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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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顾影风风火火地打开了大门，带来了外面的冷气。继父以为他是回来过生日，为两年未归的儿子高举双手欢呼起来，看见他如丧考妣的、愤怒的脸，又讪讪地放下了。刚才沙发上的三人各做各做的，听到他的动静，齐刷刷向他看来。他一下子收到了三股冷淡的眼神，几乎是立马就消了气，脸上摆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二十岁的顾影，已经显出成熟男人的样子，严肃的表情和五官气质贴合得严丝合缝。徐乔睿现如今不太想直视他，不知是否是故意的，他的眼神总是想把人刺伤。他叹了口气，把门关上，在沙发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了。
继父又哈哈两声表示欢迎。
“小影怎么回来了，放假了想回家？”
“我之前放假有回来过吗？”
继父好像没听见他的挖苦似的，又问道：“今晚留下来睡吗？”
“不，我不是来聊这些的。”
他转了一下身子，让自己面对着继母。这让徐乔睿有些诧异，顾影很少和妈妈有什么交流。他佯装打游戏，偷偷观察着继兄的行动。
“是你告诉他我会收留他的?”
妈妈抬起头来，她看起来很疲惫。她总是很疲惫。
“谁？”
“那个表弟。”
“我的表弟吗？”
顾影闭上了眼。徐乔睿能肯定他翻了个白眼。
“你姐姐的儿子。”
“哦，对。”
“对什么呢，凭什么让他住我那。”
“她是我姐姐嘛。”
“那又是我的谁？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未成年人！半夜蹲在我家门口，让我收留他？我没有任何救助的义务，派出所给我颁锦旗都只能写助人为乐。他身上只有几美分，还淋了雨，发了两天烧。先不管那小子自己犯贱离家出走，你们这些做家长的不管好，就把自己孩子丢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
“只有你在北京。”
“这什么理由，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顾影腾的站了起来。
“小影，坐下，别这么跟妈妈说话。”继父拽住他的衣袖。
顾影看了他一眼，把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得更加端正。不知道为什么，他穿着合身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明显修剪过，看上去不像是对母亲发怒的儿子，而是刑讯逼供的检察官。
“我就没有人权吗？随随便便就给我塞个人？你们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那小子当小白鼠骟了？连死刑都还要提前通知罪犯呢。这种大事，你们不跟我商量吗？”
“商量就可以吗？”
“不行。”
“那你想怎样。”
“我不管你们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反正他不能住我那。”
“给你每个月五万也不行吗？”
“什么？”
“那十万”
“你，什么意思…？”
“听你爸爸说，你已经快两年没收过他给的钱了。过得很不好吧。我外甥偷跑出来，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姐本来是很生气的。这个儿子一直以来随心所欲，不成体统，她也受够了。她本来想来中国一趟，把他带回去，我劝她说，留在这历练历练吃点苦，收收性子，才知道什么是甜。
她很是受用，又问我如何安置的问题。我问她机票是去哪里的，她说到北京，我就想到你了。我还在想你不太好对付，姐姐就已经提议要给你钱了，她还觉得对你这个读了很多书的高材生，用钱打发是不是太俗气，我却知道，这恰恰是你想要的。
每个月十万，对你来说可不仅仅是绰绰有余，养那个孩子所要的生活费用，还有房租水电都算在里面，这是给你的工资。工作是别让他受不了逃回家之前死了。等他反悔回家了，还会有补贴，上学什么的也不用你担心。你放心，我妹妹资产很多。你会接受的吧？”
顾影听她讲的脸色变了又变，此时已是惨白，细密的汗珠布满脸颊，下唇被咬得死死的，他的嘴唇本来就薄，这下看上去是要把嘴唇都咬没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又对继父说。“今晚我就回北京。”说完上了楼。关上他自己房间门的时候力道很大，嘭的一声，整个房子都震了一震。
刚才妈妈说话的样子，徐乔睿觉得很新奇。妈妈很少说话，即便开口也就是一两句，而刚刚却口若悬河。她虽然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无光的眼睛却透露出一种柔和的制裁的力量，像钝刀子，一点一点把顾影的脖子磨断了。那样有力量的女人是恐怖的，这样女人的儿子，却觉得这样的妈妈有神性，他细细地咀嚼着妈妈少见的神秘姿态，以至于继父和自己说话，他都没太注意。
“睿睿，要不要认识一下？”
“谁？”
“就是要住在哥哥家的那个男生，你表弟！和我们睿睿一样，都是千禧宝宝，是吧。”他朝妈妈抛了个媚眼。
妈妈微微点头附和了一下。
“他姓乔，就是你那个乔，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听说他很开朗呢！睿睿你也多该跟同龄人玩玩儿。联系方式有不，哦，还没手机，给咱们表弟买一个呗，睿睿，到时候他给你发验证，你要给他通过哦。”
“哦，知道了。”大人们未经允许就把一个男孩塞进了顾影家里，未经允许就默认他会答应照顾他。现在又未经允许给他找朋友了。
两个小时之后，顾影下楼来，没过一会儿便离开了这栋房子。他写了张纸条给妈妈，上面写了很多话，主要意思就是他答应了，不过一个月两万就行。这张纸条妈妈看完没多久就被揉乱了，扔到了软地垫上，徐乔睿偷偷的捡起来，费劲地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知道是不是学医的关系，继兄的字迹比起中学时代潦草了不少，本该显得更加洒脱，一笔一划之间却透露出心酸，连着一道道笔迹都变得扭曲了。
一星期之后，徐乔睿收到了来自表弟的qq好友验证。昵称叫jeoparty，头像有着外宾特有的气息，一张人像，大概是他本人的照片，人中和下巴和自己很相似。验证消息是:hello[飞吻]表哥，你爸真的是gay吗？
徐乔睿犹豫了一会儿，点了通过，然后给他发了个滚。
对方似乎是盯着正等着回复，看到他回了，屏幕上方立马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滚什么我的身体可不愿
：圆
：所以是不是呢好想知道哦
你头是圆的还可以滚
：好坏哦你我们可是血亲啊！
一个星期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
：这么神奇我从小就知道你爱
：哎
知道我什么
：你爸爸你妈妈的事呗
什么
：lol
：你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你别想套我的话
：babe好聪明[蓝心]
：先回答我的问题呗
那得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Fs
：问吧
你真的姓乔？
：对呀我是姓乔啊
：乔英城这是我的中文名字
：jeoseph chiao是我证件上的名字
：我左也是桥右也石桥
：乔英呈呈呈呈
姓乔。这本没什么，不过是验证了一个谣言，现在不是谣言了。从小就有人传妈妈本姓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姓，徐乔睿名字里的乔是她过去的残留。
你打字好烂
：我都美国人了你就让让我吧
美国人？你从美国跑到中国来？
：其实我来自Cybertron星球美国证件只是伪造的，用来掩盖我会变成骑车的秘密
：汽车
你好汽车人我来自m78星云[1]
：原来是Ultraman啊久仰
那汽车人为什么要到中国来你要来也应该趁前两年世博会开的时候 搞点轰天动地的把东方之冠炸了什么的
：那还是毁灭Golden gate有趣
为什么不是国会
：我住在San Francisco呀
所以为什么来中国
：我回答你问题这么多你怎么都不回我问题哦
：太耍赖了
转移什么话题
：tho你也转移呀
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你们美国人自己没有想法吗？
：我都美国人了学学别人怎么了
美国好吗
：难说
你看你又回答我的问题了
两个孤独的十几岁的同龄人，有一搭没一搭，凑在一起谈天说地，一会儿就忘记了话题是怎么开始的。乔英呈多用语音，因为他打字实在蹩脚。徐乔睿本来不喜欢听语音，聊得太上头，也就忽略不计了。
他们俩聊到凌晨三点，眼睛都开始胀痛，一直到顾影被吵的不行，强制乔英呈关了机，徐乔睿也没有尽兴。他觉得对方是自己短短十几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投缘的人，难道这就是血亲的力量？
聊来聊去，他慢慢对这个表弟有了比较清晰的侧写，他觉得他像成步堂，他的继兄则是御剑。一个瘦、高，有着西海岸风味的abc，看他偷拍的和继兄的合照，应该比顾影还要高一些，长得像狼，笑起来像狐狸。和顾影有点苦相的古典气质的美，或者徐乔睿无性别的少年气息不同，是很直白的第一眼帅哥。
说话的口音是侨民特有的味道，语气词很多，但不显得亲切温和，反而有点让人膈应。特别爱犯贱，徐乔睿总想抽他两巴掌，知道自己妈妈付给顾影工资之后，总是暗暗地嘲讽他。
好像很热衷于社交，有次还向他炫耀认识自己的邻居已经比认识顾影的要多了。徐乔睿问他，你是在和这些邻居交朋友吗，他说不，他们都太愚蠢。
乔英呈常常给他甩一些链接，很多都是外网的。他最开始都打不开，后来自己摸索着，渐渐找到了上去的方式。有一次，大概是因为乔英呈打手游发语音，吵到顾影了，他勒令禁止在他写论文的时候发出任何噪音。他无聊的要死，又没有switch，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打字，还用瓜子壳拼了个“在吗”，找徐乔睿聊天，问他喜欢什么任天堂游戏。
什么是任天堂？
：游戏公司
哪个最好玩
：Ofc The Legend of Zelda
Srsly?最好没在坑我
：istg[双手赞成]
徐乔睿跑去网上搜塞尔达的游戏录屏，看主控拔出石中剑，遇见命运的女神，连射的弓箭击中敌人，在世界各地穿梭，为救出公主而努力。多么美妙的场景，最初竟然只是不断重复的0和1，在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又多少精密的程序呢？金发的林克[2]从天空坠落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天空中的流星。徐乔睿的手展开再握紧，好像也抓住了什么。
一看时间竟然已过了一下午，点开qq，已经被乔英呈的消息提醒填满了，最近的几条消息又变回了20s以上的语音消息，看来是顾影把他解禁了。
怎么才能玩到塞尔达。
：你让你妈妈给你买思维车呗
：Switch
游戏机吗，我等会跟我妈说说。
：原来你愿意跟你妈要的钱啊，呵呵。乔英呈又开始发语音。
怎么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不愿意，我不想花我妈讨来的钱，有点恶心。
讨来的？徐乔睿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有个疑问，它像一粒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如今终于有人伸出了手愿意把它拔出来。
我妈向谁讨的？
：我们Grandpa啊。你妈妈当初不是和你爸，生你的那个，私奔了吗？
是吗
：是呀，和家里断绝关系来着，结果你爸是个gay，话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然后他卷钱跑了。哈哈哈哈——
：你妈也是有骨气，这些年穷的响叮当，也只是跟我妈诉苦。也不知道你那个新爹跟她说了什么，她一下子就犯神经，要认祖归宗。听我妈说，她在家里的祠堂跪了三天，嘴里一直念叨着，爸爸，我们是血亲啊！原谅我吧！
他最后的语气非常夸张，戏谑地表演着妈妈尖细的声音。他应该是没有听过妈妈说话的，然而徐乔睿听到他模仿的声音，却觉得怎么会如此相似，甚至想着这还不够疯狂。闭上眼，他仿佛看到了妈妈跪下的背影，在巨大的木制穹顶的衬托下，显得那么渺小，她面对的，祈求的，祠堂上的木雕佛像雕刻的不是哪个先祖，是缩小的他，幼年的他，无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粒碎玻璃被彻底拔了出来，脱离了他的心脏，钝痛消失了，却有更多的血液从伤口喷射出来。这些血和妈妈那几天跪在祠堂流出的血，都是从百年前同一条血脉大河分出的支流，它们沿着岁月的轨道向前流去，因为沿路的碎石而蜿蜒曲折，奔腾的声音呼喊着：
我们是血亲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