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9、第 9 章

　　齐瑄对软禁生活接受良好，他每日生活规律，早上起床后诵读《诗经》，写完两张大字后已过一个时辰。然后齐瑄摇醒还在睡觉的叔叔，等他用完早膳后为自己讲解诗赋，中午齐昱雷打不动窝在书房一角开始给建宁帝写请罪表，齐瑄继续研究大楚律，晚上齐瑄一边吃饭一边偷偷背诵叔叔醉酒后说出的残句准备以后抄在自己诗中。

　　只是齐昱并没有这样轻松，使者会对齐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齐昱所有言行都会被如实记录，之前还会添油加醋，现在齐瑄在旁只好如实。

　　这里没有人伺候曾经的王侯，虽然并不用他们自己做饭洗衣烧水，但是洗漱沐浴都要自己动手。齐瑄头发很长，他凑合洗完之后就带着满身潮气来找齐昱。

　　齐昱也不懂如何处理这些，他找来府中尚未裁制的布料，整个包在齐瑄头上。烟云纱千金难求，因为柔软和良好的吸水性，齐昱撕下一块专门用来为齐瑄擦干头发。

　　“皇兄之前赐给我的丝帛倒是好用，我身负皇恩，每日虚度光阴饮酒取乐，实在惭愧。”

　　齐瑄顶着半干的头发向使者行礼，“请董公记下皇叔此言。”

　　“剩下的你以后带回去。”

　　齐瑄伏在齐昱耳边，“我要是在宫中敢用这个擦头发，第二天朝中诸公参我的折子就要超过你了。”

　　齐昱有些惋惜，他并非不懂民生，只是他不喜浮华，也不以这些珍贵锦缎为奇，对他来说宫中赏赐能送给齐瑄也算物得其用。

　　齐昱轻轻整理齐瑄打结的头发，他们经常这样坐在太阳下折腾一下午，齐瑄有时困倦就直接躺在齐昱腿上，闭上眼睛的齐瑄不像日常那样酷似齐漳，他的鼻子更像贤妃，总体比齐漳更柔和一些。

　　“小叔叔，别看了，我头发快要干了。”

　　齐昱嘴上不退让，“没有看你，只是手酸休息一下。”

　　齐瑄睁开眼睛看着齐昱，“请小叔叔多忍耐一下。”

　　齐昱用手盖住齐瑄和齐漳极为相似的眼睛，“你应该回去，我无法照顾好你。”

　　齐瑄的声音微不可闻，“我要回到哪里去呢？”

　　齐昱避过周围耳目，“这里困着我就已经够了，你才十一岁，你想要的我已经没有权力给你。”

　　“你也只有二十三岁，我却觉得你在交代遗言，你也会离开我，对吗？”

　　齐昱抱紧齐瑄，“睡吧。”

　　齐昱不仅擅长辞赋，他在音律方面的造诣同样出色。齐瑄在他低沉柔和的哼唱声中陷入睡眠，这里是牢笼，但他在贤妃故后终于能够安心入睡。梦里有朔方的风塞北的雪，他和齐昱跟着先帝骑马打猎，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落泪，只是梦中再也不想忍耐。

　　齐瑄来到这里第五日清晨，治书侍御史晁锐达带着禁军闯入府中，他手持诏书令衙役搜捡齐昱书信。齐昱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藏书被一本本翻出来扔在地上，写着自己理想的纸卷从空中飘落被人们随意踩在脚下。

　　“搜仔细点，每一封都要找出来。”

　　齐昱松开齐瑄的手，他走过去，抽开书架数个暗格，将书信铺满书桌，“都在这里，以后还能还给我吗？”

　　晁锐达没有回答齐昱，他大声喊道，“每本书都要翻看，漏掉一封仔细你们身上这张皮。”

　　随后他向齐昱拱手，“殿下见谅，某职责所在。”

　　齐昱藏在袖里的左手缓缓收紧，点头后转身离开，“你们慢慢搜吧。”

　　他拉着齐瑄坐在书房外抬头看着鸟雀在刚刚萌芽的树枝上蹦跳，太阳光并不刺激，可齐昱还是伸手为齐瑄挡着太阳。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齐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问齐瑄。

　　齐瑄没有回答，他们的交谈总是没头没尾，皇帝只承诺了齐昱活着，只是齐昱活着。齐昱再次松开齐瑄，他拿起纸笔，齐瑄跟过去为他研墨。

　　齐昱将纸铺在地上，他挽起衣袖跪坐在书房门口，挥笔而就，中间没有一丝停顿。齐瑄并没有看他这位叔叔又写出了什么惊世之作，他只是盯着齐昱久不见阳光消瘦苍白的手腕，这就是失去权力。

　　搜捡终于结束，禁军不仅带走了书信，还有各类书画，甚至还有一些孤本，齐昱拦住晁锐达，“还请晁公帮罪臣将此请罪表转呈陛下。”

　　晁锐达收下这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纸，他在争储前就不喜齐昱，但不得不承认齐昱的字实在是灵动俊逸，他朝齐昱微微点头，带着禁军扬长而去。

　　周围安静了下来，齐昱书房地面上四散着纸张，书架上各类书本也随意堆在一起。齐昱弯腰捡起一张张沾满脚印的白纸，他今日沉默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先帝为皇兄铺路时已经杀掉了他的挚友，这次又会是谁，那些朋友间来往的书信又会怎样变成剑刃刺向他们。

　　齐昱坐在书房中焚烧废纸，呛人的烟味笼罩着这位素来以神清骨秀为人称道的王侯，他的眼睛被烟雾熏到红肿，即使他的仪态挑不出任何问题，齐瑄还是觉得他的脊梁已经弯了下来。

　　齐瑄打开窗户，他站在窗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齐昱和齐漳是同胞兄弟，只要太后还活着，齐昱就不会死。但是齐瑄不同，他是建宁帝唯一长到懂事的孩子，目前宫内只有一个四岁的公主，如果以后出现幼子登基，他这个长子除了下去陪贤妃，没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齐昱将所有纸投入火中，火苗失去了和空气接触的机会后冒出一阵烟竟然熄灭。他是想死的，可是真到了这一步时又舍不得去死，为了保住性命能放弃一切。

　　齐昱大笑着出门，齐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这只是开始，放弃所有尊严只是第一步，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忍耐等待着他们，他追上齐昱。

　　齐瑄躺在齐昱充满烟味的怀抱里，他身上已经很久没有曾经最爱用的香味，齐瑄在黑暗里注视着齐昱。齐昱很狼狈，他的双眼红肿，头发还被火苗燎掉几缕，以前最爱纵马游猎的小皇叔现在看起来苍白虚弱，被骄纵多年养出的锋芒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他们逐渐变成相似的样子，只是齐瑄还有希望，即便这个希望无比渺茫。齐昱活着和死去并没有太大区别，但这仍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