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7、第 7 章

　　春日下起雨来没完没了，没有风，只有水滴不断敲打着树木，绵密的雨丝让齐瑄感到烦闷，他跟赵文华读书后已经不怎么出门，只希望躲过令人生厌的雨季。

　　齐瑄让佩云关紧窗户，但带着寒凉的潮湿还是侵入屋内，上好的纸张摸起来有凝涩之感。齐瑄再次写错，他在纸上画出大大的叉，然后揉成一团扔向桌下，地上已有数十个纸团。

　　万寿宫内突然传来喧闹的人声，齐瑄顿时脸色发白，佩云连忙出门打探，齐瑄呆坐在桌前，他看向自己无意识写出的句子，“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齐瑄有种不详的预感，佩云回来后印证了这点，她的脸上带着惊恐，惊魂未定跪在地上。

　　“殿下，慎郡王被属臣告发谋逆，现在王府已经被围起来了。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后已经晕了过去，太医正在施针。”

　　齐瑄猛然站了起来，他仅穿着单衣就奔向雨中，鞋都没来得及穿。他带着满身水汽闯入太后寝宫，如意端着水盆向门口走来，她向齐瑄摇头示意。

　　齐瑄跪在太后床边，很快建宁帝也来到了万寿宫，首先进入他视线的就是衣衫凌乱跪在地上的齐瑄。他快步走向太后，看见向来从容宽和的母亲此刻紧皱眉头闭着双眼，一种对于死亡的畏惧油然而生。

　　“母后现在怎么样？”

　　太医令回话，“回陛下，太后娘娘一时恼怒，肝气上逆，施针后并无大碍，只是娘娘年事已高，平日还需尽量避免大动肝火。”

　　建宁帝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诊治，他终于有心思端详自己的长子，只见齐瑄发丝凌乱，脚上白袜上沾满了泥水，整个人都蒸氲在水汽中，他不喜欢齐瑄这样失态，但是又莫名不讨厌。

　　建宁帝心里极其罕见地对这个孩子涌现出一股柔情，他和我一样惶恐，这样的想法仅仅过了一瞬，很快又被抛之脑后。

　　他轻声责备齐瑄，“快去换衣服，等你祖母醒来又要为你担忧吗？”

　　齐瑄失魂落魄看向建宁帝，向君父行礼后退出这个挤满人的宫殿。这时身体对于外界的感应才渐渐复苏，长安的春日并不温暖，寒风微微刺痛，齐瑄以为是自己脸上的泪水，他用潮湿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然而脸上没有一丝水汽，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很落魄。

　　建宁三年的春日如此漫长，长安是没有春天的，可他却将这个带着寒意的日子铭记一生。齐瑄当然惶恐，天家容不得骨肉亲情，他永远都不知道头上的铡刀何时落下，忍耐痛苦，忍耐冷漠，忍耐君王没有预见的加恩或是降罪，他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对于未来也只能交给命运，这就是皇权。

　　齐瑄呆立着让佩云为他更衣，他的灵魂短暂抽离身体，他在为齐昱担心吗？齐瑄并不知道，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太过孤独，他的内心真切地不想齐昱就这样死去。

　　齐瑄换好衣服后再次来到太后寝殿，殿内安神香的味道已经被草药味遮盖，他大步向前走向倚靠在床头的太后。太后已经清醒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齐瑄头一次觉察到亲人的衰老。

　　太后闭上眼睛不肯看建宁帝，她的声音平静，“你做事总有千万道理，只是我年老体衰，不想看到你们骨肉相残，我无法阻止你，只能从此闭眼不看万事。”

　　“母后竟说出这样的话，孩儿只是暂时封住五弟，一切供应皆按亲王份例，三司协同调查，查清真相，最后也能还他清白。”

　　建宁帝声音恳切，只是太后还是不肯睁眼，“清白？你能留他一条命就好。漳儿，阿母看着你变成孤家寡人，我看着我的孩子握着刀子砍向手足，难道阿母不会为你心痛吗？你富有四海，阿母不懂国家大事，只知道没有兄长不肯宽恕弟弟这样的事。”

　　建宁帝听见自己的名字竟有些恍惚，他登基短短三年，原来已经这么久没听过别人唤他真名了。他并不在乎齐昱是否有谋逆之心，只是想借此彻底斩断他的臂膀，他并不打算杀掉齐昱，可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一波接一波的求情让他心里产生些许恼怒。

　　建宁帝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母后早点休息，儿臣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建宁帝没有向再次到来的齐瑄投注任何视线，看着他的背影彻底离开万寿宫后。齐瑄坐在地上靠着太后床旁，像是小猫小狗那样不敢占据大块地方，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太后带着安抚意味摸了摸齐瑄头顶，“好孩子，你今日也受到惊吓了，快点回去休息吧，皇祖母没事。”

　　齐瑄抬起头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太后，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忧，这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应该露出的愁绪，他努力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孙儿不累。”

　　“祖母心里难过，孙儿也难过，请祖母允孙儿留在祖母身旁。”

　　太后的眼神愈发慈爱，她用眼神示意如意，如意连忙搀起齐瑄，“殿下，太后娘娘刚醒，太医令嘱咐要多加静养，您留在这里，自己休息不好，娘娘也会为您担忧。”

　　太后接话，“祖母知道瑄儿心里担忧，只是你明日还要进学，回去吧，别让祖母心里牵挂。”

　　齐瑄乖巧叩头，他跟着佩云一步三回头离开太后寝宫，鼻端草药味经久不散。

　　齐瑄再次嘱托佩云听到任何关于齐昱的消息都要告诉他，并且要求自己殿内任何人不得谈论此事，风浪已经掀翻另一条小船上的齐昱，齐瑄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赵文华上课似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如果忽略掉他时不时走神需要齐瑄再次重复的话。齐瑄有无数次冲动询问赵文华如今齐昱案进展，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老臣也许关心齐昱，但不一定喜欢他关注此事。

　　齐瑄规规矩矩听赵文华讲课，一丝不苟完成他留下的任何作业，赵文华不由得注意到不动如山的齐瑄。这位平日不显露出任何棱角的皇长子殿下，第一次展现出他和常人不同的稳重。

　　赵文华意识到，齐瑄是目前宫内唯一懂事的孩子，在中宫空悬的情况下他是这个帝国礼法上第一继承人，赵文华对齐瑄更加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