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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门是虚 ...

  •   门是虚掩的,常棣华在门口听得很清楚,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内心的波动,凭什么段牧璟不怪他闯了祸?凭什么段牧璟要保护他?凭什么段牧璟要威胁欺负他的人?“凭什么说我是你弟弟?”
      常棣华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手掌似乎还残存着段牧璟的余温。他想不明白很多事,他觉得段牧璟好像在生气,可他不是除了保护家人外不会生气吗?
      就这么想着,段牧璟出来的时候常棣华就愣愣地站在门口,眼位耷拉着不敢看他,像条犯错的狗。
      段牧璟以为他被吓到了,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常棣华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走吧,都没事了。”段牧璟站在他对面,温声道。
      常棣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顺势扑到哥怀里,脸埋到哥颈窝里后背抽个不停,在渴望释放和继续压抑之间踯躅,但还是弄湿了哥的衣服。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他对自己的力量一直有把握,但他今天真的急眼了,也真的怕了,被劝退一次他跟家里的关系冷到极点,他不敢让家里知道他又惹了麻烦。大半年来他每天努力克制自己不惹事,不跟人起冲突,想方设法讨好表叔一家,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麻烦”,拼了命想把成绩搞上去......可暑假回家第一天他妈就让他出去找个零工,少在街坊邻居面前露面——儿子是同性恋不够她丢人的,后来他才明白,把他送那么远读书也是觉得丢人,觉得眼不见为净。
      露营地是回不去了,打车回S市也不现实,他们还是明天跟大部队返程,但今晚要住酒店。快下午六点了,折腾到现在就吃了顿早饭,哥问他饿不饿,常棣华摇头。怎么可能不饿,哥知道他是没胃口,自己也没什么胃口。索性先去附近的酒店。
      常棣华说想找人说说话,段牧璟有预感这孩子是把他当树洞了,想把压抑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倾泄出来。段牧璟乐意给他当树洞,他们第一次打交道就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活得特拧巴。
      去酒店的路上段牧璟还是点了外卖,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什么都不少,就是美食少。快节奏的生活人们连好好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晚高峰硬生生把行程时间加长了一倍,常棣华坐在后座一句话不说,也不玩手机,就呆呆地坐着。
      段牧璟知道他在构思,并没有打扰他。虽然倾诉是主观意愿的,但他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太多了,多到有的都快忘了,多到他觉得自己矫情。
      下车后段牧璟牵过他的手摸到一手汗,常棣华烧着了一样脸红了,他一个同性恋,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进酒店,等下还要互诉衷肠,他感觉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白做了。
      段牧璟没管他,到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拿上暂存的外卖牵着他上楼,常棣华听觉好,清楚听到了前台小姐姐八卦的讨论声——笑声快压制不住的那种。
      我和哥哥是双胞胎,哥哥叫常晓鹤,我叫常晓虎,本意是文武双全。哥哥不辜负爸妈的期待,从小就特别聪明,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能把辈分算的清清楚楚,我上幼儿园了吃奶糖还流哈喇子。亲戚们都说哥哥以后能考上清华北大,但总要补上一句“晓虎脑子就是笨,跟他哥没法比,长大了学门手艺,让他哥去大城市,他留在老家侍奉爹妈......”我从小活在哥哥的身影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爸妈在一声声“清北苗子”中坚信哥哥能光宗耀祖,所以对哥哥特别严厉。大人在的时候哥哥很爱笑,但他很少对我笑,总是指使我给他干活,我不干,他就告诉妈,我妈就骂我不懂事,被骂多了我也就任劳任怨了。
      我习惯了在家当透明人的生活,哥哥考不好会被批评教育,会挨我爸的打,会被我妈指着鼻子哭着骂“白眼狼,不知道感恩的东西养你干什么!”有次我看到了被扔到地上的卷子,87分,这么高还得挨骂,真惨——同情但更幸灾乐祸。
      哥哥被打得最惨的一次是因为他考了班里第九名,从来没这么低过,那段时间因为家里一个堂伯打算带着一家老小移居到其他城市,本地的学区房打算出售,爸妈看上了这栋房子的发展前景打算买下来,结果堂伯表面应下,背地里联络了别的买家,等到我家里把钱东拼西凑凑齐的时候才告知,理由是觉得我家穷,没本事凑钱。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严肃,爸妈基本没笑过,奶奶气不过就跑到堂伯家里当着街坊邻居闹,老太太身体本来就差,急火攻心住了院,这事才不了了之。但哥哥那次触碰到爸妈的逆鳞了,他是这个家唯一拿得出手的“骄傲”,却“自甘堕落”。
      他们把哥哥关起来教育了很久,哥哥的嗓子哭哑了,身上全是晾衣架抽打留下的疤,我那次也没能幸免,挨了两个巴掌,但比我哥好太多了。
      其实只要在平常,相较于哥哥,我的处境会好很多,只要不在爸妈气头上把不及格的卷子怼他们面前,基本就是平安夜,偶尔考个六七十分,他们甚至会激动地想或许我不是笨,而是“晚发育”,做起了老常家出两个清北高材生扬眉吐气的美梦。
      变故发生在我们十岁那年,内蒙的大爷说死就死了,我爸开车带我们去奔丧,哥哥非要坐在副驾驶,我爸惯着他让他坐了,但路上遭了车祸,常晓鹤被抬走的时候头破血流,眼皮怎么都睁不开,但还咧着嘴笑——像是在冲我笑——一种说不清的神态。
      他死了,失血过多,但我觉得他是被憋死的。
      都不重要了,我的胳膊缠了三个月绷带,晚上睡觉不老实经常因为压到疼醒,白天我跟我妈说胳膊疼,她用充着血丝的眼——我哥死了他就一直哭,几乎不睡觉——瞪着我,骂我娇气,我哥都死了我还好意思说胳膊疼。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几近疯癫地拽过我往我身上打,边打边骂“打死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去地下用你换你哥!”
      我哭我好嚎我喊我求饶,都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后来才知道她对我算好的了,那段时间我经常看见她做着做着饭就抄起菜刀要砍我爸,我爸手臂上就有道疤,比蜈蚣还难看,就是我妈发疯的时候砍的。
      我的胳膊因为挨打二次创伤了,是我叔回老家的时候看出来的,他看不惯我家现在每天鸡飞狗跳的日子,把我接到了市里暂住。
      我叔人很好,对我也好,我婶人更好,知道我要长住一句怨言也没有,给我提前收拾了房间,让我叔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不想我落下病根,每天也是想方设法做我爱吃的,妹妹都得排我后面。
      那段时间很开心,以至于我希望自己是他们的儿子,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他们。
      拆石膏的那天,我叔接到了三个月来我爸妈的第一通电话,说要来接我。我并不开心,不知道回去后要面对什么生活,但我终究不是我叔的儿子。
      他们把我接走后没带我回家,而是到了民政局。
      那天,我有了新的名字——常棣华——“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我得把常晓鹤那份人生也活一遍,他们要我替他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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