性格一般。
一辆蓝色来桥车丝朝着她的花园驶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门前,正驾与副驾的车门一起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
“老大,”岑月跑进花园,在后面的思茹只是迈着轻盈的步伐跟在后面。“刚刚接到公董局的消息,昨天那件诚春堂失踪案由警察总局全权处理。”
“那便交由他们处理。”婼曦若有所思地说。她悠闲地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尚思茹一听到陈的回答便迅速接上了话,一改她往日昔字如金的风格:
“他们早早地就将我还未能化验和检测此景有关的物品带走,这明显是害怕被查出些什么。”
陈婼曦不觉有些吃惊,她看看尚法医是那样清冷的面庞,点了点头,许是赞许。
“那依尚法医之见,又该如何呢?”陈婼曦坚定地望向她的眼,心中生了几分好奇。她好奇的,是为何她对这件案子,与以往不同,如此在意。
岑月在一旁插了嘴:“那就把案子抢来啊,老大!真相难道不是我们最在意的东西吗?现在您为何又松了口任由他们颠倒黑白呢?”
陈的嘴上扬些许,低看着咖啡向上的热气。
“契机,”尚思茹的声音传来:“探长觉得今晚的联谊,会是一个契机吗?”为她微微抬眸,清明的双目猛然间同尚法医略带迫切的眼神碰在一起。
不,这绝不是往日可从她的眼中看到的神情。她的迫切,是来源于件案子,还是那场联谊。不过在她的心中,没留下第二种可能性的位置。
“联谊会上各界人士都会在场,”陈故意摇了摇头,“谈案子自然是不妥。”
“那就直接去总局吧找那个什么警探吧,老大。”岑月叉着腰,一脸神气的说道。
尚思茹坚定地点点头:“岑月所说的办法虽然莽撞,但是倘若其他办法行不通,就只能如此硬碰硬了。”
“为什么,”陈婼曦缓缓刚下咖啡,将玩具扔向远处,她的目光又猛然间收回,“给我个理由,思茹。”
她清楚真相对于她的意义,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自己更想找到真相。
“我不想探长,重蹈两年前的覆辙,您的心结,够多了。”
她的话如同一道微光,再次给她的内心深处那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丝新的希望。她的缘由,她已知晓。她愣了足足几秒,目光直直地落在尚思茹的眼睛上。
如今的她,或许从她们身上,窥见了两年前的自己。
陈婼曦猛然间回过神,笑着回应,声音中泛起一丝轻扬:“今晚八点,联谊会上,失踪案的真相,会浮出水面。二位忙完手头上的事,便休息一下,我们晚上见。”
月茹二人一起点头,道别后便启程了。
岑月刚走到车前,便转身问道:“老大,你不去巡捕房吗?”
“我还有些别的事。”她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冷静地回应着。
“好。”岑月点了点头,便驱车同尚思茹离开了。
她目送着那辆蓝色轿车驶出她的视野,只留微风吹起散落在她肩上的卷起的长发,随意却又泛起她思绪的涟漪。
决意去参加联谊会,不只是因为这件案子,毕竟那里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当真不少,甚至还有一些,是关于那十三起爆炸案的。
陈婼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早晨的工作,收拾好后便出了门,驶向她心中所向之处。
清晨的克罗温公寓内,也多了些以往听不到的熟悉的女声。
玲姐一手拿着华美的黑色羽毛扇,一手拿着一封上面有印章痕迹的信封,一身香罗云锦旗袍,带着独有的上海气质,敲起了302房间的门。
“杨羽,你在不啦?”
咔哧一声,302的房门开了,杨羽正咀嚼着他美味的法棍早餐,急忙转过身去吞了下去,笑着抬起手,示意她进来,说:“今天的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升起的啊,什么风把我们美丽的房东姐姐吹到我面前了呢?”
“你这个小伙子嘴还是好的很,”玲姐娇羞地笑出了声,坐在沙发上,杨羽顺势带上了门,“我来给你送信。”
她将信递给他,杨羽双手接过,打量了一番,自信地扬起嘴角,挑了挑眉,说:“玲姐您平日里至少八点半才会来公寓里逛上一圈,今天这么早,还亲自为我送了信,看来这封信,不简单啊。”
她摇着扇子,肯定地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杨羽立刻打开信,查看了内容——警察总局交流联谊会。猛然间,一股思潮向他涌来。
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只是不久便停止了。
“姐,你不会——”
杨羽刚要说出什么时,赵玲迅速抬起手到他的面前,作出打住的手势:“先听我说。”他刚要说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的一个朋友的女儿今年正好到了适婚年龄,又碰巧听说了你的事,很是崇拜。好巧不巧,今年联谊会恰恰是一个契机,便想让我说服你前去。我那个朋友的丈夫是如今上海滩首屈一指的丝绸大亨,丝织贸易的头牌。你同那个小囡交往,还需要在这里租房子的啊。”
他笑了笑,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摇了摇头,将倒好的水放在赵玲面前:“姐,房租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不会拖欠的。只是您这错点的鸳鸯谱,我可不敢接啊。”
赵玲还是恳切地说着:“这也不是强求的事嘛,受人之托,就当帮姐这个忙。”
“可是这一类的宴会本就是为这种事情准备的。即使去者无心,观者也会有意。再说,免不了一同世故做作的人情交流,这么累的事,姐,你还是放过我吧。”杨羽不正经地回答起来,眼中带着渴求,亮晶晶的,满脸真诚地看向赵玲。他这种既不正经又吊儿郎当的保护色,恰恰是一些时候,能够助他掌握人心、达成某些诉求的有力工具。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响起,他的嘴角扬了一下,立刻起身开了门。
开袖披风式的酒红色长摆风衣,散落在肩上的波浪半扎发搭配同色系的网纱贝雷帽,衬得她多了几分与以往不同的明艳与动人。
不出他所料,陈探长,如期而至。
他们的目光随房门的开启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了。
杨羽一直望着她,他被她迷住了,他的双眼,不曾眨过一下。
陈婼曦先回过了神,笑了笑,便挑了挑眉示意他,可他似乎,只顾着看她。
“好漂亮的,”玲姐眼睛微微张大,瞬间亮了起来,“杨羽,快请人家进来,等什么呢!”
他这才一激灵,从她那里回到现实,露出了他那阳光般灿烂的笑。
“陈探长亲自上门,看来今天的太阳,真的是从西边升起的啊。”他请她进入屋内,将手伸到她的身后,带上了门。
她微微点头向玲姐致意,自然地靠在他的书桌旁,盯着他说道:“我想玲姐同我来找杨先生,为的是同一件事。上次莱茵公馆未完的前缘,这次联谊正好可以续上。”
杨羽笑着转过身,又倒好一杯水,递给她:“陈探长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不坐下歇一歇吗?”
“杨先生明知我在门外,却等着我自己敲门,试探我的目的。从杨先生这种待客的方式看,坐下与否,对您来说,无足轻重啊。”她学着他的语气,调侃着说道,却似乎带有一些责备,多了些枪药味。
玲姐仔细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既然陈小姐也有心参加这次的联谊,那你们一同参加,不就都解决了的嘛!”
陈婼曦点了点头,笑着回应:“您说的一点也不错!”
“你们继续啊,我先走掉喽。”玲姐急忙扇着扇子走出了门她还笑着嘟囔着:
“忘了他们两个的事了。不过陈小姐也是,怎么会没有一点醋意的!”
杨羽将温柔的目光一股股投向她,声音低沉又轻柔:“确实是杨某的错。不过陈探长,亲自登门,当真是为了推销我啊!”
陈婼曦微微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捋了捋头发,顺着他的目光柔了起来,却不失那份坚定与摄人心魄的魅力将脸稍稍凑近他:“杨大侦探不是料事如神吗?。该试探的都试探了,应当有答案了吧。”
“诚春堂的案子?”他再次拉近了些距离。
她翘起嘴角,点了点头。
“被总局调走了吗?”
“继续。”
“昨天的失踪案,应当另有隐情啊。”
“直觉倒是不错。”
“陈探长应当还有别的原因吧,毕竟对冰山小姐而言,直接去总局更容易些。”
她挑了挑眉。
“我记得两年前陈探长名声大噪上海滩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作为协助侦探帮助总局破获的,这场宴会上,陈探长可以见到更多的熟人,这应当是第一个原因。”
“两年之内,可不止这一件案子有蹊跷。”
“那位幸存者,会去?”
她的嘴角上扬,向他投以肯定的目光,带着犀利地说道:“毕竟他这样的人,平日里,杨先生是见不到的。”
他们四目相对的刹那,302号房间中,又一次只剩下了交错在一起的有力的心跳声。他望着她的眼,逐渐深入她的心中所想,那眸中既有欣赏,又多了几分不寻常。
她亦望向他,望向那个意气正盛的侦探先生,暗暗肯定着她的想法。或许,从他说出这个原因开始,她才真真正正地看清了他眼前人:抱着目的接近又做出新的选择的人。
猛然间,她想到了什么,迅速从他的目光中逃脱。
杨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桌后,坐在椅子上,转动着她的钢笔,脸也渐渐沉了下来。
“所以我还是没有想通,陈探长,为何在那个时间节点敲开门呢?”窗外的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如同春笋般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出现,这一次,他直直的望向她了。
她也不知是为何,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愉快。她只是摇了摇头,勉强地笑着:“只许你试探我,不许我窥探你,这是什么道理。”
他微微抬起双眸,再次与她对望,她的目光中有些无措,那一刻,他们好像都明白了原因。
“哈——”他看出了她的窘迫,笑出声来缓解这冷清的氛围,“原来陈探长是想要看看我愿不愿意和玲姐所说的那位小姐真的达成联谊啊。”
说到底,她就是有些醋意和私心,只是她的内心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她没有完全理清这份特殊的感情因何而起。又或许,真的仅仅是希望他可以永远那样有那样的意气。当然,这种假设性的观点,她说服不了她自己。
“其实,如果你真的答应,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那种场合,和莱茵卡庄园还是有些不同的,不适合你。”她低着头低语。
杨羽只是上扬着嘴角,一改往日那不正经的模样,轻轻停住了她手中转动着的钢笔,坚定地望向她:“我知道你在担忧的事情,不过还是那句话,像我这样的人,上海滩的世故同化不了,我的行事风格,永远不会因为他们而改变。更重要的是,我想成为的,一直都是那个不忘初心的热血之人,那个能和真相为友的人,那个——能够与陈探长并肩而行的人。所以,我选择参加联谊,因为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场联谊的利与弊,而是这世道的是与非。”
她缓缓抬眸,双眼中的冰山随着他的字字句句渐渐消融。陈婼曦的嘴张了一半,杨羽缓缓拿开他的手,补上了一句:“当然,对人的情感也一样,如陈探长所言,爱,是不需要一切目的和动机的。”
她挑了挑眉,她明明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不在场的。又转动起的钢笔伴着她上扬的嘴角和她的理智一股脑的出现。陈婼曦知道,他看出了她的想法,这句话,是在回答她不曾言说的问题。她明白太多次的他们都是因为生死交缠,身处险境而互相扶持,并肩而行。这份担心,是人的天性,但多出的那份在意,绝不是这两个字可以解释的透的。
“好,”陈婼曦用坚定又有力量的声音回应着,“我信你。”
他们相视一笑,也许那个瞬间,灵魂深处的相织才真正成为了相伴而行。他明知道说出口,意味着她一定会被卷进这个漩涡中,但思来想去,他的最优解,是无所隐瞒。他不可以替她或逼她做出选择,但是他在她的面前,在一个互相信任的人面前,他想他必须给出他的选择。
而她的那声“好”,同样给出了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决定参加时,她便已经给出了选择。陈婼曦知道他们之间,对于那十三起爆炸案而言,已经迈出了很大的一步,他敢于直面,不再隐瞒。如今只差坦白这一步,不过,对陈杨二人而言,时机尚未成熟。
“那就走吧,陈探长,”杨羽自信地起身,挑了挑眉,声音似是放下了重担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接下来,去哪里呢?”
陈婼曦莞尔一笑,也起身向门边走去,他温柔的目光随着她走着,她猛然间回眸,对望:“诚春堂。”
杨羽笑着点头,有条不紊地换上外套,拿上雨伞,与她一同走出了房门。
公寓长廊灯光明亮中夹杂着柔和与旧制,均匀的打在他们的背影之上,他们再次并肩,踏上了寻找真相的征程.
只是这一次,他们所面对的,绝不只是这件失踪案的真相。
诚春堂离巡捕房和克罗温公寓并不远,不过所在的准确地点很难找寻,并不在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上,是在一条巷子的深处。
陈婼曦将车停靠在路口,与杨羽一同前往那间,神秘的商铺。
与那巷子的静谧相对的,是那路上早已停满了的各种车辆。小到自行车,大到价格不菲的奔驰,可谓应有尽有。他们二人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思索着什么。
“接手这个案子以来,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啊,”杨羽笑着看着来往的男士贵宾,“打明牌更容易引来宾客,非要挂上胭脂铺的牌子,真是不知道防些什么啊!”
陈婼曦瞟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同样笑着回应:“照杨大侦探这么说,整顿行动不用开展了。”
他挑了挑眉,不正经地说道:“这片区域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吗,为何没见陈探长在这里开展行动呢?”
她停下了脚步,看透一切似的目光望向他的双眼,他的脚步也像没了劲的发条,停在了原地。
“你猜。”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不觉间,诚春堂充满古韵却又不失摩登的大门已倾情呈现在他们眼前。昼夜长明的西洋壁灯正对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贵宾们问候着,一阵很浓又刺鼻的胭脂水粉气味扑面而来,未曾给新鲜的空气几分薄面。
陈婼曦和杨羽相视一笑,一同迈出了进入诚春堂的第一步。
映入眼帘的是大堂中各个展示柜中呈现的各式各样的胭脂盒或镶金嵌玉,或沉木檀香。陈婼曦扫视着周围:楼梯在柜台就后几位风姿动人的小姐身后,不停的有人来往,时不时地有位男士探出头来,与她们亲密交谈,低声呢喃,一颦一蹙,娇俏动人。
杨羽也迅速环顾四周,却不曾停在任何一处。她用手肘碰了碰他,使了个眼色。
他会心一笑弯下腰,俯身到她的耳边,用他那自翊侦探地语气轻声说道:
“陈探长,想要如何在未曾见过报案人,警察总局接手调查,老板与警局关系匪浅,并不提供任何相关信息的前提下,顺利上楼,找到线索呢?”
她笑着望向他,眼睛亮亮的,反射他那明知故问的挑逗;“办法自然有,不过,可能同杨先生想的不太一样。
只见陈婼曦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另一只手“啪”的重重地向他的手肘一击,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娇纵与责备,微微昂着头,俏皮地说道“你说,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把你的魂勾走了的,怎么,刚进了我的温柔乡,还嫌不够!”
他早已心领神会,看透一切似的窥向她的侧脸,演得真是传神呢。杨羽的目光早就没了胆怯;满是温柔与倾慕,从他的角度看,她还多了几分可爱动人。众人早就将焦点放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又经陈探长这么一演,更多的目光投来了。
杨羽回过神,微微笑着便也发挥着他的专长,心照不宣了起来:“疼.-疼-我怎么会被她们勾走呢!我这心里只装得下你啊啊....我保证,绝不会再来了!”
他们趁机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动向。其中几位年轻女士交谈起来,或轻屑,或讥讽,带有几分玩味的面色。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小姐手中挽着一位醉意熏天的男士下从二楼的楼梯口缓缓地挪动着,向东一步,又向西一下。陈杨二人立刻想起她的名字:司徒晓,巡捕房卷宗上所示这家胭脂脯的头牌,是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主要负责的就是对城春堂的各类“胭脂”进行管理。
只见她自然地与她的那位客人周旋一番,双手从颈间摩挲至胸膛,最后“啪”的一声,带着那勾人的微笑,动人心弦的嗓音,嗲嗲的说道:“侬下次一定再来的呀!”,不知不觉间便顺下了他的手表,那客人也便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那几位柜台后的小姐见她们的主事人正好下来,便一拥而上,向他们二人那边使了眼色。陈婼曦与杨羽交换了眼神,迅速进入了状态.
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口,生拉硬拽般地将他拉送至司徒晓的面前,事实上,拉得很轻松。
“你就是这里的最好的“胭脂”吧!哦不,是最会勾搭男人的小小姐!”
他望着她那娇羞又恼怒的表情,嘴角不觉上扬了一番,又迅速调整回了状态。
“这位小姐,您这么说就不对了,”司徒晓迎面走来,带着谄媚又恭敬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搭在陈婼曦的手上,缓缓将其从杨羽的身上移开,“诚春堂的胭脂都是沁人心脾的清芬之香,从不靠勾引,自是愿者上钩的。”
陈婼曦假意甩开她的手,瞪了一眼;“今天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见见这位小姐的,你说愿者上钩,可试问,我为我未婚夫定制的袖扣,也是自愿被那位小姐扣下的?”她与他四目相对,又顺势将从他袖口上扯下的那杖袖扣放入兜中。
司徒晓上下打量着二人,又着重地盯着杨羽看了几秒。她还是那样动人心弦地微笑着,轻挪着纤纤细步,一遍遍地向杨羽递着秋波。杨羽的眼中没有波澜,只见她的一只手搭了过来,陈婼曦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横跨一步到他身前。
“太太莫急,您这气势生生要砸了我们的场子的,”司徒晓打趣地冲陈摇摇头,软绵绵却又不失锋利地说着,“也得这位先生英俊的说出他那款的名字,才好找的嘛。”
她缓缓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情绪即刻到位,恐惧又无措的杨羽低着头,忸怩地说:“千落...”
那位貌美的小姐不禁心头一紧,双手交叉停顿几秒,再次奉迎着:“千落啊,她今天身体不适,索性未来。不过先生的东西应当在的,这位太太-”
“那还浪费时间做什么,”陈婼曦犀利地打断了她的话,却尽力维持着娇嗔,“那副袖扣可是定制的,上海滩仅此一副唉!她告假,怕不是做贼心虚吧!”
她这番话确实前言不搭后语,或是想表现出那种为爱冲昏头脑的样子,他偷偷地看着她,暗中想着,又暗暗赞许。
“好好好,”司徒晓望着陈婼曦那对价值不菲的耳环,心中想着些什么,“随我来吧。”她又向着杨羽抛了媚眼,而陈探长只是看着杨羽如此淡定的表情,笑着调侃似地摇了摇头。
烟雾缭绕的楼梯间,神秘又不失繁华,奢淫却不失绚烂,她扯着他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他时不时地抬头,扫过周围的一切。
从狭小的长廊通向广阔的舞厅,难免让人不适应。只贝司徒晓将手一摊,“这边”,带着他们迅速从中穿行。悠扬又舒缓地舞曲萦绕在他们的耳畔,□□地笑声,荒谬的词语充斥在他们的周围,平日里的正人君子,也在灯红酒绿之下,蜕去谦逊有礼的外壳,以逛窑子为乐。在如此繁盛之中,楚楚动人的她们,也便成了博人一笑的物件,可随意而弃。陈婼曦明白,她们也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根,自谋生路。错,不在她们。
脑海中的丝绪翻滚不停,他们三人的脚步也未曾停歇。穿过喧嚣之后,便是一排安静的房间。门上的牌子泛了旧,木门上的漆也掉了此色,陈杨四目相对,又刹那错开,这里应当是她们平日里自己的住处。
他们随司徒晓走到道路的尽头。她从脚垫下拿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房门。床铺凌乱的散在地上,梳妆台的各类胭脂水粉散落一旁,各种款式的镜子,首饰应有尽有,在角落的匣子之中安静地躺着。
司徒晓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却又如此娴熟地跨过地上散落地物件,走到最角落的床上的枕套被单与房间中艳红格格不入的床边,俯身拿出了床底的一个木匣,干净而光亮。
“人都去哪了呢,这位美丽的小姐?”杨羽露出那副不正经的表情自信地笑着问道。
“你还敢说.....”陈婼曦配合着演了起来,掐着他的胳膊。
“不......不说了,好不好?”他心照不宣,挑眉回应。
司徒晓在他们两人间来回看了看,开口说:“她们都出去接客了,这盒子里面,应当有这位小先生的东西,这位太太。”她似乎恭敬了起来,与先前不大一样。
陈婼曦一把夺过盒子,迅速将袖扣混入其中,一气呵成,未有半点破绽,她奇怪着她的反应,而他也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媛,试图在他的领域看出此什么。
“在这里呢,果真在!”陈姥曦故意提高了音量,重重地拍了拍他,他也迅速明白她的意思,看向盒子之中。
琳琅满目地袖扣,手表,甚至领带,令人眼花缭乱,但对于他们二人而言,这些,都是失踪案相关人员的标签。很快,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了那个内部镶嵌满钻,外部配有纯银纹路的瑞士手表,放在上部,应当刚刚相识不久,但上海滩订到能这款手表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他们回过神,陈探长将盒子递回去;“那就谢谢你了,直型鱼钩,哦不,司徒小姐。”
她点点头,还是向杨羽抛了媚眼:“太太看来认识我呢,怪不得,将我当成对手。”
陈婼曦怔了几秒,便拉着杨走了出去。
“回见啊!回见!”做戏自然要做全。
她拉着他,快步走出了诚春堂的大门,时不时观察着。一步一步,陈杨二人逐渐出了巷子,回到车旁。
“陈探长的演技不赖啊,想法也甚是好呢。”杨羽活动着手臂,温柔又安慰地望向她,又看了看她的别致的耳环。
“可惜,白搭了这戏台,早就被司徒晓戳穿了。”陈婼曦抬着眼,却是冷面。
“换个角度,她既然在房间中时就已经知道了这点,却还是没拒绝,直接明牌,这样不是遂了我们的意吗?”杨羽挑了挑眉,带着那股少年气说道。
陈婼曦无奈地摇着头:“问题就出在这里。倘若她想帮我们,大可以在屋中没人的时候同我们坦白,或是给予线索,协助我们的调查,但她没有开口,也没有拒绝,我给不出她的动机。”
杨羽阳光地笑着,向她走近;“我还以为,只有我为这件事情苦恼呢。不过,从她的微表情和动作来看,她愿意信任我们一”
“顾虑是什么?”陈姥曦犀利地接出了他的话语。
“转折句啊,陈探长。”他嘴角上扬地回应她。
“看来杨大侦探的心理学,用武之处甚少啊!”她学着他的语气,明白他看穿了她的沮丧,打开车门。
“不过还算有点用,至少我知道陈探长今天的明艳,为了这次调查地点。但更多的,是想通过艳色加深在诚春堂人心中的印象,运用色彩心理学以待机遇。”他也上了车,严肃又风趣地回应。
她带上墨镜,嘴角也惊人地出现了酒窝:“算吧。”
事实上,她这身确实是为了进入诚春堂,但根本没有加深印象的这个专业的心理学想法,只是看着那个狂妄又自大的自诩侦探的家伙为他的心理学找借口。她与他都清楚,是她那副价值不菲的耳环和她执意要回的低价定制袖扣露了破绽,他在为她找借口。陈婼曦即刻派岑月查了那块手表的买家,果真不出所料。
时间一分一秒,从未停息。
“陈探长,这个方向,不是巡捕房啊。”
“那杨先生不妨猜猜,所去何处。”
“参加晚宴,自然是需要盛装,所以,目的地,服装店?”
“好巧不巧,与杨先生订袖扣的,是同一家。”
......
晚上7点40,礼查饭店的大门已然敞开。岑月与尚思茹手牵着手,盛装而来。走在她们后面的,正是陈婼曦和杨羽。
岑月俏皮地转过头,看着他们二人,笑着说道:“老大的白色开袖西服和这头卷发甚是相配,杨先生这身黑色的西服,倒是也相配的呢!”
尚思茹冷着瞥了杨羽一眼,又被他那带些锋利又充满掩饰的眼神瞥见,便先行入场。
他们会心一笑,又对望了一眼。陈婼曦捏了捏岑月的脸,微笑着说:“这么聪明能干的小姑娘,不好好办案子,成天都想些什么?”
她挺直身板,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按照您的吩咐,先找到负责此案的警官的,老大,放心吧。”
“那祝你一切顺利啊,小姑娘,如你老大说的那样聪明能干。”杨羽单手插兜,头歪向陈的一侧,不正经地说道。
“那是必然,杨顾问。”她咬着牙根,微挤着双眼盯着他,没几秒,就快速走了。
陈婼曦微微上扬着嘴角,放低了声线:“杨大侦探真当我们这个小丫头受虐体质,愿意有一个成天阴阳怪气的同事?”
杨羽架起手,向门中挑了挑眼,见她轻轻挽住他,笑着在她耳边不正经地说:“巡捕房中毕竟经历的挫折太少,在这种场合,阴阳怪气,可比这狠得多呢!”
她斜了他一眼,迈进了会场:“但她在上海,经历的比你多些。”
若说起黄浦江夜景的最佳观赏地点,非理查饭店莫属,而今夜,这景色,将被尽收眼底。
这座巴洛克式风格的建筑带着它特有的英式气息静静矗立在外滩之上,充斥着繁华与奢靡。
三层的大厅中,嘉宾们接踵而至。维多利亚风格的木制大门,泛黄晕的灯光,各式各样的酒,花样百出的甜品,忙忙碌碌的服务生......陈杨二人穿梭在他们之间,她挽着他,注视着这一切。转了一圈,也只是看见华局长匆忙地离开,不知为何。
“这里应当有不少杨先生的故人吧?”陈婼曦挑了挑眉,轻轻凑近杨羽,问道。
“我也有同样的问题问陈探长啊。”杨羽笑着望向她,回应道。
杨羽看玩笑似的说着切中肯綮的话:“若是牛津的校友,想必陈探长没那么熟络;但若是论旧时的相识,陈探长与我,半斤八两,毕竟,是警察总局的联谊啊。”
“嗯。”她的心愣了一秒,但回答未曾迟疑。他们对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独自行动了起来。陈婼曦为了将诚春堂的案子拿回来,而杨羽自然除了帮上些忙外,查查他想查的事。她与他,对对方的想法了然于心。
“雯祯!”陈婼曦招了招手,向着一位年轻的小姐的方向走去。而她的目光,却久久地驻足在陈探长的后方。只见那个少年在诸多名门高官间谈笑风生,却从不委屈求全,为了他们变得圆滑。只是浅浅举杯,不时共饮,秉着那份意气,自信又从容地回应着他们的刁难与旁敲侧击。
陈婼曦没有回头,虽然心跳不免慢了一拍,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走向华小姐。而华雯祯,久久不能移开她的双眼,眼波越来越轻柔,仿佛一步步陷入其中。
“好久不见,雯祯,”陈婼曦早已抵达她的面前,“我来猜猜,你在看谁。”
华小姐猛然回过神,慌乱中松开了拿着酒杯的手。待她回过神是时,酒杯早已凌空,只得紧闭双眼,迅速转向一侧。只是过了几秒,也没听见玻璃打碎的声音。她好奇地微微张开左眼,向下瞟去,只见她的酒杯,稳稳地停在了陈婼曦的手中。
“是什么让我们华律师乱了阵脚?”陈婼曦笑着将酒杯递还给她,望向她那清丽又纯粹的带有些惊讶的双眸。
华雯祯,二十岁,康桥大学法学学士,刚刚学成归来,两天前回国成为了一名私人律师,警察总局华人局长华良辰的独生女。也许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华小姐的身上总是带着那份天真烂漫,不过更多的,得益于她父亲的疼爱。
华雯祯咧开了嘴角,摇了摇头,急忙将酒杯放在桌上,整理着陈婼曦的衣襟,说:“没什么啦!我以为你不会来啊。两年不见,婼曦,你还是同以前一样。”
陈婼曦笑着看着她:“你也没变啊。”她证实了她从那封信中得到的推理,华雯祯,确实还是从前的那个烂漫的少女。
她们叙起了旧,两年间发生的事确实不少的。有说有笑的交谈,自然少不了。
“那位就是和你一起破获那些大案的杨羽吗?”华雯祯的目光又看向了陈的身后。
陈婼曦微微点头,抿了口酒,轻轻地说道:“看来我猜的没错,你刚刚是在对他入迷。我们华小姐,现在对待联谊,比两年前认真。”
她向华雯祯挑了挑眉,只见华小姐地脸涨的通红,低下了头。
“婼曦,你还是同两年前一样敏锐又一针见血。”华雯祯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打趣着。
陈婼曦笑着,望向她的后方,他的那一边,人群中的一双眼,也总是向着她的方向,刹那间对视又错开,一遍又一遍。
华雯祯羞怯地笑着,开玩笑似的小声对她说:“他那样满腔热忱的人,我在英国和上海,都没见过几个呢。”
周围的交谈声充斥在陈婼曦的耳畔,她环视着一切金碧辉煌,华贵容装。如今这样以名为先,唯利是图的十里洋场,被蒙蔽之人比比皆是。或许陈婼曦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是因为她爹娘有别于大多数为官之家的教育方式,想做什么便做,他们支持到底,只是永远也瞧不见他们二人的影子。所以,“情”对于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字眼。她望着眼前的华雯祯,不禁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个虽然世故不愿意相信他人,却总有朋友温暖,为案子的人情冷暖所感,面对黑暗绝不妥协的留洋大小姐。可现在,她早已成为了被架在围炉之上,却依然要运筹帷幄圆滑周旋,破案无数却又永远烧不热的冷血鬼。也许,那十三起爆炸案,是她退回人情冷暖的关键。
“是啊,他那样的人,招人喜欢再正常不过了,”她的心口像被什么灼烧一般,那样炽热,“不如,你们聊聊。”
陈婼曦笑着看向她,或许华雯祯这样天真纯粹的人,和那家伙更加相配。她向那边望去,他的目光正好对了上来,她向他示意,他也会了意 ,阳光般的笑着向她而来。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华雯祯扭捏地摇了摇头,抓住陈婼曦的手腕,用她甜美的声音小声呢喃着:“杨先生应当有心上人了吧,这样是不是不好,婼曦。”
她的嘴角上扬,轻轻点了点她的手。他缓缓而来,她的心跳,又开始了非同寻常的律动。
他走到她的面前,她上前迎了一步。他们四目相对,用眼神交流着。
“陈探长有什么吩咐?”他轻轻歪着脑袋。
“不明显吗?”她用余光扫过华雯祯,挑了挑眉。
“利用人的感情查案啊?”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正缘?”
她摄人心魄的眼睛紧紧盯住他拨人心弦的双眸,似两团烈火,炽热中共舞。
他们的笑容又一次同时出现,像一股电流,联通他们的灵魂。
陈又向前迈了两步,到达他的旁侧,微微斜转过她的头,凑到他耳边:“杨先生魅力无限,这次联谊,还可以把握机会,查查这件案子之外,你想查的事,不是吗。”
杨羽自信地笑着,心里难免泛起些不是滋味,微微躬身,温柔地望向她的侧脸回应:“陈探长在克罗温公寓的时候,可没这么愿意推销我啊。”
陈婼曦的心跳越发的快,不知道为何和平常大不相同。她犀利地转过头,试图击碎他的目光,可惜他那样坚定。
他们的身影交错,各自向另一边走去。
杨羽不正经地叹了口气,笑着摇头,径直走向华小姐。而华雯祯的脸涨得通红,连着耳朵一并,低着头未曾直视他一眼。
“华小姐,您好,在下杨羽,租界巡捕房的侦缉顾问,”他装出一副全然不知道的样子,绅士地说,“不知道华小姐让陈探长请我过来,所为何事呢?”
华雯祯愣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怯怯地看向他。对视的一刹那,杨羽察觉了一些不对劲,这眼神说是倾慕定是不差,但从他的领域,竟从中看出一丝哀怜——难以掩饰的哀怜。他对面的这位上海的第一千金,似乎在透过他,望向了另外一人。
华雯祯鼓起勇气,笑得灿烂,脸却还是泛红:“上海滩颇负盛名的少年侦探,您也算是独一份了,我肯定想认识认识厉害的人啊!”
杨羽自信地笑着,微微躬身道谢:“华小姐刚刚回国,又刚当上律师,能知道在下,杨某也是三生有幸了。”他绅士地保持着那足足一米的距离。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露出一副惊叹的表情,眼中又多了几分倾慕之意,向前挪了一步。杨羽只是纹丝未动,还是那副自信的表情,心里全是他那傲人的推理。
“单从衣着来看确实很难发现端倪,桃粉色的流苏长裙,意大利手工小羊皮鞋,最多可以看出您是哪家的千金。不过刚刚我在那边时,无意之间看见您帮陈探长整理她的阔袖斗篷西装时摆正了她的那枚胸针,这正是上法庭前整理仪表养成的习惯。还有,您见谅,刚刚我在您的手间看见了中指上的黑色污渍,想必您一定从事于文字类有关的工作。陈探长说您刚刚回国,又凑巧前些天刚刚颁布了有关法令,您的才华可以施展,我这才推测,您应当是律界新星。”
她鼓着掌,笑容更加灿烂了,眼中多了几分对故友的情愫:“杨先生,你真是和婼曦一样厉害!我和她初次见面时,她也是同你这般通过细枝末节就推理出我的身份,甚至我的心中所想欸。”
杨羽笑着挑了挑眉:“华小姐谬赞啊。”他说着后退半步,又在他不正经的外表之下,静静窥探眼前这位华府千金,一个如此天真单纯的被宠大的留洋大小姐,初回上海便当了律师,面对法庭这样血雨腥风的“猎杀场”和人心叵测的名利场,她定是无法应付的了。又或是他识人不明,无法推理出正确答案。
他的目光又一次开始了迁移,扫过了一阵又一阵人浪,终于在甜品餐台的旁边,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的对面,站着一位身着紫色燕尾西装的先生,虽是离他甚远,却也可睹尽他那玉树临风的样子。剑眉星目,倜傥风流,举手投足之间又夹杂些阴柔之气,却也不是绅士风度的将手放在胸前,同她行礼。陈探长自然也恭敬地笑着回应。
“言茗兄,许久未见,”陈婼曦浅浅举杯与他相碰,“不知近来诸事是否胜意?”
萧言茗,25岁,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员萧然之子,母亲是以清廉著称的沪西沈家长女沈似霏。三年前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法医学专业,现就任于英租界警察总局鉴识科,担任首席法医一职。
他的嘴角上扬了几分,轻蔑中带着几分好奇,凉薄中带着些许情义,用他独特的声音回应着:“陈探长,不必如此客气。如今你在上海叱咤风云,我能有幸与你相见,才是最胜意的事。不过我记得,你并不愿意参加这种场合,想必找到我,也另有原因。”
她用犀利又敏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看透一切似的回应着:“言茗兄说得不错,我今日前来,却有其他缘由。巡捕房有件案子,想必被言茗兄收了去。”
“哦,”萧言茗笑得不屑,“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被陈探长用得很到位。”
“我似乎也记得言茗兄也不愿光临这种场合,”陈婼曦冷静又坚毅地回击着面前这个似敌似友的故人,“鳄鱼皮鞋,燕尾礼服,独此一件的瑞士手表,生怕在场的人不知道,萧家的少爷莅临了,这么做,言茗兄不也另有原因——联谊取证,出卖色相,还真是豁得出去。”
他笑着点点头,因为她说的丝毫不差。但以萧言茗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让人看清他:“陈探长心中,我还真是风流。不过有时候,一个法医知道的,并不比侦探少,毕竟有些话,巡捕房问不出来。”
她的瞳孔刹那间放大,又猛然间收回,她的思绪也一涌而来,凌乱着,交错着。她看清楚了萧言茗那三分讥讽、四分愤恨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在两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迷雾中。
那件案子,如同电影胶卷般在她的脑海徐徐放映着。
两年前的萧言茗,倒是也同如今的萧言茗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尖酸刻薄,同样的一针见血。那时的他刚刚回国,通过父亲的关系进入了警察总局的检验科,顶替了他人的位置,引发了总局许许多多繁杂的声音。但萧言茗所协办的第一起案子,也是陈探长在上海接手的第一起案子,便使他的极强专业能力受到认可,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萧法医。可那件案子的结局,并不遂人意,虽然真凶落网,但也为警局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陈婼曦与他相识于两年前,却因为在那起案件之后被聘用为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再未与他见过面。她在成为探长之后,也听到过一些有关于他暗中调查那件枪击案的传闻,因为他不相信,这起案件中牺牲的警察,真的是被罪犯在近身搏斗中身死人手的。但她的心中,未曾想清过萧言茗,未曾想清过他极力证明他的推断的用意,未曾真正的分辨过他的善恶——他很可能从最初就被他的背景裹挟着,与世俗融为一体,所以她不确定,诚春堂的案子在他们这一类阶层的手中,会不会与那十三起爆炸案一样的结局。
杨羽像被什么呛到,刻意地大声咳嗽着,又没好气地扬起一边嘴角向他们的方向瞟了一眼,挑了挑眉,生生灌下一整杯酒。
“杨侦探,”华雯祯走到他的面前挥了挥手,又捋了捋头发,有些苦涩的笑着,“今天,可是联谊会啊,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何找你前来。”她秉着她倾慕的目光,可杨羽只是带着他那副自诩侦探的不正经表情,还有那一身的少年意气。
他瞬间回过神来,绅士地摇了摇头,回答:“华小姐,风月之事,与杨某无关。我这人呢,初来乍到,莽莽撞撞,不明规矩地坚持自己的是非,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我的荣幸。像我这种没什么目标和大志向,甚至都无法预知自己在上海会生活多久的人,绝不可能成为您的身边人。您值得的,是更加冰清玉洁,光风霁月之人。若是华小姐愿意交杨某这个朋友,友谊,也未必不能天长地久啊!”
她用她轻柔地声音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又不是俏皮的回答:“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吧,你分明就是早有心上人的,而且——”
“您应当已经订婚了吧,毕竟才貌双全的上海第一千金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十里洋场的头条呢。”杨羽调侃着打断了她的话,自信地将手插入兜中,尽力掩饰着他的真心,这无疑是一位心理学家最擅长的事。
华雯祯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十几秒间都没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她动弹不得,错愕与惊异,悲伤与无奈,一同在她脸上呈现出来。杨羽的目光严肃了起来,冷静地观察起了她,和周围的一切。
转换的交响乐刹那间将他们几人的思绪一同拉回了现实,周遭的官员们继续着他们的交谈,热闹依旧,熙攘纷繁。
一时间,大门被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决绝地涌开,使周遭的人群骚动了起来。他们象征性地收拢着宾客,等待着他们“主角”的来袭。那装模作样的上流阶层的派头,伴着一阵刺耳的人声,从门外袭来,如是斑驳的强光,令人厌烦。一位头发凌乱却可以看出覆盖了昂贵精油,未打好领带的男士,穿着进口的鳄鱼皮鞋,一手上戴着三四个戒指的少爷迎面走来。
陈杨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他的身上。
刹那间,相距甚远的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会心一笑。那位十三起爆炸案中唯一的幸存者,就是眼前这个,左手手腕上留有轻微印记的郑玉清公子。
“言茗兄,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件事,可我,是目击者之一,他的死,确实无蹊跷之处。”她将目光收回到她的身上,用她鹰隼般的目光,试探着。
他的目光亦紧随着这位郑家大公子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回答:“陈探长认定的真相,我已无法反驳了。你进巡捕房当上探长后,这件案子对你来说,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他究竟因何而死,你未曾想过深究,不仅仅是因为你是目击者,更因为你认为在抓捕中牺牲的警察,这样的头衔对他来说,是一种荣光,对总局,自然也是。”
她的脑中一道思绪划过,突然间想清了他——也许他们以前,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为了这份情谊,他想查清,而不是因为,这件案子背后对于萧家不利的那些流言。
“该查的,我一定会查清。”她微眯双眼,放低了声音,怀着思索回应。
“是啊,陈探长所谓的该查,就是对于这种蹊跷的事情不闻不问,不该深入的,死追到底,最终,也不知追出多么惨烈的结果。”他讥讽着放高了声音,摇动着手中的酒杯。
陈婼曦的心像是被他的话套上了沉重的枷锁,重的无法平稳的跳动一般,就连手中的动作,都被迫停了下来。那种茫然阴郁的表情,是从未在她的脸上出现过的——那十三起爆炸案,远不止证据尽毁这一件事,令她的心,封闭成如今这副模样。
“杨先生,你既已知我订了婚,应当知道,他已经去世了的事吧。”她好不容易开了口,一改往日天真活泼的模样,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杨羽心头一紧,紧忙躬身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他发生了这样的事,请您节哀。”
“没关系,我和他,没有情分,只是父母之命。但他的死,我还是不好受的。”她眼中那几分却似悲情,但更有十分的真情。杨羽低着头,若有所思。
华雯祯看了看关在宴会厅中央的摆钟,深吸了口气,说道:“郑家的大哥哥已经来了,我上去叫一下我爹,杨先生,同我一起如何?”她迅速从中抽离出来,回到最初那纯真的模样,再次用她星星般的眼眸望向他。
“没问题啊,华小姐。”他的绅士风度中又跳脱出几分意气。
他向那边望去,他们目光交汇间,便是她从他的眼中得知了他的行动,示意着他;他从她的眸中了解着她内心的痛苦,安慰着她。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向郑玉清的方向投去,他刺耳的聒噪声令各路宾客频频皱眉。谈笑风生的官场中,总有他这样一批一事无成又不加约束的二代,自然,也却又萧言茗那样承担的起家族雄风的后辈。
“真相,一定不会缺席的。”
陈婼曦回望萧言茗的微微眯起的双眸,清澈又坚定,而萧言茗看向自己的酒杯,只是心中微微颤动,表面风平浪静。
转眸之间,熙熙攘攘之间早就没了那意气的影子,她知道,他已然上了这条追寻真相的船,便无法轻易沉入大海之间,跟着华雯祯找到华良辰,也算是可以找到些对他而言重要的线索。
杨羽跟在华雯祯身后,走上了通向华局长房间的道路。那条路,被静谧笼罩,像是另一个世界一般。
“华局长,作为第一位警察总局的华人局长,定是卓尔不群之人。”杨羽的声音稳重了起来,颇有些绅士风范,“我想华小姐两年前,也接能过一些案子吧!”
华雯祯来回寻找着门牌,左探探,右探探,听到这话,便也充满自豪地笑着回答:“两年前我没去英国时,警察总局因为婼曦协助破获的枪击案声名鹊起,各巡捕房未能侦破的疑难案件和重大事故都是会收回警局的。我爹秉着“无冤行者”的原则部署了许多起案子的收网行动,而我因为崇尚法律,想做一名合格的律师,自然是接触过一些。”她掰着手指计算案件的数量,时不时地笑着回看一眼。他只是挑了挑眉,又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很快,她的脚步停在了2025房间前,“当当当”的敲着门。
可一阵阵敲门声从静谧中溜过,仍没有其他的回应。
华雯被看了看挂在走廊尽头指在8:45分的时钟,又有些焦急地看向杨羽。她手中握着把手,不断的上下压动着,门,打不开。
他心头猛地一紧,毫不犹豫地冲向房门。
“砰——”
杨羽用力撞开了2025房间的门。
华雯祯迅速从他的身后闪入房间,只是她的脚步,被眼前这般惨烈的景象遏止。杨羽随即跑入客厅,眼前的一幕的确令人胆颤华局长紧闭着双眼,安详地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身体直对着一旁,一位衣着华丽的小姐俯卧在他的身上,双臂下垂两腿直直地搭在地面之上脸转向外侧,双眼圆睁,正对着他们所站的那侧。
“爹!”她声斯力竭地叫喊着直冲向书桌。
“别动!”杨羽严肃了起来,直接将她叫停,冷静地走上前,探了探二人的脉膊和鼻息,“去楼下找警察来,再打电话给医院,你父亲还活着!”他坚定的目光与热血的意气一同出现,华雯祯的眼泪止不住的流着,眼中充满惊恐与悲痛,愣愣地点点头,抽咽着飞奔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