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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杜瑢 ...

  •   瑢者,玉也,取环佩之意。杜瑢取此名,想也知道杜家人是如何对她视若珍宝。杜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如果不是杜枫早年成名,又跟了上官透做事,杜瑢只怕还在跟着杜枫浪迹天涯,哪有什么机会学习琴棋书画。如今看她鹅颈柳腰,华气自生,当是被精细培养来的。

      她比雪芝还要小,可目光却仿佛比雪芝大了十岁。如果雪芝和奉紫变成这样,我真的会心痛难抑。我想杜枫应该也是如此。

      雪芝已经收下了杜瑢,让她拜了海棠做师傅。虽说如此,但海棠并没有让她像其他重火弟子一样在演武堂上课习武,只是带了重火宫的入门心法和混月剑谱去了她的房间。

      我怀里揣了一包糖炒栗子站在窗外观望。杜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翻心法。重火宫的入门心法并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文字,但是对于她这样从来没有接触过武学的人来说,恐怕难以领会。她桌上摊了一本医书,一边读心法,一边对着医书找经络脉门,案头还码着这几天她学习整理的手记。

      我跨进门站在她旁边,伸手去翻她的手记,看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根据心法所指,一步一步整理的行功路线图,以及各大穴位的标注。

      “二宫主。”

      “嗯。”我把怀里的糖炒栗子放到她面前,道:“别看了,吃点东西。”

      杜瑢拿了一颗放在手里,目光怀念。她说:“父母过世时,我太过年幼,无法明白过世的意思。我只记得那天很冷,周围很安静,天,也很暗。”她说到这里,突然自嘲了一下,“也或许天都是正常的,只是我印象觉得暗罢了。哥哥也像您这样,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很香,很甜,暖暖的,吃了就让人心情舒畅。”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掏出手绢递给她,她摇摇头,继续道:“然后我就浑身起红疹,还发起了高烧。”

      “你栗子过敏?”

      杜瑢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栗子:“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糖炒栗子,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很甜,很暖,很安心,就像,哥哥一样。”

      我立刻收起了桌上的栗子。

      杜瑢却一边落泪一边剥开手上的栗子。

      我想阻止,杜瑢却说:“最后一次。让我再最后感受一次。”

      人生苦果有时候并不一定就是苦的。当初越是甜,现在便越是苦。

      许是长大了,又或者是这次吃得不多,杜瑢并没有发烧,不过是稍微出了点红疹。我把药膏留给她,叮嘱她记得早晚用药,然后就回心莲阁看重莲。

      重莲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我走过去拿过他手上的梳子,开始给他梳头。

      重莲的头发很美。

      三千云黛染春深,万缕清光扶梳冷。

      我手上仿佛掬了一捧月光,冰凉直入心底。

      “莲,你要不要吃红豆糕?”

      重莲没有动,他透过镜子看着我,轻轻道:“人生七苦,原是人生。”

      一瞬间,我以为眼前的重莲是原本的重莲。

      “莲?”

      重莲眨眨眼,那种玄乎的感觉褪去。他回头看着我,认真道:“晚上吃甜的容易蛀牙。”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天生就被姓重的人克,林二少这辈子没心没肺,却唯独对三个人心软过,偏偏这三个人都是姓重的。

      我虽然是月上谷的二谷主,但说来也不过是个挂名的,真正做事的人一直都是解语。杜枫虽是荧惑岛岛主,是上官透身边亲近的人,但说到底和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我绝不会承认是因为我一直把自己算成是重火宫的人。

      上官透之前为了追回雪芝,一天天不着家,我又并不管月上谷的事,谷内上上下下的事全都是解语在打点。谷内除了解语和裘红袖,几乎都是男人,杜瑢能够活成一个深闺小姐的状态,怕是解语也费不少心思。现在解语又千里迢迢把她送来了重火宫,我要说一点不管,那是不可能的。

      趁着重莲练剑的功夫,我揣上了粽子糖,晃晃悠悠地又去了她的院子。

      杜瑢还像前天那样坐在书桌边读心法。这本心法她已经读了好几天,笔记写了一大把,却一点入门的迹象都没有,想来是根本无法理解武学的精窍。恐怕她再读上个十天半月,也还是这般毫无进展。

      我敲敲窗棂吸引她的注意,用眼神示意她。杜瑢出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打扮。之前她虽是戴孝,但一身素衣皆是流云广袖,曳地长裙,裙面上是银线织就的暗纹,头上梳的也是江南富家小姐常见的倭堕髻。只是今天,她身上是重火宫弟子统一的灰色制服,脸上未施粉黛,头发也简单地用白色的素麻绑了一个高马尾,以示戴孝。

      我站在院中怔怔看她走进,恍惚间好像看见雪芝小时候的样子。

      “二宫主。”

      我回过神,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道:“你这样很难领会心法。心法的内容你可看完了?”

      杜瑢点点头。

      我示意杜瑢坐下,道:“我会带你走一遍,你仔细感受一下内力循着心法游走的感觉。”

      我小的时候练功不努力,经常被红钉叔叔和百叔叔狠狠教训。轩凤哥心疼我,总是在晚上偷偷给我开小灶,因为我懒得看字背书,他就是用的这种法子教我。我一直觉得这种手把手教学最是容易,毕竟我这么懒的人,也只是四五遍下来就能融会贯通。解语更加厉害一点,当初我带她入门,只用一遍就成了。

      但是这无往而不利的招数在杜瑢身上好像不太灵光。我一个下午带着她一连走了十几遍,她才算勉勉强强把心法所说的游脉走向弄清楚,但我只要让她自己试试,她就怎么也无法感受到自己筋脉的气流走向。

      杜瑢倒是没有气馁,依然非常认真地一遍一遍地试,但我担心她这样乱试伤了筋脉也不自知,又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道:“第一次接触很正常的,我们后面几天多来几次就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晚上早点休息。”

      晚上回到心莲阁,重莲坐在饭桌边等我吃饭。我上去摸摸他的头,让他下次可以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重莲笑笑道:“其实也没有特意等。”

      吃完饭,重莲洗漱之后就坐在床上修炼内功,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就叹息:“怎么有的人练功比喝水还简单。”

      重莲睁开双眼,问道:“宇凰哥哥是遇到瓶颈了吗?”

      我上去给他披了件外套,问道:“是我打扰你了吗?”

      重莲摇摇头,说:“不是。”眼睛还一直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

      我脑中灵光一动,问道:“莲,你这么厉害,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人快速习得内功?”

      重莲眨眨眼,似乎在脑中仔细思考了一番,才道:“我不是厉害,我只是努力。”他想了想,道:“除了强行打通人体奇筋八脉,再有武林高手传功,否则不可能有快速习得内功的捷径。”

      我道:“但我看你练什么武功都是看两眼就会了。”

      重莲忍不住笑起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武功是看了就会的,我只是因为练得多而已。天下武学虽种类繁多,但内核都是统一的,只要掌握了这点,任何武功你都能轻易看破它的套路。”

      《莲翼》是武学至尊,听说学了莲翼的人,就掌握了世间所有的武功流向。重莲后期能够光看别人出手就能轻易使出别人的武功招式,甚至连对方使用的心法和内功运行途径都一清二楚,也是因为莲翼的关系。

      重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弱点,没有必要相互比较。”

      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总有人想要挑战自己做不到的事。”

      重莲移开视线,呆呆地盯着烛火,沉默。

      我以为是我说错了什么,急忙转移话题让他早点睡觉。重莲默默坐着,直到我抖开被子,才道:“人能决定的是做不做。”

      重莲虽然没能告诉我怎么让杜瑢学会《飞花心经》,但是却让我从自己的迷局中走了出来。

      习武这种事讲究天赋和悟性,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而且……

      如果杜枫的死真的与《莲神九式》有关,那也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春节,爱热闹的烟荷和笙箫领着一众弟子开始布置重火境,云辉和瑶空外出置办各种年货,琉璃外出视察归属重火宫的各门派,朱砂和楚微兰领着第五代弟子参加完比武大会,正在回宫的路上,雪芝准备去月上谷看重适,重火宫的事务全都交给海棠。

      我本想让杜瑢跟着雪芝一起回月上谷,但雪芝出发的那天,她并没有跟随。我问她为什么不想回家,她红着眼睛看着我,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是楚微兰搂着她给带回房间。

      后来楚微兰告诉我,从杜瑢踏入重火境那刻起,重火宫就是她唯一的家。我让她春节离开,其实跟赶她走没什么区别。

      杜瑢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学习《飞花心经》已经两月有余,但是到目前为止,只能算是勉强摸到这套心法的门槛。因为担心杜瑢天天琢磨心法容易走火入魔,我在半月前就让她开始学习剑法。

      海棠收了杜瑢做徒弟,但天天放手不管,我要照看重莲,也不能时时关注她,最后反倒是把教她剑法这件事丢给了楚微兰。

      自从楚微兰被步疏伤了脸后,她的性子变得沉稳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容颜有损,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天天对着重莲犯花痴。重莲“离世”后,楚微兰更加封闭,几乎不会踏出重火宫半步,天天自己呆着练武。再后来,因为“公子”的事,重火宫一代弟子损失不少,楚微兰作为第二十一弟子,顺理成章就成了重火宫的大师父。

      杜瑢几乎每天都会去演武场,看楚微兰带着弟子们练习剑法,有时候楚微兰也会给她一点口头上的指点。其实这么多年,楚微兰的武功还是不怎么样,但她是重莲手把手亲自教导的人,就算实战不行,但理论和基本功却是实打实的。

      或许是重莲比我更懂教人,又或许是女孩子和女孩子比较有共同语言,杜瑢跟了楚微兰学剑之后就变了一些,开始在宫内走动,春节前夕还跟着楚微兰一起,到山下的小镇采购了新的胭脂。

      除夕那天,为了庆祝重莲回归,海棠和琉璃安排了盛大的焰火表演。重火宫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焰火表演,留在宫内过年的人,不管是侍女随从还是重火宫弟子,各个都欢欣鼓舞。温孤长老带着留守在宫里的四大护法一起陪重莲吃过年夜饭,我掏出早就让琉璃准备好的小烟花给每人分了一把。所有人凑在心莲阁的院子里一起放烟花。

      重莲是第一次亲手放烟花。我在院子中间放了一个大号的冲天炮,重莲手中拿了一根长长的火折,凑过去点燃引线。我立刻拉住重莲就跑回了廊下,引线滋滋地一路燃烧,最后火星消失在烟花的底部。只听“嘭”的一声,冲天炮的边缘像莲花一样打开,向四方溅射出五颜六色的焰火。焰火不停变幻,从外层往内层,层层燃烧,直到顶端中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心莲阁。

      朱砂欢呼一声,高声笑着跑到院子中间,琉璃担心她被焰火伤着,也跟着冲出去,两个人在院子里围着中间的焰火跑圈。海棠和砗磲站在一边,正给院子里我堆的两个雪人做装饰。温孤长老抱着膝盖蹲在两个雪人边上,低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我拉着重莲刚要凑过去,就见温孤长老突然举起手,手中的雪球直接飞我脸上。我眼疾手快,把旁边的重莲往身前一拉,雪球打在重莲的脸上,散开来落了他满身。

      重莲被砸得一愣,我却已经在旁边拍着手叫道:“打不着打不着!”

      哪想刚叫了两声,就被从后面冲过来的朱砂拍了满脸的雪。

      “让你欺负我们宫主,林宇凰你给我站住!”

      “暴力女,看招!”

      “林宇凰你找死!”

      这场雪仗最后以琉璃被我和朱砂一起按进雪堆而告终。琉璃吃了一嘴的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为什么你们打架最后受伤的是我?”

      隐约听到了重莲的笑声。

      我回头。

      重莲站在雪中。雨廊下挂着红灯笼。亮起的灯光透过红彤彤的彩纸投射在皑皑白雪中,又反印到重莲的脸上,美得那般惊心动魄。

      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醉乡深处少相知,只与东君偏故旧。

      只愿来年仍能与你画彩描金,共剪新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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