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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王的籍贯 大人要借茅 ...

  •   假龙王进县衙那日,坐的是一口腌菜坛子。

      清平县没有关龙的器具。坛子是后厨借的,渔网是前年从私盐贩子手中没收的,两只镇妖铃倒是真的,只是拴在一股鱼腥混着酸菜味的网上,威风难免打了折扣。

      敖九一路骂朝廷,骂刁民,还骂姜鱼不敬神明。姜鱼抱着案簿走在坛边,它骂一句,她记一句。走过半条街,坛里的声音渐渐没了底气。

      敖九忍了又忍,还是从坛口探出半根龙须:“你写什么?”

      “抗拒查验,恐吓办差人员,扬言水淹县衙。”

      坛里沉默少顷,传来一道矜持许多的声音:“本王方才只是陈述水神本领。”

      “那便再添一条,拒不认错。”

      坛盖轻轻一响,敖九把龙须收了回去。

      后半条街终于清静。

      百姓一路跟到县衙,有人要退香火钱,有人坚持自家母猪拜过龙王才顺利下崽,还有两个披麻戴孝的男人哭着来认神像金箔。他们是前任庙祝周奉年的侄儿,口口声声说叔父为庙尽忠,死后连棺材都薄,龙王庙里一砖一瓦都该算周家遗产。

      姜鱼听完,只问:“你叔父的祭田也算遗产?”

      两人的哭声一齐低了。

      县衙大堂挤不下这些人,姜鱼让人摆出三张桌。左边登记供奉,何年何月给了多少,要有人证。中间登记神迹,谁家猪牛受过龙王恩惠,也可把猪牛牵来作证。右边收庙产、旧账和祭器,今日主动交还不追究私藏。

      三张桌刚摆好,来讨钱的人少了一半。方才哭得几乎要随叔父而去的两位孝侄互相搀扶着站直,忽然觉得活着也好。

      晏沉抱臂站在廊下,像是来看热闹。姜鱼从账房搬出最厚的两册香火账,连同算盘一起递给他:“烦请晏大人把几处大额进出另列出来。”

      镇妖司指挥使官居正三品,姜鱼这个临时巡籍官只有从八品。附近的小吏纷纷低头,觉得那只算盘无论砸在谁身上,自己今日都不宜看见。

      晏沉接过账册:“我不识账。”

      姜鱼把算盘放到最上面:“会数数便成。”

      “姜大人使唤人以前,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她翻开协查文书,手指点在“镇妖司协助核验”一行。晏沉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她,终究抱着账坐到坛子旁边。

      敖九从坛缝里笑了一声。

      晏沉把算盘搁上坛盖,镇妖铃跟着响了两下。

      敖九想起自己如今住在人家手边,笑声收得十分及时。

      堂前人声喧闹,第三张桌却冷清得很。过了许久,一个跛脚糖贩挤进来,从怀里掏出半本沾着糖渍的旧账。他说自己从庙后捡来包糖,纸太硬,孩子们嫌硌牙,才勉强送来。

      姜鱼翻开两页,抬头找人。方才还站在门边的里正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

      旧账记的并非香火,是运水。大旱第二年起,每隔五日,城东井与南门井便有水送入龙王庙。百姓在县衙前凭籍领水,一瓢都要登记,庙里却每回收二十桶,付钱的人正是周奉年。

      姜鱼问糖贩是谁家的车。糖贩的眼珠先往县丞那边转,又扫过里正,肩膀缩得更低:“小人年纪大,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不犯法。”姜鱼将旧账压在砚台下,“不过今日没看见,明日若被别人提醒着看见了,两份口供便要一起存。到时候不是眼神的事,是记性有两套。”

      糖贩低头看看自己的跛脚,又看看门外一群等着退钱的乡亲,纠结半晌,抬手指向那名里正。

      里正转身就跑,门外等着退香火钱的百姓顺手将他推了回来。孙大旺推得最卖力,一面喊官爷莫怕,一面痛斥此等欺上瞒下之徒,仿佛方才跪在龙脚下揭发乡亲的是他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姜鱼命衙役扣人,带着敖九进了西厢。

      西厢原是旧卷库,屋顶漏水,地上摆着几个接水盆。墙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被霉斑吃掉一个字,只剩“明鉴高悬”,与门外孙大旺那声“龙王爷明鉴”颇为相配。

      姜鱼进门便叫人翻找龙王庙历年的修缮卷。既然运水从大旱第二年开始,庙里同期必有改动。官修庙宇动一砖一瓦都要留图,庙里的人能改香火账,却未必有本事把县衙存底一并毁干净。

      两个小吏依年份往前翻,一个查工料,一个查图纸。敖九趴在铜盆里装作不在意,尾巴尖却一直朝最里面那排书架偏。

      敖九被倒进铜盆,晏沉用刀鞘压着它尾巴。罗青檀守在门口,县丞坐在下首,手边备了三条帕子。姜鱼还没开口,他已经用掉一条。

      姜鱼展开《四海神谱》:“青霄龙君共四子二女,最小排行第六。你这第九子从哪里多出来的?”

      敖九将下巴搁在盆沿:“父王风流,本王生母没有名分。”

      “母族何姓,住哪座水宫,谁能作证?”

      “龙族私事,轮不到凡人过问。”

      姜鱼在纸上落笔:“生母不详,无见证。”

      敖九一尾巴拍起水花:“你敢辱我母族!”

      “你连她姓什么都不肯说,我想辱也无从落笔。”

      罗青檀转开脸,肩膀抖了一下。晏沉看过去,她立刻握拳抵唇,称自己只是忽然想起一桩高兴事。

      敖九怒道:“什么高兴事?”

      罗青檀守着门,答得很有礼:“卑职不敢说,怕殿下听了不高兴。”

      晏沉没追问什么事,只从敖九颈下取下一片鳞,放在案上。鳞片边缘发白,中间横着一道灰线,水纹僵直,并非真龙之鳞。

      敖九急忙说蛟也能认龙作父,又说青霄龙君亲自托梦认下它这个儿子。姜鱼听到这里,把竹镊放下:“托梦给谁?”

      敖九的嘴闭上了。

      龙王庙近百年换过七任庙祝,前六任的账虽也爱替龙王爷添功劳,大体还能对上。周奉年接掌庙务两年后,以神像受潮为由闭庙七日。闭庙前,庙里供的是朝廷敕封的济水分灵。重新开庙,神号便悄悄成了青霄龙君第九子。

      姜鱼把那页推到铜盆旁:“周奉年把你装进泥胎,教你冒充龙王。”

      敖九盯着纸,立刻改口,说旧龙王功德圆满,是它受托继任。

      “方才还是东海父王托梦认子,这会儿又成旧龙王托付神位。”姜鱼看着它,“教你背话的人大约很忙,顾得上编前面,忘了照看后面。”

      县丞听到这里,第二条帕子也湿透了。他把手伸向第三条,摸了个空,才发现第一条仍攥在左手里。惊惶归惊惶,倒没有耽误他两头占着。

      姜鱼没急着问他,先翻香火账。周奉年接手后,庙中多了三项大开销,修河堤、置祭田、请云游真人。河堤只多了几根木桩和一块新牌,祭田记进周家族产,云游真人更是云游得彻底,姓名籍贯全无。

      银钱最终进了同一家钱庄,换成十二根金条。周家兄弟取走八根,另有四根进了县丞府。

      县丞拍案而起:“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兑票,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姜鱼原本还没取兑票,闻言才从袖中抽出来:“我只说金条进府,并未说大人知道这是兑票。大人倒替我认了。”

      县丞脸上的怒气来得快,走得也快。他坐回去,改称金条是周家偿还旧债。姜鱼请他说清何年借债、多少银钱、谁作中人。他记得借过二百两,记不得年份,又说中人是前任县尉,忘了那位县尉死得早,没赶上周奉年接掌龙王庙。

      他说一句,姜鱼便低头记一句。县丞越说越快,前一处漏洞尚未堵上,后一处已经赶来作伴。

      晏沉在廊下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把一张表放到案上。县丞任职这些年,每逢生辰,龙王庙便支出四十两修缮后院,七年合计二百八十两,比他口中的二百两旧债还多八十两。债是真是假暂且不论,数目先对不上。

      他语气平淡:“我只会数数。”

      姜鱼看着那张字迹端正的表,决定暂不揭穿他不识账的谎。此人不但识账,算盘还打得比户房多数书吏快,先前推辞大约只是不爱干活。官至三品仍有这等寻常毛病,倒叫人安心一点。

      堂外静了片刻,骂声猛地炸开。

      清平求雨三年,县里加征过两次香火捐。有人卖牛,有人卖地,刘寡妇的邻居甚至把女儿送给外乡富户,只为了换粮。那些零零碎碎的铜钱落进功德箱,最后变成十二根金条,叫几户人家藏得妥妥当当。

      一个老妇挤到桌前,将磨薄的求雨红绳摔在县丞脚下。她去年把寿材卖了供神,原想着人活下来,棺材总能再攒,如今才知道自己的棺材没有换成雨,倒替大人修了七回后院。她骂得气短,孙大旺赶紧给她搬凳子,等她坐稳了再接着骂。

      县丞趁乱往侧门挪。罗青檀拔出半截短刀,侧身给他让路:“大人若去净房,卑职陪着。若回府取金,卑职更该陪着。”

      县丞只好站住。

      最里面的小吏也在此刻抽出一只窄木匣。匣上写着龙王庙重塑神像,封条所署日期正是闭庙七日的头一天。他刚要送到案前,敖九突然跃出铜盆,张嘴去咬。

      晏沉横过刀鞘,敖九一头撞上墙,木匣也摔开了。几张寻常工料单飘落在地,夹层里另藏着一幅行水图。图上三条暗渠绕过民井,尽数汇入龙王庙神像底下,渠首还盖着周奉年的庙祝印。

      姜鱼将运水旧账压在图旁。庙里每隔五日运入的二十桶水只是遮眼法,真正供给敖九的,是清平县地下水脉。

      敖九见图落进她手中,再也装不下去。蛟身迎风暴涨,撞破屋顶,盘上县衙。乌云跟着压过来,三年不曾闻过的潮气扑进长街。百姓仰起头,前一刻还在骂,下一刻便有人跪下喊龙王显灵。县衙门前最后一口尚有水的井也在这阵抽吸中见了底,守井人跌跌撞撞赶来报信,整座清平再没有一口井能打出水。

      县丞也来了精神,指着姜鱼高声斥她冒犯真神。一个白发老人捧起地上的干土,求姜鱼先让雨落下。他家已饿死两个孩子,余下这条老命,龙王若要,便拿去。

      姜鱼喉间一紧。她没有骂这些人愚昧,卷起行水图便往龙王庙赶。孙大旺扛着锄头跟上,百姓也追过长街。敖九裹着乌云盘旋在众人头顶,既舍不得放弃香火,也不肯让他们靠近废庙。

      到了断墙前,姜鱼按图找出神像底下的渠口,让孙大旺砸。

      渠口裂开,滚出的并非活水,是发臭的黑泥、鱼骨,还有一块块百姓遗失的取水牌。刘寡妇从泥里认出自家那块,抱着孩子怔了许久。敖九所谓降雨,不过先抽干井脉,再把百姓自己的水从天上还给他们。

      她走到香案前,拔掉第一炷香。

      孙大旺跟着踢翻香炉。这一次没人催他,他也没有回头看是谁先动手。跪着的人陆续站起,敖九身上的香火金光一缕缕剥离,乌云翻滚得更加凶狠。

      “它若让这场雨落下来,百姓便会认它是真龙。”姜鱼拦住正要摆香案的衙役,“信的人越多,它越强。此后每下一场雨,清平都要先把井水和人命喂给它。”

      晏沉已经跃上屋脊。刀锋刺入乌云,云层没有散,反而沿着长刀往他身上倒灌。他颈侧浮出几片黑鳞,左手在袖中绷紧,周身那股深水冷意陡然压下。

      敖九看见他,惊恐地张口:“玄……”

      晏沉一刀削去它的双角。

      凝在空中的水轰然坠回暗渠,雨一滴未落。敖九从云中砸进院子,缩回尺许长,还想挣扎着把那个名字喊完,晏沉的靴底已经踩住它的嘴。

      “押入水牢。”他收刀入鞘,“不许任何人接近。”

      敖九被镇妖司装回渔网,押送队伍随即返回县衙。姜鱼站在大堂檐下,将黑鳞、黑水和未说完的玄字都记进案簿。她刚写完最后一笔,县衙门外忽然传来惊叫。

      一个老人拨开人群走进来,浑身滴水,身上穿着寿衣,手里提着龙王庙旧钥匙。周家兄弟看见他的脸,齐齐跌坐在地,方才争着认领庙产的孝心顿时化作两声鬼叫。

      老人走到姜鱼面前跪下,水从衣角淌了一地。

      “草民周奉年,”他说,“死了三年,今日来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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