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2、第 2 章

　　齐瑄需要皇帝记住他，但他不能让皇帝厌恶他，其中度很难把握，所幸他还有一位最好的老师，大楚慎郡王齐昱。

　　齐昱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他出生时楚武帝正在外征战，出生那日武帝恰好大破敌军，从此一统北方，他也因此受到武帝宠爱，还为他起了昱这样意味深长的名字。

　　齐昱自小聪颖，八岁能诗，武帝常与属下炫耀自家麒麟儿，武帝老时更爱幼子，时常有易储之心。建宁帝做储君时，常常为此忧虑难眠，直到齐瑄出生后，武帝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太子身上。

　　齐昱成年后恣意饮酒，府中通宵达旦宴请名士，一首首名动天下的诗赋就从他的府中流出。武帝也终于明白齐昱不适合做帝王，他加封齐昱慎郡王，至此建宁帝再无易储之忧，可齐昱还是武帝最喜欢的儿子。

　　齐瑄没有见过建宁帝和齐昱兄弟情深的日子，他从出生起，齐昱就是东宫默认的禁忌，齐昱总是跟着武帝四处出巡，齐瑄没见过他之前只觉得这是夺走祖父宠爱的坏叔叔。

　　直到齐瑄五岁时第一次在宫宴见到了他这位名满天下的皇叔，齐昱当时刚刚加封郡王，建宁帝在武帝威压之下只能和齐昱兄友弟恭，那时的齐昱是那么志得意满。他有着帝王无上宠爱，又和储君关系良好，他所做每一首诗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要和建宁帝做明君贤臣。

　　齐昱虚幻的泡沫在山陵崩后迅速被戳破，王府属臣举报他多有不敬之词，建宁帝虽然没有对齐昱做出任何惩罚，可是却将他身边所有属臣换成了自己的人。在这方面齐瑄和齐昱同病相怜，他头一次真正理解了齐昱的处境。

　　齐瑄默默注视着他这位年少时就名扬天下的皇叔，从外表上看不出建宁帝对幼弟有任何苛待，他穿着价值千金的锦衣，头上的玉冠更是莹润生温，可是齐瑄知道他内心的苦痛。

　　齐瑄住在万寿宫后，他似乎又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日子，有人提醒他天寒加衣，有人嘱咐他夜深伤眼，可他明白这只是虚假的平静。只要他露出一丝恨意，建宁帝就会立刻将他扔出帝国中心。

　　齐昱掀开殿内厚重的帘子，殿内热气瞬时蒸腾在他身上，他看见齐瑄依偎在太后身旁看书，这孩子自从丧母之后就更喜欢黏着长辈了，他将脱下的大氅顺手递给如意，然后抱起齐瑄。

　　万寿宫的平静被齐昱的到来打破，欢声笑语冲淡了大雪带来的忧愁。

　　“五皇叔放我下来，瑄已经是大孩子了。”

　　齐昱抱着齐瑄满殿跑，对齐瑄的反抗置若罔闻，“瑄儿还是小孩子，每天一副正经样子，我还以为老学究来了。”

　　太后含笑看着儿子和孙子打闹，这是她抚养齐瑄所想看到的，看着齐瑄稚嫩的脸上流露出无奈的样子，太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快把瑄儿放下，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还喜欢捉弄瑄儿。”

　　齐昱终于放下齐瑄，他刚松开齐瑄，齐瑄就跑到太后身旁，负气背对着齐昱。齐昱正好可以看到齐瑄气鼓鼓的脸颊，他忍住伸手掐一掐齐瑄脸颊的冲动。

　　“瑄儿，你猜猜小叔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齐瑄眼皮动了动，又假装不在意，他继续往太后身边藏了藏。齐瑄随后就再次被齐昱抓到怀里，嘴里被塞了一口糕点。

　　不知道齐昱怎么搞到的糕点，入口即化，还有着淡淡桂花香气，甜蜜的滋味让齐瑄眼睛微眯，齐家人都喜欢甜食。他忍受着齐昱随便摸来摸去的手，像小动物那样小口吃着小皇叔从宫外带来的美食。

　　“好吃吗？”

　　齐瑄点头，想起他在和齐昱冷战就又板起脸，这幅模样惹得太后和齐昱同时发笑。

　　“我上次去诗会尝到了这家糕点，想着你会喜欢，就为裴大人写了五首诗换来了厨子。”

　　齐瑄心中微微酸涩，小皇叔满腹才华却只能参加一些不论政事的诗会，他却还对自己这样贴切关心，负气不理他实在是不应该。

　　齐瑄主动拿起一块糕点喂给齐昱，齐昱吃过之后捏着齐瑄小脸，“多笑一笑，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齐瑄从齐昱怀里挣脱，他向太后行礼“皇祖母，孙儿去做功课了。”

　　齐昱也向太后告退，太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去。齐昱追上齐瑄，“什么功课，让皇叔看看，怎么不问我。”

　　声音渐行渐远，如意为太后按摩肩颈，她看着太后惬意的神态试探着说，“每次殿下来，万寿宫都像花开了一样，奴婢瞧着两位殿下都觉得欢乐。”

　　“他呀，面对瑄儿总是这么不稳重，跟小孩子一样闹腾。”

　　“殿下也是盼着娘娘和大皇子殿下开心。”

　　“昱儿重感情，他怕瑄儿心里压着事怨皇帝，一家人哪里来那么多仇，先帝在时就藏藏掖掖不敢说话，如今更甚。”

　　如意不敢接太后这句话，她心里想，一个孩子看着母亲毒发，到底怎么才能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没有丝毫芥蒂。太后并没有指望着如意回答，香炉里散发着浓郁的安神香味，在殿内温暖的熏香里，太后睡了过去。

　　齐瑄不喜欢浓郁的香味，他书房内只熏了淡淡草木香，进门后齐昱就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齐瑄见状打开了所有门窗，寒风夹杂着雪粒盘旋进入室内，随后又被融化。

　　室内温度骤降，但齐昱的脸色比冰霜还要让人畏惧，他看着齐瑄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问题

　　“你想要那个位子吗？”

　　齐瑄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将手伸出窗外接着飘舞的雪花，“父皇登上那个位子，你失去了皇祖父，我失去了母亲，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来换取这个位子呢？”

　　“你还在怨皇兄是吗？”

　　齐瑄默默回答，不是怨，是恨，是他唯一拥有不值一提的恨意。

　　“你不怨他吗？”

　　齐昱有些恍惚，他已经忘记自己的来意，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皇兄有很多不得已之处。”

　　“你是他的贤弟，我自然也是孝子，小皇叔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寒冷使齐瑄嘴唇微微发白，如果有人见过建宁帝幼时，就会发现他们惊人的相似，齐昱只是对着这张心生亲切的脸愣神。

　　“你不能永远躲着他。”

　　“即使他讨厌我？”

　　“皇兄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躲着他不行，你亲近他也不行。”

　　齐瑄对此不置可否，他也是武帝寄予厚望的孙儿，齐昱说的这些他都明白，但这个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拿起笔，坐在书桌前。

　　“皇叔，我要练字了。”

　　齐昱看见齐瑄因寒冷颤抖的手时终于如梦初醒，他连忙关上门窗，室内这才重新温暖起来。他站在齐瑄身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了皇兄，建宁帝比他大十三岁，小时候他们几乎都是跟在太子哥哥后面长大的，当年皇兄看着他写字心里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