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百年前的死人 姜大人,准 ...

  •   死了三年的周奉年进了县衙,头一件事既不是喊冤,也不是索命,而是要了一碗热汤。汤才喝到一半,便打了个喷嚏,门外围观的人齐齐后退,前排踩了后排的脚,后排张嘴要骂,又想起一个会着凉的鬼实在难得,只好忍着疼重新挤回来。

      周家兄弟缩在墙角,脑袋一个比一个低。周奉年没有扑过去索命,只裹紧旧毯,一口接一口喝汤。他饿得两颊凹陷,手指抖得端不稳碗,怎么看都不像爬回来讨债的厉鬼,倒像坟里也没领上口粮的穷老头。

      姜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案情。死人会借尸,妖物会换脸。眼前这一个若不是周奉年,后面的口供便一个字也不能信。

      她先报出旧籍里的姓名、年岁、籍贯与亲属,请老人逐项核对。问到左脚旧伤,周奉年脱下寿鞋,脚上少了一根小趾。他幼时误踩铡刀,旧籍写得明白。借尸的鬼能偷一张脸,未必舍得为别人少掉自己一块魂。

      仵作又问他死前三日吃过什么。周奉年记得一碟韭菜饺子、半壶烧酒,还记得井边新栽了两株兰。仵作用银针从他后槽牙里挑出一小片发黑的韭菜叶,寿鞋底也粘着烂掉的兰根。三年前的验状却写着胃中空虚,鞋袜洁净,醉后自行投井。一张验状,三处都错。

      姜鱼把纸推到县丞面前:“当年是谁验尸?”

      县丞今日流了太多汗,眼下只剩脸色还能接着变:“病死了。”

      户房很快送来销户册。验尸的老仵作姓陈,死在周奉年下葬后的第七日,死因也是落井。

      替他验尸的是亲传徒弟,那徒弟半年前举家迁走,迁籍文书没写去处,只盖着一枚模糊县印。孙大旺站在门边听得头皮发麻,小声感叹清平县的井近年很会挑人。

      旁边衙役踹了他一脚。孙大旺立刻闭嘴,却把两只脚都往门槛里收了收,生怕哪口井隔着半条街也能挑中他。

      周奉年放下汤匙:“老陈验出我死得不对。他们怕他说,便把他也杀了。”姜鱼立刻派人去陈家取当年的验尸器具和私记。棺木不好惊动,邻人先将老人留下的药箱送来。

      药箱不大,外层只装着刀剪、银针和几包受潮药粉。仵作拆开夹板,里面藏着半张私验。

      墨迹已经褪色,仍能看出周奉年肺中无水、后脑骨裂。他不是投井而死,是先被人打死,再抛进井中。胸腹另有七处细红印,形似祭器。

      老陈在旁边写了一句,有人借尸养术。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若我出事。后面空着。那一笔拖得很长,墨迹穿破纸背。写字的人大约听见有人敲门,没能留下名字,也没能写清证物藏在何处。

      老陈的寡妻被人搀进大堂,认出丈夫笔迹后,在石阶上坐了许久。三年来,人人都说老陈验错尸,又因畏罪醉酒落井,儿子也受了牵连,丢掉仵作刀,再不肯碰死人。老妇没有哭,只请姜鱼抄一份私验给她:“清白来得再晚,也该写进家谱。”

      姜鱼答应了。周奉年的身份与死因都有了旁证,她才重新坐回老人对面,请他从井边最后一次清醒讲起。周奉年说,那夜他去后井查看水位,后脑忽然挨了一记。再醒来,人已泡在井水里,四肢不能动,井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他的大侄儿。另一个说京城官话,袖上带着朱砂、桐油和祭文灰混在一起的焦味。

      那人说旧神已经送走,蛟也装进神像,只要再做三年账,等清平水脉洗净,便能起一场化龙雨。罗青檀把周家大侄儿按进院中,大侄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儿说自己受人胁迫,一会儿又说叔父寿数已尽,他只是帮着入殓。周奉年听了半晌,没有先问自己如何死的,只问大侄儿:“我那张黄梨木婚床,你卖了多少?”

      大侄儿的哭声卡在嗓子里:“二两七钱。”

      周奉年闭了闭眼:“那床至少值四两。你从小便不会做买卖。”院里有人笑出一声,笑完才想起这是桩人命案,赶紧低头。

      大侄儿的脸却比挨骂还难看。叔父从坟里回来,仍记得婚床值几两银子。这一点与生前分毫不差,叫他连认错鬼的借口都没了。二侄儿见兄长开口,忙把罪责全推过去,声称自己只管庙前香客,从未进过后院。

      姜鱼取出庙产分割文书。铜镜归长房,祭刀归二房,功德箱折银均分。两兄弟的红手印并排盖在下方,一个不少。二侄儿盯着自己的手印,改口说落印那天喝醉了。

      姜鱼把香火兑金的票据压在旁边:“分银子时醉得不认字,去钱庄却认得十二根金条?”二侄儿不吭声了。

      “谁先说清,谁便有机会证明自己少做了一件。”姜鱼把两份空白口供推过去,“后开口的人若与前一份不同,每一处都要解释。”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先下手为强。大侄儿先说闭庙重塑神像那夜听见龙吟。二侄儿当场拆台,说那是敖九被塞进泥胎后拿脑袋撞墙。二侄儿又说叔父收了外乡人的钱。大侄儿骂他胡说,称叔父分明是发现旧神失踪,执意报官,才招来杀身之祸。

      两人越揭越快。谁搬尸,谁伪造遗嘱,谁把祭器送去钱庄抵押,不到一盏茶便倒了个干净。

      周奉年始终没有骂。等二侄儿说漏嘴,他才问:“你当时知道他们要杀我?”
      院里的争吵一下停了,老人握着空碗,眼里有怒。养大的孩子为几根金条送他去死,死后三年爬回来,还得当着满县人的面,把自己的死重新听上一遍。

      大侄儿伏在泥里,终于供出那名陌生官差。对方总穿驿卒衣裳,以斗笠遮脸,手里却拿着神籍院复核司腰牌。凭那块腰牌,他能调动县衙人手,取用旧官纸,还能叫老陈的徒弟带着一份假迁籍凭空消失。

      姜鱼写完口供,请大侄儿按印。指印才压实,周奉年胸前七处旧红痕同时亮起。红光一闪一闪,像当年施术的人早料到他可能开口,把灭口禁制缝进了残躯。

      老人手里的粗瓷碗啪地裂开,一道灰白雾气从他胸口钻出,贴着地面积水往水牢游去。

      两进院外,敖九猛撞牢门,镇妖铃一声紧过一声。晏沉用刀鞘截住白雾,一掌按上周奉年肩头。冷气沿他袖口爬满指骨,老人胸前红痕才没有继续扩大。

      “他的生气被封在井里,用来温养水脉。”晏沉压住那缕雾,“敖九抽空最后一口井,才把他与残余生气一起放出来。缺掉的部分若找不回,他活不过半月。”

      周奉年摸了摸胸口,没有求神,也没问自己还能不能多活几日,只道:“婚床的钱若能追回,给我买口薄棺,余下的赔给老陈家。”

      姜鱼低头记录,笔尖停在半月二字旁。她父亲死后,姜家也只买得起一口薄棺。替她写销户文书的书吏嫌晦气,把姜砚的名字写错了一笔。她在户房门前守了整日,逼着对方重新誊过。人死后能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名字总该是对的。

      姜鱼合上案簿:“去龙王庙后井。”

      晏沉挡住门:“天快黑了,敖九的同伙尚未找到。”

      “井不会趁黑搬走,证物会。”姜鱼将口供交给随行书吏,“何况半个月的命,经不起诸位慢慢商议。”

      罗青檀看看上官,又看看姜鱼,把押解渔网塞给衙役,默默站到姜鱼身后。她选得很实际。晏沉大约不会当街打晕巡籍官,姜鱼却一定会把镇妖司抗命写进公文,还会誊得字迹端正。

      晏沉最终给了半个时辰。

      周奉年认得庙中旧物,也知道旧神印可能藏在何处。姜鱼叫人卸下一扇门板,将他连人带毯抬回龙王庙。

      周家兄弟跟在门板后面,一个扶头,一个抬脚。方才争着分庙产的两个人,这会儿总算肯替叔父出一把力。夕阳从断墙斜照进废庙。晏沉先在侧门发现一双新鞋印。鞋底三道横纹,碎瓦刚被踩断,尚未落灰。右脚印陷得更深,穿鞋的人右腿应有旧伤。

      姜鱼随手记进案簿:“这条可以编入查验章程。”

      晏沉看她:“署名么?”

      姜鱼头也没抬:“晏大人若愿把三品俸银并入户房,可以商量。”

      晏沉觉得这条章程不署名也罢。

      枯枣树下便是周奉年落过的井,井沿有新绳痕,石缝里卡着一片红色薄物。

      正面残留半个篆字,背面沾着祭文灰。周奉年一眼认出,那是旧龙王神印。完整神印本该封入神籍院,如今却被人剥成两层。上层留给敖九承接香火,下层被人带走,让旧神在册中继续活着,百姓的供奉却流向另一条蛟。

      姜鱼翻开案簿,问晏沉从何处见过这种手法。晏沉只答镇妖司查过借籍案,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照实记录:“年份不详,地点不详,卷宗去向不详。”

      晏沉看着她落笔,忽然唤了一声:“姜鱼。”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姜大人。姜鱼笔尖没停:“私下称名不算失礼,也不能妨碍记供。”

      晏沉伸手按住案簿:“有些话写下来,保不住真相,只会替灭口的人指路。”

      姜鱼将簿子从他手下抽出:“不写,等知情人死完,便什么也没发生过。”枯枣树上的乌鸦突然振翅。三枚钢针越墙而来。两枚直取姜鱼,一枚钉向井边侧门。晏沉偏头拔刀,前两枚被刀锋磕飞,最后一枚擦过他手背。血落在井沿,黑得近墨。

      罗青檀翻墙追人,晏沉将姜鱼压到石栏下,袖口盖住伤处:“回县衙。”

      姜鱼却盯着三枚针落下的位置。刺客没有封死所有退路,只封了侧门,与其说要杀她,更像要把她逼离井边。她一把抓住井绳:“他怕我们下井。”

      姜鱼说完便顺着井绳往下,晏沉低低骂了一句,先她一步落到井底,又伸手托住她的靴底,让她踩上左侧石台。井水只到脚踝。周奉年躺过三年的位置嵌着一块方石,石后窄洞塞着一个油布包。姜鱼把油布拖出来,里面是一册泡烂大半的旧簿。晏沉看见封皮,伸手便夺。

      姜鱼抱着簿册退到石台最里:“天授神底册。晏大人再往前,我便记你毁坏证物。”

      晏沉停在水中:“册上有不该看的名字。”

      姜鱼把簿册抱得更紧:“那更该看。”

      井口放下灯笼,姜鱼用灯灰覆纸,先拓出润泽公的记录。旁注写着擅离辖地、神印剥离、香火暂存。

      复核印与失踪日期只隔十一日,远不到三年查访期限。页边还夹着京城总祀库的收讫条。清平照常往京中上交香火,地方假神又收一份。一个失踪的正神,竟被做成了两份账。收讫条用的是前朝水纹官纸。乡野庙祝仿得了县印,却拿不到封存百年的官纸。

      有人从神籍院内部送走旧神,扶敖九坐上神位,又拿清平百姓的命养一场化龙雨。

      下一页记着一位无名伞神,旁注从祀、销籍。姜鱼另记待查。第三页烂得最重,她将碎纸一点点拼好。旧墨掺过神血,泡在水中仍未散尽。
      上面记录的是百年前的临渊水患。
      玄溟,掌北境黑水,天授水神。
      景和元年私开海眼,沉临渊城,害百姓三万七千余。

      神籍院会同镇妖司伏诛此神,神印尽毁,永世不得受祭。册边画着神形,只剩一双眼睛与左腕黑鳞。处置官姓名却被人整块刮去,纸薄得透光。

      那个人不怕后世知道玄溟屠城。却怕后世知道,是谁判了他的罪。姜鱼举高灯笼,回过头,晏沉站在她身后。

      井底狭窄,他略微低着头整理衣物,他的左袖已经被水浸透,腕骨上的黑鳞来不及隐去,与册中画像分毫不差。

      一个伏诛百年的凶神,如今是镇妖司指挥使,是奉命保护她的人,也是方才替她挡针的人。
      姜鱼握灯的手仍稳,呼吸却慢了一拍。

      晏沉见她神色异常,倪眼看过她手中的旧册。嘴角微扬,晏沉伸手扶正她微微倾斜的灯笼,指尖离她手背只隔一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姜大人,这是准备拆我的庙,还是收我的香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百年前的死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