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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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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寂寒,辰星朦胧,昨儿雪下了一夜,翌日醒来依然是个大雪天。
昨夜听着二草拌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田簌和从暖衾中挣扎起。
春钿一边挂起帘子,一边道:“今日是十五,按将军府的规矩,月斋姑娘需要赶赴纳福居与夫人共进早膳,姑娘按规矩也是要去的。”
簌和到时,盛月斋还未到,母女二人没有交流。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盛月斋姗姗来迟。
盛月斋进门解下披风,“女儿冬日贪眠,娘亲勿怪。”
罗馥衣板正的脸,这才化开冰雪,“知道你是个惫懒性子,娘让厨房上菜晚一炷香,果真还料对了。”
“娘亲神算。”盛月斋卖乖坐下,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田簌和身上,“姐姐倒是来得早,也不知昨日的课上得可还辛苦?都学了些什么?”
田簌和一直放低存在感,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突然被叫到,一时呆愣愣的,没有吭声。
盛月斋故作委屈:“娘亲,姐姐不理我,可是还在生妹妹的气?人家只是问问学了什么而已。”
罗馥衣把一碗粥重重放在盛月斋面前,“吃你的饭。”
田簌和迟疑片刻,不确定道:“妹妹是对宫中的授课感兴趣?”
盛月斋笑意一僵,仿若吞了个蚊子,“呵呵,姐姐说笑了,宫里来的公公人再好,妹妹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田簌和更加不解,表情认真:“那你是……?”
“你……”
盛月斋不乐意地撅嘴,倒像是田簌和说了什么气人的话。
罗馥衣劝和:“好了,你们是亲姐妹,吵吵闹闹做什么?簌和,你是姐姐,理应让着妹妹,怎能说话阴阳怪气的?”
盛月斋刚露出幸灾乐祸的笑,罗馥衣又数落到她头上,“最多事的就是你,没事儿别惹你姐姐。”
盛月斋踢踢桌子,“哼”一声,别过脸去。
罗馥衣拍下筷子,怒道:“还有没有点规矩?不吃就走。”
盛月斋看看闷头吃饭的田簌和,又看看怒瞪着她的罗馥衣,红了眼,“走就走,反正娘亲也不缺我这一个女儿。”
一场早膳不欢而散。
田簌和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也没什么胃口,低头道:“女儿吃完了,母亲慢用。”
“你等等,我还有话要说。”罗氏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燕窝漱口,又接过绢帕擦嘴。
田簌和默默坐着,等了片刻,罗氏冷淡开口:“经过一夜反省,你可想通了?”
她握紧手心,语气虽柔软,态度却很坚决:“女儿、女儿想不通。”
“田簌和!你怎如此冥顽不灵?”
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怒吼从罗馥衣嘴里喊出,凤姑按急忙按住:“姑娘还要替嫁进宫的,夫人别逼急了姑娘。”
罗馥衣被凤姑的话劝下来,深吸一口气,别过头,不看田簌和。
凤姑软言相劝:“姑娘回去再好好想想吧,夫人也是为你好。”
田簌和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为她好,她却浑身难受。
也是因为为她好,她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替自己辩驳,闷头离开。
哎,做娘的女儿好难。
荒芜的花园,随处可见披霜挂雪的枝头,如千万树梨花开遍。
一道低低浅浅的哭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奇怪,大冬天落着雪,谁在花园里哭,莫不是没睡好出现了幻听。
“春钿,你可有听见这哭声?”
春钿打着伞,疑惑倾耳听了半晌,“没有啊,姑娘。”
明白了。
田簌和吩咐春钿:“你就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春钿不解:“诶?姑娘要去哪儿?姑娘!”
田簌和奔进风雪里,循声在荒园里乱转,人影确实没见着,猫倒见着一只。
只见一只异瞳的白猫正扑在一窝兰草身上撕咬。那哭声就是含羞草发出的,仔细听,它还在可怜兮兮叫唤。
“呜呜好疼啊……好疼啊。”
田簌和小跑过去,那猫也就被脚步声惊动,跳到一旁的假山,弓起背炸毛地盯着她,蓄势待发。
她捡起一根小木棍,在雪地里敲打呵斥:“你走开,去去去。”
那猫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不少下人都曾被它抓伤过,突然腾空扑行向田簌和身上扑去。
一声凶厉的猫叫以后,田簌和摔倒在地,再看那猫,与白雪融为一体,消失影踪。
田簌和丢掉木棍,小心翼翼捧起含羞草。
这株含羞草根茎细圆,分支茂盛,却被蹂躏得歪歪扭扭,羽状嫩叶也残缺不全,此时正脆弱啼哭,绵绵不停。
“乖,都过去了。”她温柔安抚。
“哟,姐姐这是在对草说话?怕不是魔怔了。”
听见这道不怀好意的讥讽,田簌和抱着花盆站起来,转身对上盛月斋。
盛月斋的怀里抱着壮硕的白猫,眼瞧着沉甸甸的,骄纵的表情与主人如出一辙。
她得意扬起怀里的猫,“我这波斯猫是父亲向陛下讨要的生辰礼,谁都碰不得,你居然敢打它,我这就告诉娘亲让娘罚你。”
田簌和不打算理她,盛月斋却拦在她的去路。
“你……”
“姐姐见着我跑什么?”
田簌和握紧手心,倔强偏开头,“妹妹用徽墨陷害我,我同你自然没话可说。”
盛月斋抚摸着猫,笑盈盈道:“姐姐说的我可不明白,但妹妹却很感谢姐姐。妹妹还要多亏姐姐答应进宫,否则此时该上课的就是妹妹。”
田簌和板起脸,“不需要你感谢,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是为了娘嘛,可娘还不是为了我。”盛月斋踱步走着,语气嘲弄,“听闻皇帝暴戾恣睢,阴晴不定,宫妃说杀就杀,朝臣说砍就砍,想想都觉得好可怕呢。哎呀,姐姐怎么办才好?妹妹担心姐姐进宫活不过几日,就跟这破草一样呢。”
说完,她一挥手把花盆打落。
瓷盆落地发生清脆的声响,碎片迸裂开来,兰草带着泥土摔在地上。
兰草大哭:“呜呜!好疼啊!”
“盛月斋,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你冲我来,干什么要搞破坏?”田簌和哄得色厉内荏,又向来嘴笨,此刻明明怒到了极点,却不会骂人,一张脸同时出现窝囊和生气两种神色。
盛月斋好整以暇地盯着田簌和,只见田簌和的发顶与睫毛落了雪花,目恶狠狠地也盯过来。盯着自己又怎样?已成定局。
她盛月斋是将军府嫡出的女儿,田簌和算哪门子亲戚?自己不过随意动动手指她就得消失在这繁华地。
两人对峙之时,一道凉薄的男声不阴不阳地响起:“咱家竟不知,陛下也是你配议论的?”
盛月斋扭头望去,说话之人着玄色太监服饰,揣手站在琼枝雪条之下,那张面容俊美无俦,胜过繁华所有颜色,阴沉的目光这般落在她的身上,令她芒刺在背。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也敢教训我?你可知道我是谁,这又是谁的地盘?”
年轻公公轻蔑垂眸,鸦睫垂尾甚是好看,嘴角一侧只露出吉光片羽的笑来,既诡谲,又祸目。盛月斋不自觉被攫取住视线。
可是再好看,也是个阉人。
她忽然灵光一闪,等等,这府里的阉人还能是谁,不就是宫里来的?想到这里,她面色一白,生出悔意来。
果然,那阉人不客气道:“看来,不用咱家回答,盛二姑娘已经知道咋家是谁了。听闻圣上原本是属意盛二姑娘进宫,既然有缘,不如和你姐姐一同听……”
他的话还没说完,盛月斋提起裙摆便跑,跑得有些急,脚步踉跄。
竟是个欺软怕硬的。
江岐从鼻子发出一声不快,吩咐小叶子:“去,叫盛老太婆好好管教孙女。”
小叶子立刻应“是”,表情有些纠结地看着手里的伞。
江岐伸掌接过伞。
等人走空后,他踩着沙沙绵绵的雪走到田簌和跟前。
田簌和蹲在地上,一点点收拢泥土和兰草到手心,十指冻红。
一片阴影覆盖在头顶。
她便抬头望去,有了小山子的遮蔽,落在头上的飞雪少去大半。
隔着风雪,她看见小山子表情不耐,劈头盖脸数落:“这京城,就没见过你这般蠢笨的。”
田簌和被人欺负,还被人看了去,窘得厉害,“这、这下公公见到了。”
小山子嗤笑。
田簌和从地上起身,兴许是蹲得久了些,头有些晕眩。好在一只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手肘处,隔着厚重的衣物,她仍能感受到手掌的有力。
风雪之中,小山子面带病容,神情恹恹的,嘴边虽含笑,却也唇淡无血,明明做的是助人为乐的好事,竟让人觉得好似是在伤天害理。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朝她伸了过来。
密雪霏霏,花园白草折地,池水冻成玲珑剔透的冰涧,在一片素白纯粹的雪地里,小山子撑着伞,将手伸向田簌和的脖子。
手指撩开一点衣领,露出细瓷般光滑白皙的脖子,在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三道长短不一的红痕。
乃猫抓。田簌和却浑然不知,依旧顶起一张笑脸,眼里隐约泄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眉间一蹙:“麻烦你,收起你那讨好的笑。”
田簌和神情一滞,立刻敛回嘴角。
倒是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