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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砸出一条龙 清平县的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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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的龙王爷很忙。忙着受香火,忙着收供银,忙着叫满县百姓等雨,自己却一连三年不肯露面。
到了六月,四十八口井只剩县衙后院那一口。那口井也不大争气,绳子放到底,只能提上半桶泥汤。守井的衙役拿木牌按户发水,一家老小排半日,轮到跟前,瓢还没伸稳,桶底已经见了。
百姓起初还肯忍。神仙掌云管雨,兴许也有公务缠身。可再忙,总不能忙了三年,连一滴雨也挤不出来。
于是众人在城东槐树下商议半日,决定登门看看。龙王爷若只是睡沉了,便叫醒它。若实在叫不醒,庙也不必留着替它遮太阳。
最先动手的是屠户孙大旺,他拿来一把杀猪刀,一柄锄头,腰间还别着半炷去年求雨剩下的香,三样东西各有用处,端看龙王爷今日肯不肯下雨。
有人问:“你这架势是来敬神还是砸神啊?”
孙大旺把香与锄头挨个拍了一遍:“先礼后兵。龙王爷若肯下雨,我给它上香。若还不肯,锄头也不能白走这一趟。”
众人听罢,觉得很有道理。
龙王庙建在清平河畔,青瓦朱门,门前两尊镇水兽比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气派。大旱三年,河床裂得能塞进一只脚,庙门上的金漆却年年翻新。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匾额上的“润泽苍生”四字仍旧油光水亮。
庙祝早从后门跑了,香案倒是擦得很干净,供桌底下还藏着半缸清水。
城东刘寡妇抱着发热的孩子挤进殿里。她今日在县衙门前排了两个时辰,里正只肯按三口人给水。她丈夫逃荒两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户籍上那一笔迟迟没人肯改。里正说没有确切去处,便不能多占活人的份额。她争到最后,只多得半瓢。回家路上,孩子一口没喝上,便有人告诉她,龙王爷每日洗供桌都要一桶净水。
刘寡妇站在水缸前看了很久,抄起木瓢便砸,木瓢碎了,香案跟着翻了。功德箱也不知被谁踹倒,箱盖一裂,十几块碎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银子很白,照得周围几双饿红的眼睛更红。
庙里忽然静了。
有人弯腰捡起一块银子,看见上头还粘着半片求雨红纸。那是他去年卖鸡所得,供进功德箱后,庙祝说龙王已经收下,叫他回家等雨。他等到鸡窝空了,也没等来一朵云。
银子一落地,百姓忽然不怕了。
三年里,他们供过鸡,供过牛,连留种的麦子也送来过。龙王爷把供物吃得干干净净,雨却吝啬得一滴不肯吐。泥塑侍从先倒,描金屏风随后裂开,孙大旺挤到正殿中央,双手握住锄头,对准那尊三丈高的龙王像。
临下手前,他到底留了几分敬畏,“龙王爷,对不住了。”锄头正好砸中龙腹。
泥胎里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孙大旺僵在原地,身后有人催他别装神弄鬼,他低头看看锄头,又抬头看看龙像,怀疑自己渴昏了。他壮着胆子又补一锄头,那声骂更清楚,且颇有气势:“混账东西!”
孙大旺没敢再试,锄头先替主人认了怂,咣当掉在地上。
龙王像的肚皮从中裂开,一颗青色脑袋顶着泥块钻出来,两支龙角只有指头长,鼻梁被锄头刮破,正往下淌血。它费力拔出两只前爪,原想借着烟尘摆个腾云驾雾的架势,尾巴却卡在泥胎里。它挣了两下,横梁先断了。
下一刻,青龙连同半尊神像栽进香灰,脑袋扎得很深,只剩两条后腿还在外头扑腾。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替所有人喊出心声:“娘呀,活的!”
孙大旺离得最近,他看看龙,又看看锄头,忽然很恨自己这双杀猪多年、今日格外有力气的手。他扑通跪下,指着身后告状:“龙王爷明鉴,是他们逼草民来的!”
方才还同他称兄道弟的人立刻骂开了,孙大旺急得满头冒汗,摸到腰间那半炷香,赶紧点起来。
烟刚升起,刘寡妇一瓢拍灭了,“我儿子还烧着。”
孙大旺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泥里的龙,没敢再点。
青龙终于把脑袋拔出来,它浑身沾满香灰,额角还挂着一条求子红绸,威仪所剩不多,脾气倒半点没少,“尔等刁民,胆敢毁本王神像!”
百姓刚生出的勇气被这一嗓子吼散大半,有人悄悄往门口挪,有人跪到一半又觉得膝下全是碎瓦,只好先挑一块不扎腿的地方。
庙里很安静,只听得到姜鱼从远至近喘气的声音。
她在门外被人踩掉一只鞋,挤进大殿时,左脚穿鞋,右脚只剩一只白袜。手里那只青布鞋是上月新买的,花了二百文。掌柜原要二百一十文,被她找出鞋帮三针歪线,讲掉十文。眼下三针还在,鞋面却多了一只黑脚印。
姜鱼心情不算好。县丞派来催她的衙役跟在后面直喘,抬手指着青龙,嘴里只剩一句天塌了。
姜鱼看了看仍盖在头顶的半边屋顶,先扫过满殿狼藉:“铜烛台和包金铃,谁拿了?”
方才还争着撇清砸庙罪名的人一齐向后看。
青龙也没料到她进门先问这个,昂起的脑袋停在半空。
姜鱼单脚站在门槛边穿鞋:“公物离了原处,过了今日便按盗窃入册。自己放回来,我只当庙塌时滚远了。”
神像右侧很快多出一只铜烛台,包金铃也从人群里滚出来,正好砸中孙大旺的脚。他疼得脸都青了,仍咬着牙没敢出声,生怕龙王爷以为他又要动手。
姜鱼让衙役收好祭器,这才看向青龙。她并非不害怕,只是怕也要分先后。龙会不会吃人尚且难说,祭器今日丢了,明日必有人拿去换粮。眼前能管的先管,剩下那条,再等它报清姓名籍贯。
青龙抖落头上的红绸:“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姜鱼从袖中取出小簿,翻到空白页:“稍等。容我先查阅一番。”
青龙愣住了,它在庙里受了多年供奉,见过求雨的、求子的、求升官的,头一回见到有人让它先证明自己是自己。
县丞从人群后钻出来,扯着姜鱼袖子把她往前送了半步,自己退得倒快:“县尊叫你来验龙,不是叫你查烛台。说话客气些,这位若是真的,咱们全县都得靠它活命。”
姜鱼抽回衣袖:“我是户房书吏,只验人。”
县丞从怀里摸出一卷湿黄公文,塞进她手中:“朝廷刚颁的新令,往后神也归户籍管。姓名、籍贯、神职、受封年月,全要清查。清平县数你最会查户口,今日起,龙也算人。”
青龙大怒:“本王岂是凡人!”
县丞从善如流:“龙不算人,但归你管。”说罢,他躲到孙大旺身后。
孙大旺回头看他,眼中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怕死人的亲近。
姜鱼展开庙祀勘合牒。神名、神号、辖地、受封年月一应俱全,底下甚至列着父族母族。她看完心里便有了底,提笔道:“请报神名。”
青龙从泥砖里挣出半截身子,昂首道:“本王乃东海青霄龙君座下第九子,奉天命镇守清平。凡俗之名,岂配落在纸上?”
姜鱼在姓名栏写下无名,旁边另注自称第九子。
青龙低头一看,胡须都气直了:“你写的什么?”
“你说的。”
“本王说的是青霄龙君座下第九子!”
“那是父族与排行,不是姓名。”姜鱼蘸了墨,“哪年受封,由谁传旨,神印何在?”
青龙把爪子压在青砖上:“神寿无疆,何须记年。”
“受封年份不详。”姜鱼写完一行,才抬眼看它,“何处降生?”
“东海。”
“东海哪座水宫?”
龙爪下的青砖裂了一道缝。
姜鱼像没看见:“母族何姓,同胞排行如何,可有旧籍作证?”
“凡人岂配打听龙族内闱!”
“拒验。”
“你敢!”
青龙尾巴一扫,半堵墙轰然倒下。县丞抱头蹲下,孙大旺跟着蹲,蹲到一半发现自己正替县丞挡砖,赶紧往旁边挪。县丞也跟着挪,两人绕着香案躲了半圈,谁也没肯把安全地方让给对方。
姜鱼避开碎砖,在牒书空白处添了一笔。
青龙怒声问:“你又写什么?”
“损毁庙墙,修缮费待估。”
青龙张开大口,殿外水汽蜂拥而来。檐下转眼凝出一串串水珠,百姓闻到潮气,哪还顾得上害怕,纷纷伸手去接。
刘寡妇也仰起脸,怀里的孩子烧得直哼,她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姜鱼已经接住一滴水,放到舌尖尝了尝。
下一刻,她转身把水抹到县丞嘴上。
县丞猝不及防舔了一口,呸地吐出来:“咸的!”
“东海来的,自然只会聚海水。”姜鱼擦净手指,“清平种麦,拿盐水浇地,秋后便省得收粮了。”
庙里伸出去的手一只接一只缩回来。
青龙恼羞成怒,低头吸水。刘寡妇怀里的空竹筒被人撞落,咕噜噜滚进破神像下面。砖缝里竟有清水渗出,不多时便在筒底积了一层,姜鱼蹲下摸过墙根。
大旱三年,庙里的供桌却夜夜有水擦,后墙潮得生了青苔,连龙王泥胎都比县衙水井滋润。百姓只当这里是福地,从来没人问过,福为何只肯福神,不肯福人。
她回头唤孙大旺:“砸墙。”
孙大旺指着自己:“姜姑娘,我刚砸出一位。再砸下去,里头若还有呢?”
“有便一并登记。”
孙大旺想了想,竟觉得这话十分周全。他捡起锄头,对准潮湿处砸下去。
墙皮落尽,后面露出一根陶管,水声就在管中。
青龙神色骤变,扑上去一口咬断管口。浑水猛地冲入大殿,百姓惊叫后退。刘寡妇脚下一滑,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
姜鱼扑过去接住孩子,后背已经逼到断墙。
水柱裹着碎石撞来。
她只来得及将孩子护进怀中,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向后退了数尺,刀鸣擦耳而过。
水从正中断开,一半倒泼青龙,一半冲向门外,将县丞浇得浑身湿透,只有官帽还端端正正扣在头上。
来人穿镇妖司玄衣,身形高大,肩头带着一路风尘。他松开姜鱼,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确认尚有气息,才转向青龙。
他的目光很淡。
方才还咆哮不休的青龙却突然没了声。
男人手按刀柄:“下来。”
青龙伏低身体,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你是何人,胆敢命令本王?”
刀出鞘半寸。
青龙当场从牛犊大小缩成泥鳅长短,啪嗒掉进刘寡妇的竹筒。动作之利落,叫人怀疑它方才那句兴许只是随口问候。
县丞抹着脸迎上去,看清镇妖司腰牌,腰立刻矮了三寸:“晏指挥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这位是本县户房姜书吏,办事向来稳妥,方才连龙都问得不敢还嘴。”
“我只是户房书吏。”姜鱼把孩子还给刘寡妇。
晏沉从怀中取出朱封公文:“从现在起不是了。神籍院会同镇妖司清查天下庙祀,原定主簿昨夜死在驿馆,陆少卿点名调你随行。”
殿里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低低议论。这样的升迁听着十分体面。若把前任昨夜刚死这件事忘掉,几乎称得上一桩喜事。
姜鱼没有立刻接公文:“差事做到几时,官居几品,月俸多少?若也死在驿馆,按几品抚恤?”
县丞眼皮直跳,朝廷钦差到了她手里,像一尾刚摆上案板、还须先问清斤两的鱼。
晏沉看了她片刻:“从八品,月俸十五石。因公身亡,按六品抚恤。”
俸禄尚可,抚恤也不算亏。姜鱼接过公文,在临时案簿上记下晏沉的姓名。
竹筒里的青蛟贴底装死。晏沉的影子刚落过去,它便狠狠抖了一下。
刘寡妇还抱着孩子站在最前,旁人都在看新来的大官,她只看墙后的陶管。
“姜大人,今日还能分到水吗?”
县丞嫌她不识场合,正要呵斥,晏沉已经转身,命随行缇骑把水囊全部留下。水囊太沉,妨碍押妖。
缇骑们看看自家上官,又看看竹筒里不过一尺长的青蛟,很明智地没有询问,押这么点妖为何需要轻装。
陶管重新接回城东水渠。水量不大,每户只能多添小半瓢。刘寡妇把水全喂给孩子,自己只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晏沉把乌木腰牌压在案簿上:“镇妖司晏沉,奉命押送姜大人,协查天下神庙。”
姜鱼看向晏沉,在他的名字后面点下一颗墨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垂眸辨认:“嫌犯见我后异常畏惧?”
“晏大人若有异议,可以另附申辩书。”
晏沉收回腰牌,语气依旧客气:“姜大人最好也备一份遗书。”
竹筒里的青蛟抖得更厉害了。
姜鱼合上案簿,她暂时分不清这句话算提醒还是恐吓,只好在方才那行字后面,又补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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