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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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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帝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他总认为所有人都会欣然接受自己给予的任何雷霆雨露,明明他自己也是那样敏感,可他却可以相信齐瑄会逐渐淡忘母亲的死。
建宁帝赐死贤妃后,有那么一瞬后悔,可是斯人已逝,他对于这种厌恶中又带着一丝遗憾的复杂情感本能感到惶恐,他认为世间没有永恒之物,也许这也是他坚信齐瑄只是闹脾气的原因。
齐瑄送来的梅花折得乱七八糟,可建宁帝还是差人插好放在了自己寝宫,他享受着天下所有人对他敬畏孺慕。不管是齐昱喝醉后揪着他的衣袖痛哭,还是齐瑄怯懦的求和,他都对此展现超乎寻常的容忍。
齐昱并不记得皇兄有没有允许他陪着齐瑄读书,但是皇兄没有明说,大抵就是同意的意思吧,齐昱这样理解。
齐瑄和齐昱在建宁帝的默许下整天混在一起,齐瑄这才明白为什么齐昱这样疏狂的人会成为父皇曾经最强大的对手。他的才华是那样夺目,随便指着窗外的矮树也能写出沉郁慷慨的诗篇,他又是那样真诚,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文字可以狡饰,可是齐昱的风华无法遮掩。
齐瑄不由自主仰视着这位比他大十二岁的小叔叔,在他刚刚学会说话时,这位文学天才已经名扬四海,没有人会讨厌他,齐瑄并不认为父皇讨厌齐昱。
齐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齐昱,晚上睡前看到的是齐昱及冠前写给父皇的诗,那些阴谋算计都离他远去,只剩下齐昱耀眼的光芒。
齐昱端详着齐瑄因为消瘦轮廓逐渐明显的脸,他意识到齐瑄和他的皇兄长相是那样相似,十一岁的齐瑄竟然让他想到了二十一岁时的皇兄,那时他只有八岁,皇兄刚刚娶妻,他跟在皇兄身后混入宴会。
齐瑄看着齐昱和他母亲相似的眼神问道,“我和父皇年轻时很像吗?”
齐昱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应该很像。”
齐昱顿了顿,“是很像。”
齐瑄追问道,“你想为我讲讲他吗?”
齐昱看着齐瑄的眼睛陷入回忆,“父皇总是很忙,他有无数事情需要处理,他的后宅里有无数妍丽的女子,母后每日都忙着家里那些事情。我们兄弟几人都是跟着皇兄长大,他脾气很好,我捉弄先生,先生说我顽劣不堪,只有皇兄手把手教我写字,他并不是生来就是现在这样。”
“我八岁写了第一首诗,父皇很喜欢,但这是我写给皇兄的。皇兄有很多好友,你大概没有印象,在你三岁那年,皇兄的好友们因为一场疫病离去。他喜欢那些挥洒自如的名士,他们经常围在一起饮酒论诗,我躲在皇兄身旁听他们谈论府边绿树天上星辰,我也想快快长大。”
齐昱摸了摸齐瑄的头,“我努力追赶着皇兄,可是当我碰到他的影子时,他突然离我那么远,我这才知道父皇竟然动了那样的心思,我以为我在靠近他,他是万世明君,我也会做千古贤臣。”
“皇兄本来就是一个率性之人,是我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齐瑄伸手放在齐昱额头上,“小皇叔,你没发烧吧?你是怎么想出这套骗自己的?”
齐昱刚刚酝酿出来的感情被齐瑄毫不留情打断,“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们早就和好了,皇兄只是心里稍有芥蒂,父皇放弃那个念头之后,每次皇兄宴饮都带着我,我多么希望那段日子再长一点。”
齐瑄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齐昱一眼,“我这么说你会觉得伤心崩溃破防吗?”
“啊?你想说什么?”
“每次父皇从酒宴回来并不开心,至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开心。”
齐昱通红的眼睛突然露出迷茫之色,他这样看起来有些滑稽,齐瑄没有继续打击他。
“你知道我母妃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齐瑄问齐昱。
“陛下。”
“我挺讨厌你们这样的,你以后能不能别盯着我的脸看,我会讨厌我的样子。”
齐昱从齐瑄脸上移开视线,“抱歉,我不知道这些。”
齐瑄好心提醒,“小皇叔,少写点闺怨诗吧,他不喜欢,他会觉得你在影射什么。”
齐昱的反驳下一刻就到,“皇兄不会。”
齐瑄没有向齐昱隐藏自己,只有在同样不被信任的齐昱面前,他才能撕下假面畅快呼吸一会儿,“随便你。”
齐瑄抚平被齐昱无意识弄皱的纸角,他们沉默了很久,齐瑄开口说,“小皇叔,活下去。”
齐昱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里,他没有想到这个春日这么短暂。
齐昱刚走出宫门,李哲良就找到齐瑄,建宁帝要见他,齐瑄心里烦极,表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他看着李哲良挺直的腰身在看见建宁帝后瞬间弯下去。
“今日都学了什么?”
齐瑄跪在建宁帝面前,太后不在时,他总是这样跪着,“回父皇,今日没学什么,只是和小皇叔闲聊。”
“哦?
齐瑄抬起头问建宁帝,“父皇,您有空可以指点一下儿臣功课吗?小皇叔说是您为他启蒙的。”
建宁帝眯着眼睛,他久久凝视着这个曾经最喜爱孩子的脸,“朕很忙,你若有心,写好了给李哲良就是。”
齐瑄又垂着头道,“父皇,儿臣能每日来为您请安吗?”
“整天说些什么不像样的话,子瑜对你还是太过宽纵,明日跟着赵文华去读书吧。整日做出妇人之态,你是长子,别让朕失望。”
赵文华是前朝最负盛名的经史大师,治学严谨,如今已是古稀之年。齐瑄叩头谢恩,他被领出殿门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回头看向殿内,建宁帝还在注视着他。
齐瑄心头一跳,风雨欲来,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但没有人告诉他朝中动向,他蒙着眼睛摸索向前。到底是什么,他迫切需要了解朝堂之事,但他只能等,等待是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齐瑄再次遇到了陈贵嫔,他恭敬向陈贵嫔请安,她不是敌人,弱小的齐瑄此刻并没有敌人。
齐瑄的表现太过于平和,这是宫中嫔妃所希望看到的场景。贤妃本是太子妃,但在建宁帝登基后并没有册封她为皇后,仅仅加封贤妃。即使齐瑄废嫡为庶,但他仍是长子,在皇后之位空悬时,他仍然是东宫有力竞争者,有相当一部分老臣凭借礼法暗中支持他。
齐瑄和无子嫔妃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她们也不希望看到鼻孔朝天的嫡皇子给庶母脸色,如今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