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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年” ...

  •   我把重莲安顿在心莲阁,殷赐被安排在旁边的厢房。安抚好重莲,让他配合殷赐的检查,我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雪芝早就带着四大护法站在外面。这几年,他们已经逐渐移交护法的事务,海棠和琉璃甚至已经成为了新的长老。砗磲一直对这些杂务不感兴趣,他好像只知道听重莲的话。重莲不在了,他就听雪芝的。只有朱砂,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直来直去的性格,脸上也最藏不住事。

      我看朱砂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定是已经了解了重莲的情况。朱砂眼神急切,来回看我和房门,如果不是琉璃拉着她,只怕她要冲上来扯我衣领。

      雪芝没有动。她安静地看着我走到她面前。我从未见过她这么安静过。

      “上官小透呢?”

      “在房间。”

      “我以为你会让他陪你。”

      雪芝道:“这是重火宫的事,他不是重火宫的人。”

      要是以前,雪芝定会扯着我头发,质问我为什么她大爹爹会失忆,也可能会因为大爹爹忘了她而气得冲上官透乱发脾气。她现在这样挺直脊梁,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也不追问,只是顺着我的话头说话,我却越发感到眼睛发酸。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道女孩儿不见了。现实磨平了她的棱角,让她越发有了宫主的气度。她和重莲一样,为了重火宫,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宫主,却再也没有了自己。

      雪芝看我没有话说,于是接过话头:“殷赐在里面?”

      “嗯,给他检查,看看有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雪芝道:“身体没大碍就行。”她看了一下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一句,“不记得也不要紧。”

      雪芝对重莲的感情复杂而深厚,无法简单用言语来概括。她对重莲恢复记忆自然是极其希望的,可她还是说出了不记得也无所谓。大概是经历过苦痛,所以才能理解可以肆意妄为的童年是多么珍贵。

      “我已经安排了砗磲他们轮流守着心莲阁。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去灵剑山庄?”

      “跟轩凤哥报个平安吧。”

      “好。这段时间你也不用管重适,我会让上官透把他带去月上谷。”

      我被雪芝最后这句话惊了一下。自从显儿夭折之后,雪芝对适儿的一切事情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她先是要求上官适改性重,后来又要求按照重火宫的规矩,把适儿养在重火宫,还单独安排了房间,除了她和教习的老师以及四大护法,谁都不能随便见他,就连上官透也不能随意去见儿子。

      我曾问过上官透会不会对雪芝的强势感到不虞。上官透却说,雪芝经历过重火宫的没落,也因此吃了很多苦头,现在显儿已经没了,她希望适儿成为重火宫的少宫主无可厚非。我笑他,那你不怕月上谷后继无人。他说重火宫是几百年的传承,月上谷却不过区区十载,没有了也不可惜。

      雪芝坚持按照少宫主的规矩养育重适,没想到现在居然舍得把他送去月上谷。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殷赐从里面出来了。

      雪芝道:“大爹爹怎么样?”

      殷赐道:“身体没有问题,只是宫主的内力不到以往的一成,《莲神九式》……大概也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在推功的过程中,《芙蓉心经》和《莲神九式》相互融合产生抵消,导致了莲宫主记忆的倒退和武功的流失。”

      “芙蓉心经本就是莲翼的内功心法,和莲神九式是绝对适配的,怎么会产生抵消呢?”

      殷赐道:“任何武功都伴有内功心法,不同的内功心法其实都是需要修炼者融会贯通的,否则不同的内力会在体内相互冲撞。只是莲宫主当时是个假死状态,自身的内力无法运转,完全是强行依靠外力推动功力,有损耗也很正常。”

      雪芝道:“以后会恢复吗?”

      殷赐摇摇头:“很难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知道了,辛苦殷先生。我已经给先生安排了房间,请先生先去休息。”雪芝说完,让海棠带殷赐去了心莲阁旁边的厢房。

      “先暂时留殷赐几天,待确定大爹爹真的没事之后,再让他回天山吧。”

      “那你呢?”

      雪芝沉吟了一下,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大爹爹相见。凰儿你嘴巴守好了。”

      晚上我去找重莲。重莲居然正在练剑,混月剑法第四重。他的步法看来还有点生疏,但是每一剑出去的角度和速度却是无可挑剔的。我以前也见过重莲练剑,只是那时候的重莲已经是武霸天下了,练剑对他来说只是为了保持最佳状态。

      重莲在学习混月剑。

      沉腕上挑,剑尖细雨轻风地一颤,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更加娴熟。

      重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可仅凭天赋并不能成就他的天下第一。他对自己近乎冷血的苛求以及对完美的无限渴望让他可以比别人忍受更多的痛苦。为了让敬爱的爹爹满意,他不惜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学习,可以为了习武而放弃所有童年该有的快乐。

      他已经开始舞第八十七次。

      我忍不住上前叫住他:“莲,别练了,先吃饭。”

      重莲余光看了我一眼,但并不回话,只是手上开始新的一轮。

      以他现在的实力,我完全可以冲上去夺了他的剑逼他吃饭,但是我不能。他舞剑时认真深重的态度让我无法去打断他。这一刻,他是肩负重任的重火宫少宫主,他是重莲。

      终于,重莲收了剑,擦掉额上的汗珠,道:“我是重火宫的少宫主,为了重火宫,我需立于不败之地。”

      很久很久以前,年少的我曾经听过相似的一句话,那时候重莲也是收了剑,神情带些紧张。

      他说,为了保护一个人,我需立于不败之地。

      破晓微光,平湖晨露,全都落在那双潋滟的紫眸里。

      重莲已经坐下来,端起了饭碗。重莲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就连吃饭也认真地盯着盘子,每一口吃进去的食物都好像被他刻进了心里。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安静吃饭,心中却泛起疼痛。

      以前大家一起吃饭,总是别人在享受美食,重莲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别人吃。后来才听说是因为他小时候学习练武经常废寝忘食,最后熬坏了身体得了胃病,从此以后他养成了爱看别人吃饭的习惯,直到后来遇到了我,就这种习惯就变成了爱给我“堆小山”。

      那时候我没心没肺,不能体会这种别人都在享受独独他一人排除在外的孤独。现在我看着他,月色下他认真吃饭的样子好像在与面前的食物进行深度交流,他和这一方小小的饭桌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是别人无法融入的。

      原来这就是他以前坐在饭桌旁的感觉。

      此间如此热闹而温暖,唯独他一人,沉寂如冰。

      我低下头,打开食盒的最后一层,拿出一碗赤豆粥放到他跟前。重莲抬头讶异地看我一眼,又垂眸看向冒着热气的赤豆粥。

      我很想摸摸他的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对他说:“山下的粥铺买的,知道你喜欢,趁热吃。”

      忘了从哪里听说的,可能多半也是温孤长老说的吧,重莲小时候练功结束就会到山下的粥铺吃一碗赤豆粥,温热香甜的软糯,是他童年里能体会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柔。

      重莲这一生太苦,又岂是一碗赤豆粥能蕴慰的。或许现在这样,忘却前尘重头再来,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突然觉得他忘了也挺好,这样我就可以宠宠他,就像他以前宠我一样。

      晚饭过后重莲回房间里练字读书,我坐在外面的院子里守着他。雪芝处理完宫务过来,身后还跟着海棠。

      “适儿呢?”

      “傍晚时分已经出宫了。”

      我点点头,然后沉默。雪芝看着心莲阁的大门,从里面透出的灯光温暖平和,我也跟着转头去看。一直等房中的灯熄了,月上中天,雪芝才收回目光。

      “大爹爹现在这样挺好。”

      我低着头没有回话。她看了看我,又说:“透哥哥已经知道大爹爹回来的事。”

      我茫然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着重跟我说这件事。

      雪芝对我恨铁不成钢,不得不出声:“解语。”

      啊,解语。解语是重莲的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被重莲送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解语虽然一直都知道有个哥哥,但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直到重莲离世,我下山找到了她,原是为了偿还重莲的心愿,所以我离宫后无所事事才去找的她,看她过得好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解语知道了哥哥离世的消息后就跟着我到处走,也是进几年才安定下来。

      以前是重莲不在,解语才不提要见哥哥,现在重莲回来了,她多半也是想见上一见。

      雪芝道:“我没有让透哥哥专门给带什么话,但是,我想这事你应该要亲自给她交代一下。”

      上官透是个人精,只要是女人,不管你是八九十的老妪还是七八岁的小孩,他都能哄得你服服帖帖。他必然是能够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语言跟解语说这个事情。不过雪芝说的是,我是最熟悉重莲和她的人,也是和解语最亲近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应该让她听旁人说,还是要亲自见她一下的好。

      之后的日子一直相安无事。重莲每天寅时起床,修炼《金风化日手》,吃早饭,修炼《飞花心经》,读《全唐诗》,练字,吃午饭,习画,学琴,修炼《混月剑法》,吃晚饭,学棋和笛子,最后亥时入睡。重莲的生活就像是个固定的时刻表,一丝不乱,从来不会因为我的不时出现而有一点波动。

      我因为想要亲近他,时不时地就跑来找他下棋。不是我不想和重莲说话,而是重莲做事太过认真,练武就是练武,习字就是习字,根本不容得我打扰他,而他吃饭就是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主,根本不会搭理我。乐器我不通,只好找着重莲学棋的时候硬拉着他一起下。

      我是个臭棋篓子,基本上和重莲下棋就是在拖累他,不过也还好,这时候的重莲脾气极好,从来不会有什么怨言,就算被我的没有章法打乱他学习棋谱的节奏,他也好脾气地顺着我来。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我突然醒悟过来,重莲这是跟哄孩子似的的哄着我。明明是我想要陪着他,让他开心,最后却还是他来宠着我。我被这个发现狠狠打击了,心情低落地跑去跟守在门口的琉璃吐苦水。

      琉璃道:“原本也是宫主宠的你,就算他现在只有九岁的心智也比你成熟。”

      ……

      也忒不会聊天了。我气冲冲地跑进重莲的书房,往旁边的椅子一摊,椅子不堪承受我的怒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重莲站在书桌边上,手上拿着毛笔,听见声音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我一只脚放在地上,另一只脚挂在椅背上,大半个身子倚着扶手探出椅外,头歪到了旁边的茶几上。重莲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我旁边,问道:“怎么了?”

      “琉璃说我是幼稚小孩。”

      重莲长身玉立,腰背挺直,亭亭玉立似湖中白鹭。他轻轻道:“你本来就是小孩。”

      居然连他也这么说。琉璃说我就算了,他现在一个“九岁”小孩也这么说我。我生气地用力剁了一下地板,却不查这一下让椅子试了平衡,整个往后仰倒。

      啪叽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也还好我林二爷是练过的人,在仰过去的时候,腰顺势发力,在地上打了个滚,倒是成功爬起来,没摔个狗啃泥。

      刚站起来,就听见对面一声轻笑。重莲弯起双眉,大概是顾念我的面子,他没有当面笑出来,只矜持地用袖子掩住了嘴唇。

      倾倒众生。

      虽然他笑得很好看,但本质上无法改变这是因为我的狼狈而笑的,我用手抹了一下脸,试图对他“怒目而视”。不想重莲却笑得更开心,连腰都微微弯起来。我低头一看,看到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了放在茶几上的豌豆糕。

      重莲绕过倒地的椅子,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块手帕。

      我接过来,看向他还没收起的笑容,没好气道:“有那么好笑吗?”

      重莲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道:“你是重火宫里唯一会坐在椅子上还摔跤的人。”

      我用力擦脸,顺道拍掉身上的灰:“我不信你小时候没摔过。”

      重莲认真道:“真的没有。重火宫的人说话做事都很小心,没有你这样……”他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给了一个形容词“鲜活。”

      我捏紧手中的帕子,轻声道:“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们?”

      重莲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掀起唇角,露出了自己的虎牙:“我也想像你这样。”

      秋天的阳光透过大开的房门倾洒进来,重莲站在光里,眉眼是从未有过的灵动,脸颊因为那放肆的笑牵动了嘴角两边的法令线,蜿蜒又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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