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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你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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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过绿皮火车吗,离家出走都要坐商务舱的少爷?它周围是很吵闹的,你很难在上面集中精神,所以我准备睡觉。方思明在喝水,也不说话,他就这么时不时看看我,大姨则是一直看着我。
哦,他们是害怕我像之前一样,又因为嫌邻座的乘客太吵,直接把杯子里的中药泼在别人身上。那种事我不会再做了,之后乘务员把我拉走教育了一顿,一点效率都没有。而且我也同样不喜欢被人看着。我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海绵耳塞,是我帮别人写作业换的。塞上耳塞,我跟他们说:“安静很多了,别担心,我睡觉了。”
现在不睡之后还哪有时间睡觉,我要保证我的睡眠,让我的身体能有效运转。
“有用啊?这样就可以了?”
“嗯,安静很多。”
我把笔和作业收拾了,靠在车窗上半眯着眼睛。
“哥睡着了?好痛啊妈妈,呜呜,”方思明立刻开始哼哼唧唧,大姨也没管我是不是真睡了,上下其手从包里拿点东西出来。
方思明晚上绝对是睡不着觉的,他并不能吃太多的止疼药。大姨会用尽各种手段,哄他安慰他,最好是能让他睡了,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让他不那么疼罢了。一般来讲,我会帮帮大姨,不然方思明真的话太多了。
你说你话也很多?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你知道你在我工作的时候和我说话,我多想和以前一样把你赶出去?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我,我,我都被你带跑偏了。
今天、明天后天,都得耗在充斥着消毒水和哭声的走廊里。我不讨厌消毒水,但是医院实在不是个好的学习场所,有些人觉得要亲身经历才能更好地进行研究。然而他们却意识不到,过于吵闹、充满不必要的人情世故的场所,它从来都不是培养学术的最佳温床,反而会滋生不必要的欲望,为了我的研究,我后来也离开了临床医学。
方思明趴在大姨背上出站时,天还是黑的。上海的冷和村里不一样,是种钻进骨头缝的铁锈味,冷酷的判刑者。
他左腿空荡荡的裤管晃着,右腿被肿瘤撑得不成形的部位,隔着棉裤也能看出鼓胀的轮廓,真可怜,他之前腿脚很好,比我小四岁,但是跑步比我更快。
大姨背着他,喘得厉害,汗味混着廉价雪花膏的香,让我很反胃。她这样颠着,对方思明的病一点也不好,可惜我背不动方思明,不然她一个人背着,动作太慢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我很瘦小,这一点也需要改变,我得有坚实的体魄,这样才不会被疾病阻拦。
什么,你说我在英国完全不是这样?前人思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我也会犯这样的错误……
“要不省点钱,坐公交吧。”大姨发出愚蠢的声音,站在那里踌躇犹豫。我没听她的,伸手拦了辆出租,把他们推进去,跟司机报了医院的名字,让他尽快到。
大姨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费力地把他往上颠了颠,塞进车里。她这样磨蹭,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进出租车前,我看了眼外面的月亮,白惨惨的,没有生气,一如……算了我不想说。
进了医院,大姨背着方思明,我跟在他们后面,方思明一直在喊疼,还让大姨把他放下来,在她背上乱动,这时候倒是很有生命力了。大姨拗不过他,想把他放在地上。她要开始教育他了,这样又会消耗很多时间,他的病是可以拖得吗?
我快步拿起户口本,也不管他们了,直接去挂号、取号,取完号这母子俩还在那里拉扯。
我随口撒谎:“快点,过号了医生就不看了,挂号费20块钱。”大姨听了,骂了方思明几句,背着他去了诊室,再办理住院手续。
我真不想呆在这里,看到方思明哭我就很烦。
什么叫真的是烦吗?你又在说什么。
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独自在家照顾自己的能力,这让我有点焦虑。
医院的白炽灯都是非常亮的,也没有影子,里面的人可不是如此。
流程像预演过无数次一样推进:挂号、缴费、量体温、抽血。护士捏着方思明的胳膊找血管,他的手臂里面也出现肿瘤了,扭曲的病态肢体,看起来很恶心,像一条被钉死的虫子一样。血抽出来,是鲜红色的,方思明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大姨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一边说着别哭别哭。可惜这么说了也没用。
我靠在瓷砖墙上,冬天的瓷砖,手贴上去是冰冷的。我拿起缴费单来看,大姨半文盲,写的字非常丑,缴费单上那串天文数字,蚯蚓一样爬进方思明已经烂光的骨头里。大姨多年来都在苏州烫羊毛衫,二万五千件,她至少要烫两万五千件。够我三年学费了,如果这笔钱是我的就好了。
你说我太冷血了?也许吧,还是那句话,这是必要的苦痛。
要做手术了。我被迫和大姨一块送方思明进手术室,在一块等他出来,这期间只能空等,要浪费我多少时间。大姨在我的旁边一直絮絮叨叨,会成功吗,还能活吗,没事吧,呜呜呜小明怎么这么苦啊。
期间有年轻的医生和我聊天,是看我可怜吗?好烦啊。他问我以后想干什么呢?
“我想取代你。”他听见了,然后什么也没说。
方思明被推进去前,眼睛突然死死盯住我,爆发出他不该有的力量。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哥…”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护士在看向我,我只能走过去。“嗯?”
“疼…”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却又像抓住救命稻草,“…比上次…更疼…”
“打了麻药就行。” 我干巴巴地说,抽回被他汗湿手指攥住的衣角,我不喜欢汗水,有点恶心。麻药会过去,然后他会接着疼,肿瘤切掉了,却会长得更大,钱就跟白天添进去的柴一样,全部都会烧光,变成余烬,人也总会死。这是无法改变的吗?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看着他被推走的背影,右腿盖着的白单子下,那团丑陋的凸起格外刺眼。
等待区塑料椅的冰冷透过薄裤子往骨头里钻。大姨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手,一会儿神经质地啃指甲上开裂的倒刺。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气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医生,是个脸色不太好的护士。“方思明家属?术后送ICU观察。” 她语速很快,“右腿肿瘤切除部分,但肺部情况不太好,上了呼吸机。先去办手续缴费。”
ICU,更多钱了。大姨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像被那惨白的灯光漂洗过。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滑稽。
“家属?家属,没事吧,还有希望的……”
大姨悲痛地蹲在地上,护士也去安慰她。我接过单子,转身去缴费处。
肿瘤肺转移了,其实从他咳出血来,这个结局就写好了。医生说他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我的心空落落的。
缴费的队伍很长,里面的医生看到我是个小孩,还疑惑了一会儿。等我捏着厚厚的收据回来,方思明都已经进icu了,大姨就跟石像一样杵在ICU那小小的观察窗,死死盯着里面,脸都贴上去了。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
方思明躺在众多仪器中间,像个被线缠住的破布娃娃,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的软管在他脸上随着机器的节奏一起一伏,他一条腿都没有了,人很小,像个诡异的活物。机器在一声一声报着血压血氧,听起来就和硬币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样。
大姨没回头,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护士说…他醒了一下…喊冷…”
冷。这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我想起灶台后面烘烤冻疮的暖意,想起从他脚底下抽走的热水袋,想起绿皮火车上他抱着牛奶罐子却还是发抖的样子。
他一直都冷,不是吗?一种陌生的、尖锐的东西猛地戳破了那层名为“旁观”的薄膜,刺进深处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被命运愚弄的小孩,什么都做不到,真麻烦,真讨厌,烦。一束浓烈的情感从我心中升起,我感到生气,我感到愤怒,却无处宣泄。
他在第三天凌晨走的。医生出来通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清楚。
大姨竟然没哭,她只是直挺挺地瘫坐下去,后背撞在塑料椅上发出闷响,和死尸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脸扭曲起来,和怪物一样,让我毛骨悚然。
然后她去开死亡证明了。我呆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天快亮了,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点点显现。冰冷、坚硬、高效运转。
大姨的人生是失败的,她被命运打败了。而我,我要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战胜命运。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坚硬。
只是胸口那块被“冷”字刺中的地方,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带着血腥味的钝痛,像个不合时宜的淤青,提醒我那个麻烦的、吵闹的、终于不再喊冷的拖油瓶,真的消失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好像也终于盖过了记忆中那若有若无的、劣质牛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