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13、第 13 章

　　齐昱也在建章殿外等候召见，长安的雪落在脸上如同沙砾，齐昱被宽大的衣袍包裹着，眉宇间有一股经年不化的郁气，他看见齐瑄后微微一笑，北风吹起他的衣袖，齐瑄疑心他会和这场雪一起消失。

　　齐瑄低声说道，“王叔。”

　　齐昱想要伸手摸摸齐瑄沾着水珠的头发，看到他身旁的李哲良还是收回右手，“快进去吧。”

　　齐瑄将手里暖炉塞给齐昱，天色已晚，齐瑄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的手仍然如同四年前那样凉，饱受煎熬后更像是一尊寒玉塑像，齐昱将他抛在身后走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建章殿里的熏香混合热气打在齐瑄脸上，沾在他身上的雪粒融化成水滴，然后变成一股潮意附着在衣服上。齐瑄跪下向建宁帝请安，他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建宁帝穿着常服，看起来和寻常富贵中年人没什么太大不同，但他开口时还是让齐瑄不可抑制产生厌烦，“起来吧。”

　　一本奏折被扔在齐瑄脚下，齐瑄再次麻溜跪下，“有人上疏让朕立你为太子，不然国本不安。”

　　齐瑄老实开口，“父皇正值壮年，何来国本不安。儿臣整日都在宫中读书，实在不知何人如此危言耸听。”

　　建宁帝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站着吧，动不动就跪，朕生气了吗？”

　　齐瑄站起来，“只是儿臣惶恐。”

　　建宁帝打量着齐瑄逐渐长开更像贤妃的脸，在这个雪夜，他突然想起他和贤妃曾经拥有过的浓情蜜意，他放柔声音，“朕要给你封爵，你是长子，不必总是这样战战兢兢。”

　　齐瑄点头称是，建宁帝挥手示意他退下，齐瑄慢慢倒退着走出建章殿，他仰起头看着齐昱低敛的眉眼，几年过去齐昱除了气质发生变化，岁月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想到这里齐瑄心里暗笑，齐昱今年只有二十七岁，至今仍孑然一身，有一部分齐昱已经永远停留在建宁三年那个春日。齐瑄手里提着灯，柔和的灯光中和了他和建宁帝相似过于凌厉的眼睛，雌雄莫辨的少年抬起头问齐昱，“王叔，我去年的生辰礼物呢？”

　　寒冷让齐昱嘴唇发白，他的唇极薄，看起来就是负心人模样，他抿了一下嘴唇开口，“在这里。”

　　齐昱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玉雀鸟形佩，莹润的蒸栗色黄玉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雀鸟。齐瑄接过后上面仍然残留着齐昱的温度，他将这块刻着展翅欲飞黄雀的玉佩攥在手心，“王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齐昱摸了摸齐瑄带着潮意的头发，“快回去吧，王叔今年送你更好的。”

　　齐瑄眼带笑意，“我要王叔亲手做的。”

　　齐昱好脾气答应，“好。”

　　齐瑄被建宁帝召来一阵恐吓造成的坏心情终于彻底消散，他提着灯走入黑暗，走到拐角时他回头看向齐昱，齐昱已经不在殿门口，大约他已经见到了皇帝，没有人会一直看着齐瑄的背影。

　　齐瑄在黑暗中不断摩挲着那枚玉佩，齐昱的封地并不富庶，寻到这枚黄玉大约也不容易，他其实明白为何齐昱至今仍不成家，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头上，他实在是心灰意冷。

　　齐瑄换好寝衣躺在床上后开始细细梳理这一天发生的事，先是陈贵妃急切地示好，然后是建宁帝语焉不详的加爵，最后是皇帝和齐昱关系缓和，他需要一根线将这一切串起来。

　　齐瑄隐隐察觉到齐昱是其中关键点，为什么多年后皇帝突然发自内心开始和齐昱缓和，齐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最近什么事情让皇帝突然理解齐昱。齐昱到底哪里特殊，联系到陈贵妃暗示，齐瑄突然坐起来。

　　是了，他怎么会忘记齐昱身上最大的标签，先帝曾经议储的幼子，也正是建宁帝动了相同的心思，他才对这个被打压多年的弟弟产生了一丝怜悯，这点怜悯来自于他对幼子的怜惜。

　　所以建宁帝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已经到了要动用一些手段来为幼子铺路的地步。但是陈贵妃并不看好这点，满朝文武也不会支持，无他，齐桓实在是太小了。纵使他是天纵之才，朝中也需要一个霍光才能坐稳皇位，大楚不会希望这个局面发生。

　　但是建宁帝的身体也绝对没有糟糕到立马病倒的程度，他为自己加爵想必也是为了堵住朝野非议，他要给幼子尊荣。若是建宁帝真的到了一觉睡不醒的程度，他也不会试图立幼子，只有他身体出现了问题但是又能撑几年，他才会像如今这样慢慢为幼子铺路。

　　齐瑄猛烈的心跳平静下来，他在黑暗无声发笑，父皇，你很快就会明白，如果立齐桓那些被你打压多年的王叔们会把你珍爱的幼子撕成碎片。

　　只要建宁帝身体真的出现问题，齐瑄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了，这是贤妃专宠多年留给了齐瑄无人能够代替的优势。齐瑄不需要拉拢朝臣，他只要冷眼旁观朝中诸公根基到底是什么，皇帝威权到底来自什么，胜势已现。

　　事情不出齐瑄所料，建宁帝为两个儿子同时封王，齐瑄为江夏王，齐桓为南阳王，诸位公主也有加邑，虽然对宗室禁锢之策没有本质性改变，但是也为诸位郡王加邑五百户。

　　齐昱再次改封，这次他的封国是彭城，这次建宁帝允许他过完年再就国。齐昱对此接受良好，他还写了转徙彭城王谢表，齐瑄看后决定再看两遍，建宁一朝，齐昱之才独冠天下。

　　齐瑄在宫中并没有真正意义上需要一方死亡才能终结仇恨的对手，除了建宁帝，他一直明白这点。可是他也没有亲人朋友，太后的确庇护过他，但她还是更爱她的儿子们，她庇佑齐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建宁帝稀少的子嗣，他们之间有亲情但不亲近。

　　齐瑄心中真正仰慕亲近的人只有齐昱，他很大程度上填补了齐瑄心中缺失的那一份长辈之爱。

　　齐瑄精神上依赖着齐昱，他时常偷偷拿出齐昱的诗赋背诵，他所有的精神困境几乎都能从齐昱文中看到，即使齐瑄看起来是齐家少见的正常人，但他仍是齐家的人，他的痛苦和悲伤比所有人都更加隐秘。

　　齐瑄外表看起来最谨慎无害不过，可是只有他知道建宁二年那杯毒酒早已经将毒液浸入他的骨髓。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宽仁，可是他时常对于世人产生厌倦之感，普通人厌倦只会伤害自己，上位者却有让厌倦之人消失的权力，所幸此刻齐瑄并没有掌握这种权柄。

　　此时齐瑄有多么敬爱齐昱，后来齐昱有其他传闻传到这位少年天子耳中时，他就有多么震怒，这种愤怒促使齐瑄对齐昱的感情逐渐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