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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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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乔睿把顾影定义成吐友。一块呕吐的朋友也是朋友。徐乔睿在一整个春节都陷入了呕吐之中,最开始他因为正处在青春期,吃的不少,后来他慢慢减小了饭量,反而是喝了更多的水,这样反流的时候,食道会更加的舒服。每次按下抽水马桶的冲水键,看着呕吐物顺着水流消失,他总感觉这股漩涡的作用力,好像也带走了什么别的东西。家里的水费水涨船高,但是继父什么也没说。
奇怪的是,顾影的症状似乎不像自己那么严重,他再没有看见他吐过,难道是躲在自己房间的卫生间里吗?
徐乔睿问他有没有老是反胃,他说没有,还让他有空去看医生。
“好可惜,我以为你是我同志来着。”
“什么同志?”
“嗯……反对不必要人际联结协会的同志。”
顾影看向他。13岁的青少年,拔苗助长一样窜高的个子,已经只比他矮半个头了,关节和眼睛还很幼嫩,声音还是那么脆弱,接近成人的外貌好像只是他套的一层玩偶服。他细长的身体里有一股旺盛的力量,但不论什么东西,太旺盛了都是坏事。
“我觉得你还是找几个同龄朋友比较好。偶尔主动说几句话,再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你们这个年纪,交朋友不难。”
徐乔睿看着他的背影。顾影明明才十八岁,却已经显出做父亲的样子。
初二上学期期末,原来的班主任宣布不会再在这所学校教书了,四十多岁的肥胖男人,身上油脂的含量会让榨油厂觊觎,在讲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讲述着以后会多么思念这些乖巧的小孩,小孩们也很识相,排着队和老师拥抱告别。徐乔睿坐了一会儿,也还是跟着排在了队尾。前面瘦弱的女孩子离开了他的躯体,他看了眼徐乔睿,甩了甩手,说就到这吧,走出了教室。人群四散开来,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只有他依旧站在那里。他想,确实是要找一个朋友。
他跟前桌聊天,问他天气如何。
他嗤笑,没说话。
他又问隔了一条过道的孩子。
他说,那我怎么知道。
路过的班长说,要下雨了。
徐乔睿有点惊讶,撑起了身子,想再问她点什么。
“你比较高,你去把班旗拿下来吧。”
说完她又走了。徐乔睿又坐回到椅子上,他听见了周围人暗暗的笑声。
班旗上原来刺了46这个数字,是全班加上一个班主任的人数,总共46人,本来应该改掉的,不过这面旗子运气很好,因为临近放假,大家商量好等下学期再来改它。等到新学期开学,一个新学生来到了班级。
比这个学生先到学校的是他的故事。
私生子。妈妈小三上位。原配一把鼻涕一把泪,光脚追着这新的一家人两条街。
这是听到旁边的孩子们聊天而知道的,其余的徐乔睿都不了解,甚至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记住。
换了新课本之后,老师很少再讲一家四口的故事,徐乔睿没了再去做虫子清洁工的借口,但他还是很想念它们,偷摸着溜出去是常事。老师睁着眼看见了他的成绩,就对他的行为闭上了眼。他依旧躲在放拖把的储物间。底楼的男厕离教室远,平常很少有人去,又是在上课,总是很安静,不过最近,不知怎得,徐乔睿总听见斜对面的隔间里有哭泣的声音。他本来想忽略,可是抽抽噎噎的声音听起来太令人烦躁,总是让他忘记虫子数到了哪一个。
他推开隔壁隔间的门,门是向内开的,里面的人似乎是被吓到了,像小鼠一样叫了一声。他很害怕的样子,身体往内缩,怯怯的往外看了一眼。
“不要,不要打我…啊…你是…徐乔睿?”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徐乔睿看着他,歪了歪头表示没认出他是谁。
“我是…你们班的…”
哦,新来的。
“哭得小声一点,有点吵。要帮你把门关上吗?”
“啊啊,不用,不用,我,我马上走。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
“那你…在厕所做什么呢?”
徐乔睿有点烦了,“数虫子,在那里。”他指了指拖把间。
“啊…什么?那…”
没听他说完,徐乔睿就回到拖把间去了。里面的蚂蚁突然变多了一些。
后来几次,他会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是想打开门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慢慢走开了。他没想着给外面的人开门,这里是他一个人的,他也没有邀请函可发。哭泣的声音还是会有,不过小了很多,被厕所的冲水声掩盖,显得更加微不足道,有时候,看着慢慢爬行的鼠妇,他会思考,这些小东西也会躲在厕所里哭吗,如果会的话,它们又是为何而哭泣呢?
清明节的前一天,教室里弥漫着难以压抑的愉快气氛。徐乔睿的夹板虫计数实验刚刚开始,数学老师正在讲的二次根式已经提不起他的兴趣,他举了个手,借口躲到了厕所里。
数到第248只夹板虫的时候,他听到了砰的一声。是□□擦撞厕所隔间门的声音。他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看见对面的隔间里露出闪闪的一双眼睛,接着门飞快地阖上了。两三个末流班级的男生走进厕所来,看见他站在那里。
“喂,说你呢,谁呀!”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不是…那个,年级第一。”
“哦,年级第一啊,老爱上厕所的那个。”他们大笑起来。
“对,年级第一是我上厕所上出来的。”
对面似乎没听懂,把他当笑话,又大笑起来,互相嘀咕了几句。
“状元,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娘炮进来。”说到小娘炮,他们几个凑起来暗暗笑了几声。
徐乔睿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在厕所学习,我可不喜欢别人打搅。”
他们又笑起来,凑在一块,互相挤眉瞪眼,争论了几句,其中领头的那个走出来。
“喂,考第一的,我们不是怕你,是怕打你把你给弄折了!这次放过你,下次可不一定。”他回头对其他人说,“不在这儿…走吧!”
等他们走远了,徐乔睿敲了敲那个隔间的门,那个新来的从里面爬出来,他夹着腿,裆间一片潮湿。他看着他的裤子,思考了一会儿。他想起刚才差点被快倒下的拖把压死的夹板虫。
“你穿我的裤子吧。”
“那…那你怎么办……”
“我肯定有办法,不然不会帮你。”
快下课了,厕所人马上就要多了起来,他穿着徐乔睿的校裤,卷了卷裤脚,走了出去。徐乔睿把他的裤子浸湿了,洗手液似乎也洗不掉骚气,他只能直接穿上了,那个男孩有些矮,他把校裤的腰系地靠下了一些。
少年们看到他全湿了的裤子,有些惊讶,在远处围着暗笑几下。没人靠近,他也就不管不顾了。晚上回家,家政阿姨看见他不合身的湿了的裤子,不知为何抱了一下他,嘴里还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躺在床上的徐乔睿想,他怎么会是好孩子。
自那次厕所奇遇起,那个男孩子就不再在拖把门口徘徊了,他一下子闯进来,把徐乔睿吓了一大跳。
“我和你一起看虫子吧!”
徐乔睿有些不高兴。他想提出抗议,可这人也太热情了些,他很黏糊的贴过来,仿佛是他上辈子就熟悉的同志。他腹诽,安静点的话也就算了。可是这男孩并不安生,他脸上扑了粉,耳朵后面喷了香水,很浓的花香,闻起来晕晕的。他应该是怕虫子,总是一惊一乍,普通的小蚂蚁爬到他的小皮鞋上,他都要叫几下。
“那要是蟑螂你该怎么办。”
“什么!还有蟑螂啊!哎呦,我要走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他没有走。他一直陪着徐乔睿数了两个月。和虫子一样,他闹闹腾腾,看上去弱小又赶不走。
夹板虫数到1056只,那个男孩送了他一块橡皮,粉色带香味的。
“这是给你的礼物哦!”
那天来者不善的人,他之后也见过一次。班长让他去天台搬器械,他拿着老师给的钥匙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钥匙随着脚步声碰撞着,铁器击打的声音里夹杂着男孩子的打闹声,越往上走,打闹的声音便越明显,渐渐显出,这不是互相的斗殴,是单方面的欺凌。快走到楼梯的尽头,他看见那个男孩,在天台楼梯口的转角,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他听到了那个男孩尖细的、痛苦的叫声和那些人快乐的笑声。
下楼的时候,他走到班长面前。
“我上不去天台,有人在打架。”
说完,他就走了,班长回过头去看他。他没有看过去。
一个星期之后,粉红色的通告贴在了布告栏上。
广播里大声宣判那些人的罪行,叽里呱啦,听起来有点像蝉叫声。是夏天要到了吗?徐乔睿的桌子被轻轻点了一下,比女生更细嫩的手。他转过头,那个男孩站在旁边,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用口型说了句谢谢你,然后立马就跑开了。
男孩又被打了,徐乔睿能感觉到。夹板虫已经数到第3231只,最近它出现的次数减少了不少,天气热了起来,它大概也是嫌热了,不愿意从墙角跑出来。少年们也嫌闷热,纷纷穿上了短袖。氨气的作用下,厕所的隔间比外面更加不透气,男孩陪着他呆在里面,大概是化了薄薄的妆,细密的汗珠浮在荷叶一般的脸上,身上却还穿着长袖。
徐乔睿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问他要不要和他换个位子,到靠窗这边来。
男孩似乎想到什么,恳切地摇了摇头。
夹板虫已经要有4000只了。最近一个星期,都是徐乔睿一个人数的,那个人没有来上学,他的进度快了许多。
他想起有书没还,走到图书馆,突然被人拉进了小隔间里。
“嘘,是我。我大概…又要转学了…”
“因为那些打你的人吗?”
“你果然知道了…对…阴魂不散的…”
他不再接话,因为他听见对面又哭了。
他有些想离开了,往外面看了一眼,借着光,又看到男孩的刘海上粘了点什么脏东西,开口和他说了句,让他自己拨下来,就对面的眼睛被眼泪浸地湿湿的,像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被漏进来的太阳折射地闪着光,好像想告诉他什么。
朦胧之中,他感觉有什么湿润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像僵尸一样一动不动。对方似乎是被他僵直的反应吓了,猛的靠后倒去,头撞到了隔间的门,发出哎哟一声,蹲坐在地上。徐乔睿想去扶他,却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对不起……我是同志……对不起…我以为…你也是的…对不起…”他紧紧抱着他的头,把脸埋进膝弯,仿佛徐乔睿对着他的头踢了一脚。
“我有点…有点喜欢你…我喜欢男生…你觉得…恶心…”
“不恶心。”
“啊?”他抬起头来,眼神中有些惊喜。徐乔睿皱了皱眉头。
“有喜欢女人的男人,就有喜欢男人的男人。男人和女人不过就是富士苹果和国光苹果的区别。”
“你的比喻好神奇呀…那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哦…”
“你刚刚说的同志,是什么意思?”
“啊?哦,就是…同性恋的意思…”
同志是同性恋。同性恋是,同种性别相恋的意思。徐乔睿总觉得奇怪,异性恋,同性恋,为什么会有这种词语存在呢,女人和男人,和他刚才说的一样,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他已经十四岁,上学期体检过了一米七,第二性征也开始发育,喉结突了出来,声音也不不像以前那么尖细,按照书中所讲的,他是斩钉截铁的男性,但是他之前突发奇想去买了顶假发,又拿了妈妈不要的裙子穿上,偷偷溜出去,走到街上,过路不小心撞到他的人,发传单的人,还有他去的便利店的收银员,他们都认为他是女孩。刚入学的时候,班级里有个寸头的高个子,也没人看出她是个女生。除去第二性征外的那些特质,和苹果的种类一样,是人工选育的结果。如果爱是一样的东西,那去爱女人还是去爱男人,也都是一样的。
他没再说话,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男孩看见他如死水一样冷淡的面孔,无辜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撂下一句再见,匆匆跑走了。
再这之后,男孩消失了。
班级里的少年们讨论起来。有人说他转学走了,有人说他跳楼自杀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他爸爸的原配一刀捅死了。
徐乔睿听着少年们叽叽喳喳,在笔袋里找文具,等会儿语文考试,估计得用挺多墨的,他翻来翻去,发现那块橡皮不见了。一个星期过后,他认定这块橡皮是再也找不到了,他也没再见过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