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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齐昱会死吗?齐瑄并不确定,他仍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贤者可以透过微小之处观察未来,但齐瑄并不能做到见微知著,死亡的阴影在他头上盘旋太久。他真正见过幽冥之处,所以更加恐惧。

      面对恐惧要么是发疯要么是更加谨慎,齐昱选择了前者,齐瑄是后者。据说齐昱在府中披头散发,每日仅仅穿着中衣,要么大哭要么大笑,似乎准备在人生最后一段将此生所有悲喜全部用尽。齐瑄疑心他得了风寒,高热后神志不清,才华横溢的小叔是否烧成傻子至今仍未可知。

      之后许多年齐瑄都在想这到底是齐漳的仁慈还是残忍,齐昱生命结束在这一年和之后数十年落魄坎坷相比到底哪个更加残忍。直到他熬死齐漳后,他才明白什么是驭人之术。

      尽管齐漳向太后再三保证不会杀掉齐昱,但太会仍然忧愁到寝食不安,她常常说话时突然呆住,又或许突然落泪。齐瑄并非草木,他心中无比感恩太后庇佑,谁也不知道当时齐漳盛怒之下会不会顺手赐死自己唯一长成的儿子。

      他们都在想念先帝,先帝在时,齐漳和众兄弟相处和睦,齐瑄常在他膝下教养,太后也安稳度日,她也许想象过先帝大行后自己儿子成为这片广袤土地新的主人。但一切都不会这么艰难,原来胜利之后还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齐瑄望着太后睡着后仍然紧锁的眉头,他决定赌上自己仅有的这条命,大约皇长子还算珍贵,他在意识到自己生命并不完全由齐漳主宰后就一直想这么干。

      忍耐是必须的,但是为祖母安心是孝道,不过更加忍耐而已。齐瑄跪在齐漳面前,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父子,他觉得有些讽刺。齐漳已经杀了齐昱太多朋友,但是齐昱隐性的影响是杀不完的。朝中景仰齐昱才华的人太多,齐瑄并不算其中之一,他只是为了祖母,这是齐漳可以接受的理由。

      齐漳看着跪伏在地上仍然微微颤抖的长子,他心里害怕极了,齐漳这样想。

      “你又是为什么跪在朕面前?”

      齐瑄回道,“回父皇,儿臣见皇祖母日夜忧心,实在悲伤。儿臣自然知道父皇并无此意,求父皇允孩儿陪着五皇叔,以安祖母之心。”

      齐漳突然蹲下伸手捏起齐瑄的脸,“你怎么确定真并无此心?”

      齐瑄眼中泛起泪花,“父皇若执意如此,皇祖母必然难以承受,祖母爱我怜我,儿臣亦爱重祖母。若有那天儿臣绝不苟活,唯求父皇赐儿臣一死而已。”

      齐漳语气和缓,他松开齐瑄下巴后慢慢吐出最要命那句话,“你们每天都死来死去,母子情深,祖孙情深,朕是你们心中唯一那个恶人,嘴上都说自己可以死,心里是不是盼着朕死那一天。”

      齐瑄惊慌失措,他连忙叩头,“儿臣绝无此意,陛下是儿臣的父亲,儿臣盼着父亲千秋万岁,父皇春秋鼎盛,儿臣愿意代替父皇去死,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额头接触地板时原来不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这样沉闷,齐瑄额头渗出血液,“还请父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孩儿生命本就是父皇所赐,死不足惜,父皇是所有百姓的君父,因孩儿一时失言竟让父皇说出这样的话,孩儿万死难赎天下。”

      血液从齐瑄额头上蜿蜒而下,和他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滴在衣襟,他狼狈极了,嘴里苦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来自血液还是眼泪。

      齐瑄视线模煳,“求陛下成全。”

      周围很静,齐瑄疑心齐漳已经离开,直到齐漳一脚踹在他的腰部,“既然你们都不信,滚去齐昱那里看着朕到底有没有要杀他。”

      齐瑄忍着剧痛谢恩,齐昱再也没有进入帝国中枢的可能性,他的隐形遗产会有人来接收,也该为小叔磕个头,齐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不管心里有多少念头,齐瑄面上的确是一个十一岁孩子,他素来白净,平日衣着颇有心得,这时脸颊上还带着孩童的气息,这让额头伤口显得更加狰狞。齐瑄拒绝佩云陪同的提议,他吩咐佩云好好陪着太后。

      齐瑄的车架停在齐昱家门前,禁军亮出手中利刃,利器反射日光照在他们脸上显现出寒意凛凛之感,这座曾经高朋满座诗酒不停的府邸不可挽回走向衰败。

      齐昱微闭双眼躺在草丛,曾经最受他喜爱的玉冠扔在不远处,除了胸口轻微的起伏几乎没有什么能证明齐昱还活着。脚步声惊醒齐昱,他用手挡光眯着眼睛观察来人,发现是齐瑄后突然爬了起来。

      齐昱踉跄走向齐瑄,酒味扑鼻而来,他单膝跪下颤抖双手想要摸摸齐瑄头上伤痕,他的手停留在伤口以外光洁的皮肤,无声哭泣。

      监视齐昱的使者大声咳嗽,他呵斥齐昱于礼不合,很快有人将齐昱强行搀扶起来。齐瑄看着齐昱,短短数日,二十三岁的齐昱身上竟然开始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暮气,和贤妃最后的日子极为相似。

      齐瑄走过去抱住齐昱,拉住他不停颤抖的双手,他的手很凉,比死人好不了多少。其他人琢磨着建宁帝用意默默退下,叔侄二人互相依偎着慢慢走到屋内。

      仆人早已被下狱,变成无数张供状飞向建宁帝御案,屋内比室外阴寒百倍,齐瑄终于明白为何齐昱宁愿躺在草里。看着日月星辰枕着泥土花草,固然失礼,但比呆在坟墓里等待死亡好过太多。

      齐昱抱着齐瑄,他说话仅剩气音,“瑄儿,你不该来。”

      齐瑄手中穿过齐昱枯燥的长发,“小叔叔,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齐昱苦笑,他本就不喜奢华,死亡面前更是懒得关心外物,并不像齐瑄那样永远正经精致,他不知道齐瑄自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失态贡献给了自己。如果齐昱知道齐瑄满脸血污穿过大半个皇城,他大约会恨自己为何不干脆死去。

      “祖母很担心你,我来看着你不要自戕。”

      齐昱摸着齐瑄如同绸缎的头发,点头回道,“我没有想死,请你放心,你也回去吧,这里不是一个孩子应该呆着的地方。”

      齐瑄摇头,“吃饭吧,吃完睡觉,我困了。”

      齐瑄就这样和齐昱住在了一起,漩涡中心居然是朝廷里最平静的地方。齐昱将自己写过的字帖全部送给齐瑄,他的字清新俊逸,齐瑄很喜欢。如果不是齐昱不画人,也许未来的大楚皇帝会留下许多幼年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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