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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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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瑄并不会等待着父皇偶尔突然出现的垂怜,他并不知道他的小皇叔在偶然唤醒建宁帝仅剩不多的温情时为他换来了跟随重臣读书的机会,这不能增强齐瑄的任何力量,但是可以向天下证明,齐瑄并没有被建宁帝放弃。
齐瑄发现自己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兴趣,太后劝他多出去走走,虽然还是冬日,但是宫中有片梅林,雪中红梅颇有几分意趣。齐瑄从来不会违逆太后的任何要求,即使这只是太后随口的建议。
他决定去梅林为太后带一支新鲜红梅,他猜测太后心里有点想看梅花,只是天寒地冻,她不愿意出门惊扰宫人。
齐瑄身上还戴着父母相爱时送他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打哈欠的老虎,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只是当时建宁帝认为这种雕刻颇有童趣,很适合自己的长子把玩。
宫内道路上的雪都被宫人早早铲掉了,梅林里却保留着雪刚落下的样子,齐瑄看到了几行脚印,他不知道是谁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也来到梅林。
齐瑄最终还是踩着地上那几行脚印走入梅林,这样洁白的雪地,他突然不忍再踩下几行脚印。
陈贵嫔看着齐瑄踩着自己留下的脚印走入梅林,再怎么持重,他还是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不禁莞尔,齐瑄低着头并没有看到建宁帝新宠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齐瑄走到亭外才发现亭中早已有客,他向陈贵嫔弯腰行礼,他并非与世隔绝,皇帝新宠他还是认识的。
“瑄拜见陈娘娘。”
陈贵嫔连忙扶起齐瑄,她在宫中多年,也曾受过贤妃照拂,今年已经二十有五才突然得到皇帝的宠爱,她面对齐瑄时总有种怯弱,即使贤妃的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天气寒凉,瑄殿下也该带着手炉。”陈贵嫔将自己的手炉塞在齐瑄怀里,她还没有孩子,对于皇子总是下意识交好。
“多谢陈娘娘,皇祖母说此时梅林风光正好,红梅在雪中甚是好看,我就想来看看。”
“抱歉,我没拦住陛下。”陈贵嫔并不想与这位皇长子为敌,宫中都知道陛下下诏时她恰好在宣德殿外,无数双来来往往的眼睛看着陈贵嫔跪在门外求建宁帝开恩。
“陈娘娘不必自责,我都明白。”齐瑄并没有说清楚他明白什么,北风将雪花吹落齐瑄眉间,冰雪融化的凉意让他微微皱眉。
陈贵嫔小心观察着齐瑄的神态,看见齐瑄皱眉,她以为是自己犯了忌讳,“瑄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娘娘莫要紧张,瑄没有怪任何人。”齐瑄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他真的不恨陈贵嫔,没有陈贵嫔还有其他什么贵嫔,父皇就是这样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的人,所谓怨怼之言也不过是借题发挥,也难怪陈贵嫔这样惶恐。
齐瑄并非稚童,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动摇,他对于事情有着自己判断的逻辑。齐瑄看出了陈贵嫔的不自在,他向陈贵嫔告退。
“雪深路滑,瑄折几枝梅花就回去了,陈娘娘也早点回去,瑄先走一步。”
陈贵嫔朝他点头示意,齐瑄踏入梅林深处,松软的雪地被靴子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共折了四支梅花。一支送给太后,一支送给小皇叔,还有一支留给父皇的人看,最后一支是他准备插在自己殿中,母亲若是还在,也会在他殿里插上时令的鲜花。
太后接到散发着清香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的梅花后很配合齐瑄做出了惊喜的表情。她将齐瑄拉到身旁,用双手帮他捂热通红的耳朵,看见齐瑄抱着的手炉露出些微疑惑。
齐瑄连忙解释,“孙儿在梅林遇到了陈贵嫔,她将自己的手炉赠与孙儿。”
“陈贵嫔是个良善人,你们都是好孩子。宫里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你还小,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瑄儿,皇祖母没有强求你放下,只是有时候,人还要活着向前看。”
齐瑄低下头,“孙儿明白。”所有人都劝他大度放下,好像他故意和父皇冷战,他们都故意忽视建宁帝才是真正决定这一切的人。
“这两支是送给父皇和皇叔的,孙儿见不到他们,只能托皇祖母转送。”
太后慈爱地摸着齐瑄的脸庞,她点头说,“好孩子,晚上早点休息,皇祖母一定会代你送到。”
齐瑄向太后告退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他让佩云插好这支梅花。他脱下外袍躺在床上思索这一段时间的收获,他已经初步回到了皇帝视线里,他的劣势是年长,他的优势也是年长。他的母族并不能提供什么实质性支持,可是现在谈论夺嫡为时尚早,他需要一步步走入朝臣目光下,现在需要积蓄力量。
齐瑄在盘算中逐渐睡去,佩云轻轻为他盖上被子,她踮起脚慢慢退出,随后靠在外间为齐瑄守夜。
齐瑄在梦里再次回到了梅林,红色的梅花突然流动起来变成鲜血滴在雪地,他迅速向梅林外面跑去,满目鲜红,他的脚印和红色的液体让雪地变得一塌糊涂,他不知道绕了多久,终于跑出了梅林。可还没等得及他长舒一口气,他就意识到他怀里还抱着几枝梅花,他在战栗中将梅花仍在地上,可是地上只剩下几枝光秃秃的树枝。
齐瑄悚然朝自己衣襟看去,他的怀里满是鲜红,他仿佛再次听到母亲不断涌出鲜血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陛下。”
齐瑄大口喘着粗气终于从梦中醒来,佩云急切地来到他的床旁,她看见齐瑄无声看着衣襟落泪,她连忙抱住齐瑄,学着贤妃安慰孩子那样安慰齐瑄。
“佩云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想我娘。”
“奴婢也想贤妃娘娘,娘娘也一定在想着殿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有殿下好,娘娘才能安心回到天上去。”
“我娘如果能来看我们,一定会先去看父皇,她连一句话也不想留给我。”
佩云神色依然温柔,她看着烛光下眼睛里闪动着水光的齐瑄,轻轻地说,“娘娘怎么会不想殿下,她只是有太多话想对你说,到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若是伤心过度,娘娘就更伤心得难以走过登天梯。”
“什么是登天梯?”
“娘娘是神女下凡,到时间就会被神使驾着天马拉着的车子带回天宫,越过登天梯娘娘就会忘记人间所有烦恼忧愁,只留下快乐的记忆。”
齐瑄声音沉闷,“你在骗我,世上没有鬼神之事,可是我愿意相信我娘再也不会烦恼。”
佩云低声唱着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轻轻拍打着齐瑄,他终于再次陷入睡眠,这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