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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杜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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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雪芝说过会找个机会与重莲相见,但重莲在心莲阁里呆了一个月,她却始终未曾踏进过心莲阁的大门。温孤长老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了各种精致有趣的小玩意和山下小镇热乎乎的糕点小吃,重莲都很喜欢。温孤长老年纪大了,早就不再下山,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他买的。我旁敲侧击过几次,想借着温孤长老的口,找个机会让重莲见见雪芝,但他并不接茬,只是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重莲吃。
自从上次看我摔跤之后,心莲阁就在我有意无意地安排下变得渐渐热闹起来。重莲也不再总是一个人安静吃饭,每天三顿,总有人陪着他一起,有时候是例行诊脉之后被我留下来的殷赐,有时是守在门外的琉璃,有时是充当影卫的砗磲。
过去四大护法虽然得重莲的信任,但真说起来,始终是主人和下属的关系,就算是当中与他最亲近的海棠和最胆大的琉璃,也没敢逾越这个沟壑。现在重莲失忆,我和雪芝都想着给他最好的照顾,最多的快乐。虽然雪芝一直避而不见,但我知道她也希望给重莲再造一次快乐的童年。
心莲阁还似从前一般安静,但流动在其中的空气却终于有了家的气息。
今日轮到海棠轮值。海棠与其他三个护法不同,她虽也是护法,但更多的时候更像是重莲的随侍,每次来了,都会安静陪在重莲身边,或站或坐。因为午饭之后,琉璃被我逼着一起斗蛐蛐,导致今天重莲练剑的时间推迟了,等他收剑洗手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海棠端了晚饭进来,我帮着她一起往饭桌上布菜。
重莲洗完了手走过来,在大食盒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过了三副碗筷,学着我们的样子认真摆桌。海棠吃惊得停下了手,重莲觉察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有点生疏。”
我和海棠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重莲好像也没想让别人接话,自己说了下去:“海棠一起来吃饭吧。”
海棠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是重莲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留下。除了当初在长安的雪夜,我要离开他的那天,他没有挽留过任何人。好像这个世间,任何人远离他都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应该有别人。
桌上的饭菜一阵阵冒着热气,熏得人也跟着眼热起来。我扭头想掩饰自己的泪,却看到温孤长老提着一个盒子一步一步走上心莲阁门前的楼梯。
“温孤长老?”
听到我的声音,温孤长老抬起头来,呵呵笑了笑,举了一下手示意我看盒子。
“老了老了,跑去给少宫主买个赤豆粥都来晚咯。”
海棠上去接了食盒,我把温孤长老扶进屋。
重莲鼻子动了动,道:“温孤爷爷不是专门去买粥的吧?我闻到烧鸡的味道了。”
“哈哈,”温孤长老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一摆手把我和重莲拉椅子上,“哎,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也没有,一起一起。”
重莲凑到温孤长老耳边,小声道:“您又偷偷跑去买烧鸡。”
温孤长老也侧过头,凑到重莲耳边,小声道:“小声点,别让人听到。”说完,他又转过去招呼海棠,“海棠丫头,帮我撕一下烧鸡呗。”
海棠用布巾擦干净手,然后像是十多年的烧鸡店老板一样,扎起马步卷起袖子,左右开弓,刷刷几下,烧鸡就只剩了个鸡壳子,肉已经完完整整码在碟子上。
我张着嘴看着她,感觉这完全颠覆了我对海棠大美女的印象,结结巴巴说:“你当尼姑之前……是卖烧鸡的?”
回应我的是迎面飞进我嘴巴的一颗卤蛋。
重莲吃好喝好心情也好,连以前一直困扰他的胃病也随着这次重生彻底没了。再三确定了他身体没事,殷赐也就要回天山,毕竟他还惦记着谷里种着的宝贝草药。我搂住他的肩,一路给他送到重火境外。
送走殷赐,我溜达着往回走,刚拐了个弯,听见前面有两个人在吵架。吵架的内容相当无聊,一个人一直在骂“真晦气真晦气”,另一个人一直在说“谁想见你们”。我走上前一看,一边是灵剑山庄的人,一边是月上谷的人,怪不得两看生厌。
我站在后面看了一阵,见他们吵来吵去毫无新意,于是上去问:“你们吃了吗?”
两个人一脸不耐烦地回头,看见我又不约而同地低头行礼:“林公子。”
哎,感情都是来找我的。
灵剑山庄的人说:“我们庄主有信给您。”
月上谷的人说:“有口信要给您。”
两个人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
我从灵剑山庄的人那接过信,一边拆一边问道:“你们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那人抱拳道:“信已经送到,在下还要赶回山庄复命。”
我快速浏览了一下信的内容,大意是轩凤哥已经收到了安好的回复,对我表示一下关心。没有什么可以回复的,我就让那人先回去了。转身去问月上谷的人。这人不是普通的送信人,他是专门替解语传信的,通常不是重要的事,都不会要他亲自来送。
他带来的消息也确实很令我震惊。
“荧惑岛主杜枫前天被害。”
杜枫,现年三十五岁,是月上谷南方荧惑岛岛主,外号白鸟公子。武功虽然不是独步天下,傲视群雄,但一把天妃伞清淡玲珑,开合之间,玲珑飘逸,一招毙命。杜枫的轻功在江湖上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身法能比得过他的人,只有十个人,而其中有三个已经不在人世。可是现在杜枫死了,死得毫无还手之力。天妃伞静静地握在手中,他的手指自然而舒展,一点都没有要出手却来不及出手的紧张状态。
朱砂错愕:“杜枫?那个长得很高很好看的荧惑岛岛主?”
琉璃侧目。
朱砂继续说:“当年在奉天客栈看见他和上官透站在一起还对他印象挺深刻的。”
琉璃轻咳一声。
“只不过跟上官透站在一起被夺去光芒而已……”
“哼。”
“……不过他的武功应该在我之上,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人杀了。”
雪芝道:“二爹爹要去月上谷吗?”
我摇摇头。重莲重生是个秘密,目前在重火宫只有我、雪芝、温孤长老和四大护法知道,雪芝是重火宫宫主,很多事情她必须要处理,无法时时保护重莲。温孤长老年纪大了,四大护法里,海棠和琉璃需要教习重火弟子,朱砂作为四大护法的代表偶尔要陪雪芝一起露面,如果我去了月上谷,重莲身边的人就只剩下砗磲。
雪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见我否定,转身对朱砂道:“那你带着烟荷和瑶空去一趟。”
杜枫的葬礼办得很低调,一如他的人,清淡稳重。朗月清风下的一方青石,就是英雄的最终归宿。没有人哭,只除了一个——杜枫的妹妹杜瑢。
共事十七年,我第一次知道杜枫居然还有个妹妹。据说杜瑢哭得肝肠寸断,哭到最后,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而后终于沉默。她这一沉默就持续了整整四天,再次开口时,只说了四个字——我要学武。
这些都是从朱砂那听来的。
杜瑢比杜枫小十岁,因为父母死得早,几乎可以说是由杜枫一手带大的,就连杜枫拜师求学的时候她也一直跟着。只是杜枫心疼妹妹,不希望女孩子涉足江湖,所以一直没有让她跟着习武。杜瑢十岁的时候,杜枫把她送到私塾里念书习琴学画,希望她将来找一个好男人,然后平平静静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
这个身世听起来有些熟悉,好像当年重莲也曾经说过差不多的话。当年重莲也是早早地送了妹妹走,让妹妹远离江湖,可是解语却还是和杜瑢一样没能合着兄长的愿望成长。但是解语比杜瑢幸运,至少她离开重莲的时候还很小,又在外面与养父母建立很好的关系,不像杜瑢,一直与哥哥在一起,一旦没了哥哥,就什么都没有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是眼下,解语把她送来重火宫的时机却不太好。
“你为什么不拜解语为师?”
月上谷建立之后,解语常年呆在谷中,和同为岛主的杜枫多少都有些交情,与杜瑢也比旁人熟悉。加上解语自己武功不错,两人身世又相近,她若是拜解语为师,至少能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不至于没了哥哥后就背井离乡,仿佛在世上没有了家。
杜瑢一身孝服,脸上未施粉黛,但肤色雪白,双指修长细腻,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香世家的气息,一看就知道在家里是被当做世家小姐养的。
她低着头,屈膝福身,教养极好。
朱砂在一旁道:“就是重谷主让她来找你的。”
我心里大概知道原因。解语之前也不过是个闺阁小姐,是后来被我找到之后,因为丈夫实在靠不住才随我学习武功。那时候解语已经过了最好的习武年纪,可现在她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了。或许是因为这样,解语才让她来找我。
我叹气。或许仇恨真的能激发人的潜能,但是解语的成功也是因为她遗传了重甄宫主的武学天赋。
我不想杜瑢为了仇恨踏入江湖,但又不能直接拒绝她,只好找个借口让她先下去休息。
说这些的时候雪芝一直坐在旁边不出声,杜瑢离开之后,她才道:“她的事以后可能也会是我们的事。”
“怎么?”
雪芝道:“朱砂描述的关于杜枫的死,你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吗?”
我眨眨眼。
雪芝叹了口气:“月上谷和重火宫已是江湖顶尖门派,就算有仇家,又有哪个敢随便上门。杜枫横死在自己房内,凶手在月上谷居然来去无踪,凰儿你不觉得奇怪?杜枫是什么样的身手,他是这么轻易就能被杀的?”
杜枫死于天妃伞的招式下,但他肯定不是自杀的。天妃伞是他的独门绝技,不是说这个武功很难练成,而是在他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武功,在他之后……至少,杜枫从来没有收过徒弟。那么这个人是怎么学会的天妃伞?又是怎么能够轻易就超越杜枫,让他在面对自己最熟悉的武功时毫无招架之力?
“凰儿,能把别人的武功招式用得炉火纯青的人,在这个江湖里,又有几个?”
上一个能轻易学会别人的武功甚至超越别人的人,是重莲。而重莲之所以能够轻易勘破各路武功,是因为他修炼了《莲神九式》。
莲翼。
步疏,释炎,夏轻眉。
他们曾经修习过莲翼,不过区区四重,已经可以轻松击败天下大部分的高手。
雪芝已经走了。我坐在嘉莲殿内,被自己的想象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