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记》了春光

11、第 11 章 卖草求荣

　　江歧可不想这种花女死了，怕她不知厉害，拉回衣领，提醒道：“伤口虽浅，但乃猫狗所伤，恐有致命危险。好在此乃家猫而非野猫，仔细留意有无发烧，若并无发烧，应当是无事，反之则不妙。”

　　田簌和不敢动，方才他的手指落在她脖子处，顿时火辣的疼，原来是不小心被猫抓挠了，她一心记挂含羞草，竟然没发现。
　　他这番叮嘱，她牢记在心。
　　同时心生感激地想，小山子其实人还怪好的。

　　田簌和盯着江歧一动不动，仿佛欲言又止，江歧敏锐察觉：“为何如此看着本公公？怎么，上次还没看够？”
　　田簌和连忙否认：“不是，我绝对没有亵渎公公。”

　　“亵渎？”江歧冷声威胁，“再如此盯着本公公看，本公公把你眼睛挖出来泡酒。”
　　田簌和瞳孔一缩，立刻紧紧闭上双眼，干脆什么也不看。

　　真是傻得可以。
　　江歧轻笑：“盛大姑娘可别以为本公公是个好相与的。你被欺负，我替你解围，盛大姑娘想好怎么孝敬本公公了？”
　　有了拿红包的经历，主动收贿的事他做得轻车熟路。

　　“孝敬？”田簌和呆住。
　　她身无长物，连身份都有瑕疵，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而对方还是皇帝跟前的公公，什么宝贝没有见过。
　　又见小山子看似摆弄起修长的手指，目光却错开手指，落在她手里的盆栽。
　　这暗示，就是木头也懂了。
　　“……公公喜欢花草？”

　　小山子收起手，嘴角露出一丝笑来，看来是蒙对了。
　　“喜欢，谈不上，但你养的，甚得我心。”

　　田簌和听不懂。
　　这句话拆开她都能听懂，连一起，她竟弄不明白小山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许是她懵然的模样让人无语，小山子没好气地添了一句：“你就当是喜欢吧。送我一盆可好？”

　　难怪小山子昨日把她卧室的花草搬了出来，原来也是爱草之人。比较犯难的是，那俩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送哪一盆比较好呢？
　　“那我问问它们意愿。”
　　“嗯？”
　　簌和一时嘴快，忙找补：“呃……我是说，不知道公公对哪一盆有意？”

　　远处，小叶子办完差回来，春钿也举着伞寻来。
　　“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您手怎么这么红……”

　　田簌和手捧兰草，冻得又僵又红。
　　“我没事，待会儿抱着手炉暖暖就好。”
　　她抬头，寻着脚印望过去，小叶子给小山子撑着伞走，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小山子回头来，语气不耐烦：“不是要送我草？跟上。”
　　“哦。”

　　一行人回到取香院，簌和先将兰草装进花盆里。
　　“谢谢……”焉嗒嗒的小可怜有气无力道谢。
　　它本应该好好种在室内，却不知道被谁扔在花园里，大冬天，情况很不好。
　　也不知道种不种得活，唉。

　　君子兰和茑萝被搬了出来，小山子公公捏着下巴，踱来踱去。

　　在公公挑选之时，茑萝闹腾得厉害：“不要啊，我不要离开主人，要走也让臭兰草跟他走。”
　　君子兰倒是不慌：“哼，主人才不会不要我。”
　　茑萝嗷呜一声，“他好可怕，主人，我不要跟他走。”

　　早在梵净山之时，簌和就常常卖草，好歹她是花农后人，爹常说：“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对花草生出不舍。”
　　只要对方是一个爱护花草的好主人，就没有不卖的道理。正好小山子是爱草人士，她今日这草“卖”得心安理得。

　　“就这盆吧。”
　　小山子的手指向了君子兰。
　　“哈哈哈太好啦，太好啦，臭兰草倒霉啦。”
　　君子兰深吸一口气，不落下风：“闭嘴，你这个不争气的，谁叫我长得比你好看。”
　　茑萝幸灾乐祸极了：“略略略，你争气，你厉害，活该你被挑中。”
　　“你……”

　　簌和见它们又要吵得不可开交，宽慰君子兰：“小山子公公会给你浇水、修枝、捉虫，你会长得很好的，以后他就是你的主人了。”
　　君子兰花枝抖擞，凶巴巴的：“主人，你卖草求荣，你会后悔的！”
　　“好啦好啦。”田簌和摸着花冠，像在安抚某种生气的小动物。

　　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
　　“喏，换你的兰草。”
　　玉佩色泽莹润如一块肥肉，上面雕有纹饰，簌和虽然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玉，却也能看出这是上好的玉佩，远远超过一盆兰草的价格。
　　“小山子公公这是何意？我万万不能收！”
　　“如何不能？”
　　“区区一盆兰草，这太贵重了。”
　　“我说值就值。”

　　这话又惹了君子兰不快：“什么叫区区一盆兰草……主人，你嫌弃我！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我怎么就不值了？收，必须收。”
　　茑萝又说起了风凉话：“傻兰草缺心眼吧，被主人卖了还帮着吆喝。”
　　“好气！”君子兰“哼”一声，闭上了嘴。

　　许是簌和久久没反应，小山子眉心涌上一抹不耐，上下扫视她全身，自顾自从她腰间取下一个荷包。
　　装好，勒紧，系回。

　　腰间的动作并不小，能清晰感知到一只手从她腰侧取走荷包又系回。
　　簌和略微躲了一下，便见小山子眼神露出一丝不悦，也就任他动作了。
　　可真是个霸道的太监。

　　小叶子暗忖，就没有人敢拒绝陛下的赏赐。
　　感慨的是，小小一盆兰草，竟然就换得这么贵重一块玉佩，所以说，这就是天子脚下，皇恩浩荡，要不怎么叫泼天的富贵？
　　见盛大姑娘还呆愣站着，小叶子恨铁不成钢：“盛大姑娘还不赶快谢恩！”

　　田簌和听见这话，侧头朝他看来，眼中疑惑：“谢、恩？”
　　陛下也不悦瞥来。
　　小叶子连忙自打嘴巴，“瞧我，在宫里给陛下当差当惯了，奴才是想提醒你，快谢谢咱们小山子公公。”

　　田簌和老老实实道了谢，还同小山子公公道：“若君子兰有什么不妥，公公都可以带来找我。”
　　“好。”
　　……
　　天边，晚霞似仙子的裙摆拖曳过云层，美不胜收，却无人欣赏。
　　一辆马车出了将军府。

　　徐安小心翼翼观察陛下的神色，心情好似不错。
　　“陛下，太后生辰，庄府送了礼物进宫，奴才私自拦下了。”

　　庄府是太后的娘家，也是陛下的外祖家，庄见山是陛下的亲舅舅，曾位列丞相。
　　起初，庄家把重宝都压在了临王身上，对冷宫里的陛下不闻不问。

　　临王被赶出京城那日，也是陛下登基那日，宰相大人头捆白巾上朝，指责陛下“不孝不悌，不配为君”。
　　陛下大怒，要贬谪宰相。
　　宰相却仗着亲舅的身份，激言陛下有本事就杀了他。

　　那日，血溅三尺。
　　暴君之名由此而出。

　　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朕的母后不问世事，怎能用这些俗物搅了清静，你处理了。”
　　这话明显还记仇着呢。
　　要说来，太后还是如妃的时候，便不太管事。
　　临王幼时还好，得丞相亲自为他筹谋，但陛下出生后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当年，陛下被罚入冷宫，日子难熬，便在如妃生辰亲手雕刻木头人做贺礼，也是想向自己的娘亲求救。
　　如妃却将木头人打回，只说：“本宫向来不争不抢，他总想着出头才会有如此下场，告诉他，人要学会认命。”

　　一句“认命”，陛下在冷宫待了五年。
　　进去时，不过垂髫，出来时，已有十岁，即便出来，也饱受宫里人的冷眼，明明是皇子出身，母妃在宫中有一席之地，胞兄刚被议为太子，他却活得像个罪奴。

　　往事历历在目，徐安这才做主，每年都拦了庄府送给太后的生辰礼。
　　“是，奴才这就叫人处理。”
　　“等等。”皇帝抻一下衣袖，“先拿来看看。”

　　徐安也很好奇今年送的什么，去年送了一件翡翠屏风，陛下赏给他了，别说，庄家人净挑好的送，倒叫他爱不释手。

　　徐安吩咐人把东西呈上来，那是一个长且方的大漆木盒，铜锁扣打开，红锦布托着一柄洁白的玉如意。
　　他讽刺道：“哟，看来又是一件仙品。”

　　陛下取出玉如意，漫不经心端详。
　　随着日光流动，玉身蕴含乳白色的微芒。
　　突然，陛下眼睛用力眯起——如意柄端有一行字。
　　余光瞥见，写的是：“五月十一祭英灵。”
　　“这不是丞相……这这是庄家送错了吧！”
　　五月十一是庄丞相祭日，徐安第一反应是庄家人把祭品和生辰礼搞混了，可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会这么不小心？

　　借着宫灯，他不小心瞥见，陛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绷紧，一半映照光亮，一半藏于阴影，一双浓黑的眸子戾气横生。
　　“没有搞错，庄家这是故意送来给朕看！”

　　真是狡猾。
　　徐安这次也算是被利用了……

　　砰砰——
　　玉如意掉在地毯发出闷响。

　　皇帝掌根捂住额头，表情痛苦。
　　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陛下的头疾发作之时会臆想、弑杀，极尽癫狂，屋子里的宫人们跪在地上，互相打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畏惧。
　　徐安也默默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吩咐宫人把灯火统统熄灭，寝殿内只留了他和陛下二人。

　　大门紧阖。
　　徐安取出安神的香著，正要燃起。
　　陛下撑掌坐在床榻，微仰头颅，颀长的身姿显出矜贵的凌乱，用起起伏伏的气息吩咐：“不必燃香，只管把今日带回的君子兰搁近些。”
　　徐安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