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河边雁

11、第 11 章

　　齐瑄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宫中，宫里的建筑整齐精致，每一朵鲜花都被仔细修剪过，这里何尝不是另一个牢笼，但齐瑄并不反感这里，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陈贵嫔执掌凤印，多事之际宫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管理的很不错。宫人们看到消失一段时间又回来的皇长子并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连新入宫的小孩举止都颇有法度。

　　张美人近日产下一女，齐瑄挑了件玉摆件送给新妹妹，他从来不会私自去见任何未满周岁孩子，幼子多病，他去后若是生病便是瓜田李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瑄仍如之前那样跟着赵文华读书，赵文华惊异于他在书法上的进步。

　　齐瑄的字一月前还得只得外形，如今看起来竟有了一丝神韵。想到他和齐昱同吃同住这么久，赵文华没有再诧异下去，天下谁人不知齐昱书画双绝。

　　“殿下，字进步很大。”

　　齐瑄向赵文华行礼，“多谢赵公夸奖，我的字还差得远。”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老朽并没有老眼昏花到看不出好坏。”一向严肃的赵文华向齐瑄眨了眨眼睛。

　　他一定很喜欢齐昱，不是因为维护礼法希望宗室和谐的喜欢，而是他真的很欣赏齐昱的才华，齐瑄只是字上稍有齐昱神韵，他就忍不住亲近这个一无所有的皇子。

　　齐瑄心里想，当年父皇夺嫡时面对着怎样一个强大的对手，他的才华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所有文士喜爱，天上的太阳也没有他耀眼。齐瑄好像隐隐明白为什么建宁帝对齐昱如此忌惮，即使他如今已经臣服，谁又能确定朝中没有人盼着再次追随他呢。

　　齐瑄面色沉静，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产生的波澜，他从来不和任何朝臣谈论读书以外的事情，隐藏真实心情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停留，春夏很快过去，在齐瑄换上秋装时，陈贵嫔有孕，建宁帝很开心，他等待这个可以换掉齐瑄的孩子已经太久。

　　齐昱趁机献上白鹿一只，跟着到来的还有他托人送给齐瑄的生日礼物，是他亲手雕刻的玉质小狗，小狗吐着舌头憨态可掬，齐瑄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齐昱想讨一个人欢心，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他会说话生活也很有情趣，跟他做朋友再快乐不过。

　　建宁帝对齐昱的识时务颇为满意，他甚至还考虑要不要为齐昱恢复爵位，没想到使者的密信再次让他震怒。

　　信中添油加醋描述了齐昱悄悄离开封地，定是蔑视皇权辜负圣恩，建宁帝下旨将齐昱带回长安。

　　时隔半年，齐瑄又见到了齐昱，他圆润了一些，外表看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期，只是并没有当初那股锐意，他眉宇温顺，小心谨慎。

　　齐昱跪在地上，他的兄长坐在御座久久凝视着这位曾经恃才傲物的弟弟，他现在温顺极了，如果在过去他一定已经揍过煽风点火的使者。

　　使者大声质问齐昱，藩王偷偷离开封地到底是是找谁串联？他在密谋些什么？

　　齐昱穿着素色衣衫戴着枷锁，他流着眼泪回答，“罪臣绝无此意，只是路过先帝曾经的营地，想起父皇不免悲伤，才偷偷前往先帝陵寝。”

　　“离开封地就是谋反，庶子不祭，你偷偷祭祀更是罪上加罪。”使者看着建宁帝的脸色继续质问齐昱。

　　齐昱俯身叩头不语，建宁帝扯出一个微笑，声音竟有些咬牙切齿，“天下没有朕不能宽恕的罪过，更何况你是我的亲弟弟，朕想起父皇也不□□涕落泪，只是国有国法，诸侯擅离封地实在不应该。”

　　他走下去解开枷锁扶起齐昱，“留在宫里吧，母后很想你。”

　　齐昱再次被软禁宫中，这次的牢笼更小，他还是坚持跪下谢恩，他说，“罪臣年少轻狂，陛下的恩德让臣不由得感动落泪，能住在陛下身旁，臣不胜荣幸。”

　　建宁帝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一直想看齐昱低头，可现在齐昱这样温顺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更想看到自己高傲的弟弟一点点被拔去爪牙，而不是如今这幅任人揉搓的面团样。

　　齐昱走出宣德殿时一个踉跄，他扶着门框衣袖翩跹如同一只即将冻死的蝴蝶，秋日树叶飘落，齐瑄不忍再看。建宁帝准备离开时终于想起一直在旁边围观的齐瑄，他招手让齐瑄靠近。

　　齐瑄低眉顺眼跪到了齐昱之前跪着的地方，他跪起来比齐昱还要熟练。建宁帝问道，“看出什么了？”

　　齐瑄老实回答，“儿臣愚钝，只知道父皇宽恕了小皇叔。”

　　建宁帝冷笑，“他聪明着呢，哪有一夜之间就改了习性的人，如今做出柔顺之态，朕要动他太后和老臣们能烦死朕。”

　　齐瑄沉默，他并不想和建宁帝谈心，但他不能表露出分毫，他故作吃惊，建宁帝继续发泄那股被齐昱架在空中的火气，“看见他就烦，现在更烦，你不准去找他。”

　　齐瑄低头答是，建宁帝又将矛头指向他，“朕哪里亏待你了，你也这幅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看见你们就烦，赶紧滚吧。”

　　齐瑄也很烦建宁帝，不来和建宁帝联络感情不行，说话多被他嫌弃话多，不说话被他指责心里不服，天下最多事的除了皇帝没有别人。齐瑄叩头，“儿臣告退。”

　　齐瑄走出去时听见建宁帝吩咐李哲良封住齐昱暂住的宫殿，看来小皇叔这次并不会死。他心中微微放松，建宁帝这口气总要出，受点苦比死去好太多，只是齐昱并没有彻底消除建宁帝心中的芥蒂，这次逃过一死，下次再说吧。

　　齐瑄一路上思索，走到万寿宫门时他悟了，齐昱这套做派是不是真的在学他，建宁帝好像不是随口发脾气。这个结论让齐瑄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本就和齐昱关系良好，如今因为隐隐相通更是添了一丝亲近。

　　齐瑄和齐昱是在同一个鸟笼里的燕雀，生死皆由皇帝一言而定，不用交流他们就本能中互相学习对方，试图获得暂时存活。

　　谁也不能解救谁，齐瑄阴暗地想，若不是齐昱同样落在这个境地，齐昱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将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甚至隐隐希望齐昱就这样活下去，一个人承受自己无法消化的压力时他会希望世上有一个同样悲惨的人，属于齐瑄的这个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