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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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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剧本围读会之后,应星便没怎么在公司看到过林夜紫和徐知乐了,因为电影《不说谎的恋人》已在半个月前开拍,经纪人安青早已带着两人远赴取景地,南方一个叫作江下县的小城。
应星身边只留下一个新来的助理,叫乐然。
乐然告诉应星,她的戏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青姐让应星在这一个月里继续好好上表演课。
“优秀的演员必须达到三个统一,演员与角色的统一,艺术与生活的统一,体验与体现得统一,优秀的演员要学会在角色中探索自我,在自我中体现角色,使二者融合,真正高超的表演艺术可以使演员与角色高度统一,达到“我就是”的境界。”李丰在表演室里边走边讲,言语间满含激情。
自从《不说谎的恋人》公开演员阵容后,公司就专门请了李丰单独给应星上课。
演员与角色的统一?我不再是我变成我就是我?应星在脑中碎碎念,不明白。
李丰像是一眼看穿了应星心中所想,停下了脚步问:“有什么不懂的吗?”
“老师,如何看清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呢?”应星问。
“控制。”李丰的眼神目光如炬。
“控制?可是一个好的演员不应该完完全全带入角色最好能忘记现实吗?”应星不解。
李丰摇摇头:“失控的表演不是艺术,如果一个喜剧演员在表演的过程中失控,忘形地笑了起来,从而忘了台词、忘了对手戏、忘了导演的要求,一个动作演员,因为愤怒忘了现实与戏剧的区分,从而重伤对手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那么表演将停滞,表演艺术也将随之消失。真正的表演艺术就在于,两种人格之间的平衡,角色的想象与演员的生活同时进行,达成统一。”
李丰的情绪随着自己的话语水涨船高,双眼透过镜片发出永不熄灭的光芒,四肢的动作起伏不定,像在表演的话剧演员,身心投入但比一般影视演员身上多了点夸张。
这是应星第一次看到为戏痴迷的人的样子。
“像你们这种半路出家的演员,通常都有一个最大缺点,自身的工具和材料尚未磨炼完全,基本功差,台词念不清楚,身形也不好看,常常自以为是地佝偻着个背扮有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连自己的五官、肢体、思想、情感都没有办法控制,还怎么创作人物?”
李丰直直地盯着应星的眼睛,语气一半是慈母一半是严父。
“演员就像一个玻璃瓶,是导演和编剧满腔心血的载体,但最后是成为一支花瓶还是一尊艺术品,看自己。”
李丰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婉又漂亮,几乎牢牢地钉在了应星的心底,话语之间蓬勃的情感几近溢出,让从来对于做演员还是偶像完全无所谓的应星第一次有了想要去追逐某种目标的激动。
为了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角色,为了得到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某项荣誉,为了接近某个人的存在。
应星在前往江下县的车上依然孜孜不倦地看着剧本,直到乐然告诉她到了,应星才从剧情中回过神来。
从林立着一排排逼仄的摩天高楼的都市突然转到大多只有青瓦白墙的小城,应星一下觉得视野开阔了许多,像是回到了零几年的中国,自己七八岁时对于外界的印象。
江下县地如其名,位于长江中下游。虽说是县,但其规模也只不过比镇稍大了些许,全因当年地理位置优势且水运发达才能经济良好一时,但这些年来科技发展迅速,交通工具升级迭代,交通路线一再变换,一个偏远小城的水运之路也理所应当地逐渐被人遗忘。
但好在与江下县遥江相望的不是片荒地,而是隔壁省的一个小村庄,这小村庄位置偏远没什么经济发展,年轻人早已全部出去打工或者上学,村里的老人总要想点办法生活,于是一群自耕自食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总会在每天早上搭第一班轮渡来江下县卖菜,讨个生活。
也正因为此,才能让寂寥落寞的船运依然维持每天的运行。
这种场景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应星来说并不陌生。
长江对于江边子女一直是慈祥如母亲一般的存在,她靠着身体里的鱼虾河流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但她又是易怒而深不可测的。
应星的外婆曾于八、九十年代在江边设立的单位里做些杂事,那时的长江旁还没有建立成片的堤坝,连些保护措施都少之又少,因此每当暑假经常有一群半大小子们跑来游泳,外婆如果看见了总会把这群小孩赶走,怕他们出事,但那时家里孩子多,学校里也没有安全宣传的意识,家长也就没那么在意。
久而久之,基本上每个在江边长大的人总会在邻里间听过这样一些故事,某家某户一个十四岁还在上初中的儿子,偷偷从学校翻出去跑到江边游泳,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或者还是这样一群十几岁的少年为了消暑结伴去江里游泳,其中一个稍微水性没那么好的不小心被长江的巨浪吞没大半,旁边的伙伴不忍独自逃生,拼命抓紧了越陷越深的同伴祈求有一线生机,但少年人的手腕多么脆弱,怎掰得过长江的力量,转眼间一个又一个义气为先的少年,像粘在一起的饺子一样沉入江底又不知所踪。
所以当应星上了小学开始,每次放暑假之前,班主任总会捧着一叠厚厚的暑假防溺水通知发给每个小朋友,回去交给家长签字,保证绝不在放假期间溜进长江游泳。
或者是江下县跟应星的老家太过相似,回忆里的一幕幕开始不断在应星的脑子里重演。
“到剧组了。”乐然指着前方说。
应星远远看着那一大帮人马以及各种摄影设备,感觉与当地的氛围格格不入。
剧组好像是刚刚拍完今天最后一场戏,已经打算收工了,林夜紫正跟导演在交流着什么。
应星看到她之前的一头波浪卷已经变成了熨帖的直发,身上穿着一袭白裙,裙摆不时被十一月的微风牵起。
“怎么今天就来剧组了,不是明天才到你的戏吗?”经纪人安青最先看见了应星。
“反正今天也没事,我先来看看拍摄地,提前进入角色嘛。”应星腼腆地笑笑。
剧组每个人都在忙着收尾工作,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应星。
“来了?”林夜紫不知何时已经跟导演交流完,走到了应星旁边。
“我刚到的,前辈。”应星看着林夜紫的脸,发现她没化妆。
“没必要老是前辈的,直接叫我姐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收工了,林夜紫的声音听上去心情很好。
“好啊,姐姐。”应星这一声叫得清脆动听。
林夜紫的嘴角不注意地往上提了一下:“来提前看拍摄场地的吗?”
应星觉得有点遗憾:“对,本来还打算看看现场拍戏的,但是来晚了。”
林夜紫犹豫了一会说:“那要不我带你在片场看看,正好工作人员收工了,也不会打扰拍摄进程。”
“好啊。”应星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但又突然看向旁边,“青姐,可以吗?”
安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行,你们待会自己回酒店吧。”
应星悄悄地走到林夜紫右手边,两人一齐往前走。
这是应星第一次和林夜紫单独待在一起,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东拉西扯的找了个话题:“怎么没看见徐知乐啊。”
林夜紫停下了脚步:“他跟我在这的戏份结束了,先回去了。”
应星点点头,还在心里嘀咕着该说些什么,又听见林夜紫开口了。
“干嘛又提徐知乐?”
“没有,他是我们这个戏的男主角嘛,就问一问......”应星越说声音越小。
“你今年多大了?”林夜紫看向应星。
应星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夜紫会突然问到年龄。
她往后看了眼天,发现已经日落了,大片的白云坠在浅淡的蓝天上,底下的江面被远处落日带来的光芒瞬间铺满,橙红两色从中交织,整片天空由上到下都闪着一层金光,像油画抹上去的质感,暖融融的。
照着林夜紫的脸上、身上都泛着一层难以忽视的光。
“十九岁。”
“十九岁啊。”林夜紫笑了笑。
这是应星第一次看见林夜紫的笑容,但这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林夜紫想起了自己的十九岁,心情像这十一月的气温有点转凉,但她发现旁边有道热乎乎的视线向自己投来。
是应星清澈透亮的目光,林夜紫能在里面看到自己。