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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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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昱认罪姿态很低,即使他并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总之先认罪,他的心里仍对齐漳抱有一丝希望,也许他认罪之后齐漳能放下心结。外面此案审理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齐昱的友人能有几位全身而退,这些都是未知数。
齐瑄住进齐昱府邸第十三天,齐昱带着齐瑄寻找花圃中尚还存活的花卉,名贵花草早已一命呜呼,只有几株野花盛开,短短半月野草已经长满王府,衰败无可挽回。
但是齐昱心情不错,野花野草的生命力让他心中畅快,他挑出一朵带着露水的无名小花插在齐瑄耳边,齐瑄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无奈。齐瑄摘好花拉拉齐昱袖子,齐昱顺从蹲下,他将花插在齐昱头发里,齐昱也没有生气,他抱着齐瑄傻乐。
巡视的禁军并没有注意到蹲在花圃旁的叔侄二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传来。
“今日裴侍中处斩,哪里有这样对待士人的道理。”
“还敢说这个,如今风波未平,小心回去你爹又家法处置你。”
“不说了不说了,下值了一起喝酒,我这心里是真不舒畅。”
声音逐渐远去,“哪里有舒畅的时候,这种高官都能……”
齐瑄看见齐瑄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
裴侍中裴明光是齐昱的老师,齐昱刚跟着他读书时他的小女儿刚刚出生,如今已有一十六年。他的小女儿去年和太常博士周浦儿子成婚,齐昱还去过他们婚礼。裴明光曾经开玩笑说过等他百年之后要让他最得意的弟子为他写诔文,如今竟然真的天人永隔。
“连他也要忘记,对吗?”
齐瑄握住齐昱冰凉的手,“小皇叔。”
“我这样的人竟还活着,我竟还想活着。”
齐瑄紧紧抱住齐昱,“你要是死了,还有更多的人会死。”
“他已年过七旬,素有清名,我以为不会轮到他,我活也活不得,死也不能死,他到底想要…”
齐瑄捂住齐昱嘴巴,“皇叔慎言。”
“我心里歉疚,之前怎么敢让你不怨,锥心之痛,怎么能忘记。”
齐瑄扶起齐昱,“我不怪你,你觉得我年幼希望我好,我都明白,我还要过下去总是要忘掉才行,你也要忘记。”
齐瑄轻声说,“我忘记了才能一直记着,不然所有人都会真的遗忘。”
齐昱拉着齐瑄走出花圃,“我是不是特别糟糕,想保护的一个也护不住,遇到事情总想一死了之。”
齐瑄半晌后回答,“从来都由不得我们。”
生死从来不掌握在他们手中,没有不去责怪手持锋刃之人残忍反而怪受害者太弱的道理,贤妃被赐死是因为她口出怨言吗?并不是,只是皇帝想要赐死她,即使她素有贤名。
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他们并没有任何选择。不管好事者再怎样评论,活下去并不比赴死容易。心中痛楚不会因为活着减少半分,可他们还是要活着,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齐昱抬手摸着自己脖颈,血管在手心里搏动,他还活着,他恨自己活着,他更恨自己还想活着。
齐昱坐在桌前,他提起笔写下,“建宁三年,三月十五日甲寅,楚故侍中裴君卒。”
“呜呼哀哉!”
仅仅写下两行字,齐昱提笔停顿,墨水滴在纸上,这位以思如泉涌著称的才子此刻竟然不知道如何写下去,他每写一个字就能想到故友音容,从小握笔的手此刻抖如筛糠,片刻后,齐昱放下毛笔。
裴明光和他虽然是师徒,实则是忘年之交。齐昱不擅棋道,但是裴侍中极爱下棋,多少棋手为了得到他的一句指点整日在裴府外徘徊,但他偏爱和齐昱这个臭棋篓子下棋,数十年齐昱没有任何长进但他仍然耐心不改。
齐昱文若春华,他从小自负,他在给裴明光的信里恣意点评天下文人,虽然对裴老恭敬,但傲然之情溢于言表,裴老也不因此觉得老师威严受挫,即使齐昱说辞赋小道,裴老也欣然接受。
他说自己要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如今他的理想已经彻底和裴明光一起逝去。
齐昱睡眠逐渐减少,他经常睁眼到天明,齐瑄起来了他就闭上眼睛装睡,每日仅用一小碗饭。齐昱肉眼可见瘦下去,他眼睛里那束永远燃烧的火光也似乎熄灭,除了请罪表齐瑄再也没有见过他写别的东西。
齐瑄和齐昱住在一起第十八日,使者前来宣齐昱入宫,他身着素衣,披散着头发来到宣德殿。齐瑄被送往内宫,他和太后一起等待着对于齐昱最后的审判。
太后握着齐瑄双手,她的手很热,和齐昱截然不同,齐瑄听到了她的呼吸声。齐瑄看着祖母强装镇定的样子,似乎可以看到齐昱如何挣扎求生。
旨意终于传来,齐昱被贬为安乡侯,即日前往封地。齐昱来到了万寿宫,他跪下向太后请安,太后痛哭出声。
“为娘这些天寝食难安,怕你饿着,怕你冻着,还怕你照顾不好瑄儿,往后你一定要谨慎行事,若再惹出这样的祸事,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齐昱头枕在太后膝上,“儿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请阿娘放心。”
“我要怎么放心你呢?你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连个女眷都没有,这次就把婚事定下吧,家世都不拘,只要性情好,你们能扶持着过日子,娘也能安心。”
齐昱知道太后的意思,他应该娶个小官之女,这样既不会被建宁帝忌惮,也算是有个人陪。一切都还好,但是齐昱不愿意,他的师长在这次清洗中丧命,他的友人被远远打发出帝国中枢,他已经影响了太多人命运。
身上没有权力,只会害了亲近的人,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和他一起困在这个笼子里,往后的孤独也许是他前二十年恣意潇洒的代价。
齐昱和半年前相比变化很大,他过去身上有种游侠的不羁感,如今已经掩去所有锋芒,更像是一个文士。
齐昱将所有金石之物全部赠给齐瑄,他过去写过的批注也全部找出来送给了齐瑄,还有一些名家字画,甚至还有他小时候玩过的木雕动物,齐昱将能想起来的东西都送给了齐瑄。
齐瑄也将自己宫中的财帛全部送给齐昱,齐昱封地贫瘠,大楚又素来不让宗室参政,他的收入不过那一千户赋税。
齐昱看到齐瑄赠送的礼物笑了笑,他的笑容温和,但是齐瑄看到他眼底深处的忧郁才知道他并没有走出死亡的阴霾。
他最后抱了一下齐瑄,“我收下了,瑄儿,保重。”
齐瑄小声说,“我会想你的。”
齐昱并没有听清,他问道,“什么?”
齐瑄大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