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1、第 1 章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贤妃坐在窗边如同往常那样凝视着宫门期待皇帝的到来，齐瑄趁着她出神悄悄摹写着五叔齐昱的新诗。

　　齐瑄常常抬头观察母亲满含忧郁的侧影，那时齐瑄并不明白一个女人骤然失去爱情的绝望，她是没有皇帝就无法活下去的杜鹃花。微风吹动她的头发，那是齐瑄心中母亲最美的剪影，他竟然觉得没有君王他们也能过着静好的生活。

　　使者杂乱的脚步声打碎了齐瑄镜花水月般幸福的生活，母亲急切直起身子，她竟以为这是皇帝回心转意的征兆。

　　“贤妃接旨。”

　　齐瑄和她跪在地上，等待着君主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齐瑄的记忆力不错，数十年后他仍记得母亲宫里每一件摆件放置的位置，他记得皇帝深爱母亲时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这封诏书，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内容。

　　齐瑄好像是跑过去，也好像是爬过去，宫人说齐瑄发出凄厉的叫声披散着头发拦着母亲，可是他都不记得。那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他似乎被分成两半，一半失去了灵魂只凭着本能想要留住母亲，另一半冷眼旁观着这场人间最常见的悲剧。

　　齐瑄被使者拉了下去，母亲的嘴唇微微发白，她似乎颤抖着说了什么，齐瑄拼命去听，但是他什么也听不到。齐瑄从来都不知道人会这样喧闹，无数人声涌入他的耳朵，可是他一句也听不清。

　　齐瑄不知道四五个人为什么没有按住自己，他光着脚跑到母亲身旁。长乐宫地上那样凉，他的母亲就那样蜷缩在地板上，她穿着全国最优秀的织女半年才能织出一匹的锦缎，在阳光下行走裙摆波光粼粼如同神女踏着水波来到人间，皇帝的宠爱似乎就在昨日。

　　可是今天长乐宫没有一丝阳光，齐瑄抱着她，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口鼻中涌出的鲜血，一个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血，她拼命伸手抚摸着齐瑄和皇帝相似的脸。

　　齐瑄握着她的手放在齐瑄的脸上，她的眼神逐渐迷离，在人生最后一刻，她并没有留给齐瑄只字片语，她好像遗忘了失宠后所有怨怼，像刚见到君王那样，轻轻唤着，“殿下。”

　　她的手逐渐变凉，齐瑄分不清他身上的寒意来自母亲还是长乐宫的地板，他将她的手放在怀里捂着，似乎这样能让她重新活过来。

　　齐瑄浑身是血，这样黏腻阴冷的感觉几乎伴随他一生。

　　母亲最宠信的宫女跪在齐瑄身旁，她哀求齐瑄放下母亲，她说母亲喜洁。齐瑄放下母亲，失魂落魄站起来，他手上的血液已经凝固，齐瑄看着手上的血痂突然被一股巨大的迷惘击溃，他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要做出什么举动。

　　贤妃被安置在后殿，即使死后也要等待君王下一道诏书。贤妃脸上已经被擦干净，岁月偏爱她，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是她的王厌弃了她，君王之怒，从此齐瑄和母亲阴阳两隔，但齐瑄不能怨怼，他的母亲是因为怨怼而死的。

　　齐瑄没有洗去手上的血污，在凝固的寂静中他围着宫殿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直到他找到了那张没抄完诗的纸。

　　这张纸上遍布脚印，几乎看不清字，齐瑄捧着这张肮脏的纸终于落泪，眼泪滴在手上让凝固的血痂重新黏附在这张脏得不能再脏的纸上。

　　齐瑄曾经真心认为自己，母亲和皇帝是一家人，他会在处理完政务之后考问齐瑄的功课，母亲就站在他身旁笑着看齐瑄被他问到满头大汗，他们好像真的幸福过。

　　没有人主持贤妃的丧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遗忘了这位盛宠数十年的贤妃娘娘，光华照人的贤妃就这样被悄悄埋葬。

　　皇帝要将齐瑄赶出宫去，开府对于皇子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他们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属臣，可对于齐瑄来说不是的。齐瑄只是宫中一个失去母亲，被君王厌弃的人，皇帝本意并不想让齐瑄开府，他只是不想看到齐瑄。

　　齐瑄不能出宫，这样所有人都会真正遗忘他们，哪怕是厌恶，齐瑄也需要君王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哪怕只是片刻。

　　齐瑄前往太后那里试图寻求她的庇佑，万寿宫并没有发生戏文里那样为难落难皇子的桥段，齐瑄被皇祖母的一等女官引入殿内。

　　齐瑄已经设想好怎么利用自己现在憔悴的样子引起皇祖母对于孩子的爱怜之心。但齐瑄没想到五皇叔也在殿内，他不像人前那样风流潇洒，只是带着略显无奈的笑容看着太后在他身上比划布料。

　　齐瑄这时候深切明白了什么叫做不速之客，殿内弥漫着幸福的滋味，随着齐瑄的到来停滞片刻。随后大家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齐瑄跪下向太后请安，太后畏凉，刚刚入秋万寿宫就燃起地龙，地上是温热的，齐瑄低着头掩饰不知道为何冒出的难过。

　　太后亲自扶起齐瑄，她的手是热的，齐瑄沐浴在她慈爱的眼光之下。

　　“瑄儿手怎么这样凉，可是宫人伺候不精？”

　　齐瑄的侍从连忙跪在地上请罪，齐瑄回握她的手，垂下眼帘为他们求情。

　　“多谢皇祖母关怀，孙儿从小就是这样，宫内惶惶，但他们并没有忽视于我。”

　　太后并没有想到齐瑄会直接说出惶恐，齐瑄感觉到她的目光更加慈爱。不能怨怼君王不代表齐瑄不能惶恐，说到底齐瑄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十岁少年。

　　“哀家知道你心里苦，只是皇家哪里有不苦的人，哀家年龄大了只盼着家中子孙和睦，你是我的孙儿，有什么不能对我说呢？”

　　齐瑄哽咽着叫她祖母，齐瑄有太多话从此不能宣之于口，唯有此刻齐瑄才能哭出眼泪。

　　“你父皇从小也像你这样，小小的也学着大人一副老成模样，瑄儿，哭吧，哭出来就好。”

　　齐瑄伏在祖母怀里痛哭出声，除了她怜爱的目光齐瑄还感受到了另一道善意的目光，齐瑄可以想象出五叔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态。

　　“祖母，瑄没有母亲了，我没有母亲了…”

　　太后轻轻安抚着齐瑄，齐瑄听见她说。

　　“孩子，别怕，你还有祖母，这哪里是一个孩子所能独自承受的，皇帝这次做过了。”

　　大楚推崇孝道，太后可以说皇帝做错了，但是齐瑄不能接话，即使齐瑄心里再怎么怨恨他夺去母亲的生命。母亲曾经告诉齐瑄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真心，可是齐瑄的血液里留着他的血，没有任何人教齐瑄，齐瑄就学会了如何利用别人的真心。

　　哭完了之后，齐瑄颤抖着手接过热茶，齐瑄知道这幅模样最能引起长者的怜爱，原来宫中不止嫔妃要演戏，每一个人都会无师自通学会媚上。

　　齐昱眼里的担忧几乎化为实质，齐瑄逐渐变得冷酷的心此时还是为他真诚的感情所悸动。

　　“瑄儿若是不嫌哀家老矣，以后就住在万寿宫吧，哀家只要活着，就会护住你们。”

　　齐瑄流着眼泪请求太后，“瑄心痛难抑，请皇祖母莫要再说生死之事，孙儿不能再失去任何亲人了。”

　　就这样齐瑄终于凭借太后怜爱留在宫中，他也因此和名满天下的齐昱有了更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